医疗团队在第三天抵达。
一整个白天,喻随被推着进出不同的检查室,全程表情乏力、平淡,没有矫情的叫疼,也没有抗拒与恐惧,只有在疼痛刺入骨髓时,才忍不住溢出点儿闷哼。
傍晚,团队的三位核心专家来到了病房。
喻随脸色毫无人气,恹恹地半靠着摇起的床头上。顾淮坐在床边,正一勺一勺喂他喝粥。
vip病房的大门被推开,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进来的几位医生身上。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华裔教授,姓黄,神色肃重,手里拿着几份检查报告,看上去准备宣判什么关键性的结论。
他语气平直,简要复述了喻随目前极不乐观的状况:“多处脏器受累、体能评分低。以现在的条件,任何激进治疗的风险都非常大。”
另一位副主任接过话,解释他们商讨后的方案:“目前唯一能争取的机会,是立即开始强化诱导化疗。我们会采用最新的靶向联合方案,压制恶性细胞,同时稳定他的身体状态,把他从低谷拉回能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最低标准。”
“不过,整个过程他会承受远超现在的痛苦。”
何倩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医生,请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顾文洲扶住妻子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沉哑:“没有更温和一点的选择了吗?”
“这是目前针对他这种情况,生存希望最大的方案。”黄教授回答得很直接,“如果选择姑息治疗,根本无法控制病情进展。”
顾淮的瞳孔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喻随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手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移植成功率,有多少?”
黄教授看向顾淮,面色凝重而无奈,给出了一个残酷的答案:“以他目前的基础状况评估,成功率不到五成。即便骨髓库能找到合适供体,移植后的排异、感染风险,也都是极大的考验。”
何倩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她捂住嘴,把脸埋进顾文洲肩头。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的运作声和压抑的细微抽泣。
“……”顾淮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脸上的神色茫然而痛苦,甚至是害怕,他很缓慢地转动瞳孔,看向喻随。
喻随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漆黑的眼睛有些湿亮,却很平静。
顾淮真切地透过这层表面,感受到了喻随身上承受的巨大痛苦和麻木,那双眼睛里只有沉溺在黑暗中的冷。他下意识翕动唇,却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能说什么,能做什么。铺天盖地的心痛过后,只剩下无计可施,和不可抗拒的残忍。
他这几天不愿面对现实的自我封闭,瞬间被医生的一番宣判击得体无完肤,脑海里有个可怕的念头不断拽着他的神经。
——喻随可能真的会死。
他突然想起喻随跟他说疼的那个语音,想起喻随故作轻松的表情,如果当时他能亲自回来看看他,是不是至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顾文洲重重抹了把脸,艰难地转头看着喻随:“小随,医生的话,你都听到了。这件事……你怎么想?”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喻随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关乎生死的风险宣判,与他无关。直到顾文洲问起,他才缓缓地抬起眼睫,目光淡淡掠过每一张写满悲伤与沉重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顾淮脸上。
喻随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都听医生的。”
希望有了一个模糊的形状,但通往它的道路,布满了荆棘和灼热的火焰。他们都知道,与死神的拉锯只能靠喻随自己单打独斗。
第一次接受强效化疗,药物反应和凶猛的高烧一同袭来。喻随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状态,清醒的时候疼得再厉害都会忍着,一声不吭。
顾淮虽然暂停一切工作,但每天都接很多电话处理问题。这段时间,他几乎都没怎么合眼。即便在旁边小床上眯一会儿,睡眠也很浅,喻随稍有一点不适的动静,他立刻就会惊醒。
顾文洲提出轮换着守夜,他没同意。
他不想浪费任何一分钟能和喻随待在一起的时间,更怕在自己看不见的某个瞬间,发生什么他永远无法承受的事。
现在的任何一次分别,都可能成为无法挽回的遗憾。
深夜,万籁俱寂,喻随又陷入了无法挣脱的噩梦。
他眉头紧蹙,起初只是几声不安的闷哼,后来呼吸越来越急,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淮猛地从旁边的小床上起身,将床头的夜灯调亮了一些。
“小随,难受吗?”他伸手去探喻随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还是烫的。
“哥,救救我……”喻随闭着眼,胡乱摇着头。
顾淮立刻握住他的手:“哥在,哥在这儿。”
喻随听不见。
他的睫毛剧烈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灵魂与身体的痛苦在混沌中疯狂交织,“……冷。”
顾淮马上给他掖紧被角,又将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搓了搓。明明身体还在发烫,可手心那股寒意却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怎么焐都焐不热。
“哥……”喻随无意识地蜷缩身体,眼泪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很快浸湿了鬓角的头发和枕头。
“别丢下我。水里好冷……”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地哀求着,“顾淮,我好害怕。”
那声音轻得转瞬就散了,却又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和绝望,仿佛有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割锯着顾淮的神经。
他眼圈瞬间红了。
顾淮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将冷汗涔涔的人揽进怀里,一手环着他,另一只手像哄小孩那样,极轻地拍着他的背。
“乖,哥在,哥哪儿也不去。”他低声哄,声音哑得厉害,“小随不怕。”
“睡吧,宝贝儿,”顾淮无意识地用了极其珍视的称呼,“哥陪着你。”
喻随仿佛感知到了这份可靠的存在,立刻伸手搂住对方的腰,将脸埋进对方颈窝。那一声声委屈的呜咽在熟悉的气息安抚下,逐渐化为细微的抽泣,最终平复下来。
顾淮维持着这个姿势,用指腹慢慢揩去喻随眼角的泪痕,一边继续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虚空的黑暗里,没有焦距。
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一片赤红,翻涌着无声的痛楚。
他想,明明曾经那么漂亮鲜活的脸,怎么就变成这样苍白脆弱。喻随的身体和心里,到底承受了多少无人知晓的苦难。老天为什么这么残忍,用生不如死的病痛折磨着他。
世上真的有神吗?
此刻,顾淮无比真切地祈愿,如果痛苦可以转移,如果命运允许交换,他愿意替喻随承受所有痛苦,哪怕十倍,百倍,也心甘情愿。
天快亮时,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漫进来,像一层薄雾蔓延在地板上。
顾淮坐在床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喻随露在被子外的手上,那只手苍白无力,瘦得骨节突出,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喻随是被手心的痒意弄醒的。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着,有突兀的触感在掌心皮肤上缓缓移动。
喻随下意识蜷了蜷手指,视线垂下去,正看见顾淮正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微微低着头,即专注又郑重地在他掌心轻轻描摹。
他偏过头看去,问:“哥,在做什么……”
顾淮闻声,缓缓抬起眼看向喻随那双尚未完全清明的眼睛。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底还有未散的红血丝,目光却很沉,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
“给你施魔法。”他声音低沉而平静。
喻随愣了愣。
他慢慢抬起那只被握住的手,摊开掌心,再凑到眼前。
他盯着自己掌心那条原本不长的生命线,上面被人用黑色的笔迹,画出了一道绵长而清晰的轨迹,一直延伸到手腕边缘。
喻随动了动睫毛,一股酸涩的气体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深吸了口气,用力压下那股汹涌的情绪,默了好几秒,才用一种刻意轻松又无比珍惜的口吻说:
“那我从今天开始,不洗手了。”
顾淮看着他努力想笑却又掩不住眼底湿意的样子,心脏突然疼得厉害,他重新握住那只手,拇指在那道黑色的笔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洗了也没关系。”他看着他,沉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沐春风的温柔。
“我再给你画。”
—
十二月底,不知是不是顾淮无数次的祈愿终于被神听见,喻随的身体渐渐适应了新的药物,精神与气色都好转很多。更令人惊喜的是,骨髓库竟匹配到了合适的供体。
希望像一簇热烈的火苗,在凛冬的尽头骤然亮起。
荒芜的土地,真的要迎来春天了吗?
这个意想不到的转折,让喻随生出了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手术日期定在年后。
喻随原本想回家过年,但医生建议他必须留在无菌的环境里。这个期盼,只能迫不得已落空。
除夕这天,顾氏夫妇被喻随强行赶回家去过节,只有顾淮依旧留在医院24小时陪护。
喻随半夜醒来,看见顾淮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对着窗外风雪飘摇的夜色,一动不动,完全沉浸在一种压抑肃重的氛围里。
他静静看着那道昏暗的背影,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顾淮才站起身,慢慢走到床边。
他轻轻牵起喻随的手,低头凝视他的睡颜,目光很深,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宣之于口。
越是靠近希望,恐惧的反噬就越强烈。
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久到喻随几乎又要陷入昏睡,却听见顾淮用低哑的、虔诚到不知如何形容的声音,对着沉睡的他,也对着无形的神明,一字一句地祈求:
“神啊……求求你,眷顾他。”
“我愿意用一半寿命,换他平安。”
喻随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他瞬间屏住呼吸。强忍的泪水还没涌上眼眶,就先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湿意,重重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哥哥……哭了吗?
他从未见过顾淮掉眼泪。
印象里的哥哥总是强大的、冷静的、无所不能的。可此刻这滴泪,却像滚烫的岩浆,狠狠灼穿了他以往的认知,疼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下一秒,顾淮沙哑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小随。”
“哥可以亲你吗?”
轰隆一声!
“……”喻随的世界瞬间电闪雷鸣,让他一时间连心跳都停了。
顾淮垂着眸,轻轻地自言自语:“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等你好起来,就接受我的爱吧。
——不同意也没关系。
——哥会等你同意的。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又重若千钧。
喻随在一片空白中缓过神,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炸开,气势汹汹地冲向四肢百骸。难以置信的狂喜,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哥哥为什么亲他?
他很想睁开眼睛问顾淮,亲口要一个答案,但岌岌可危的理智又紧紧拽着他。
或许,这段时间,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所有似是而非的瞬间,都不是错觉。
这份感情,不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不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那些他以为是自作多情的眼神触碰,在这一刻都有了全然不同的意义。
顾淮是不是也喜欢他的?
所以才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哭,偷偷吻他,才会那样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心疼他、守着他、怕他疼、怕他走。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总是露出那样的表情……
——如果能早点发现哥哥也爱我就好了,这样遗憾就会少很多很多。
可时至今日,标准答案又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不管什么身份,自己在顾淮的世界里,早已是不可分割的部分。
这股巨大的喜悦只持续了短短刹那,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的恐惧和悲哀。
我想你爱我,又不想你难过。
死亡的痛只是一瞬间,真正痛苦的是无法遗忘逝者的亲人,那种悲伤与思念,是无穷无尽的,它会在任何时间出现,腐蚀人的情绪。
如果没有发生奇迹,顾淮会变成什么样子?
应该会崩溃吧。
他会永远走不出来。会把他的死,当作自己毕生无法扭转的遗憾。
这份翘首以盼的爱意,在此刻,变成了最残忍的诅咒。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喻随闭紧双眼,拼命压抑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
他不能让顾淮的未来,被一个死人绑着。如果他的运气不够好,他宁愿顾淮永远不知道这份感情,起码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开始新的生活。
—
喻随连续两三天都没睡好,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又憔悴了点。
这天起床,他拿起手机,给唐知意发了一条信息,请她来医院一趟。
自上次之后,两人虽一直有联络,唐知意却再没来过病房。那日她红着眼睛走出病房,喻随便借机跟顾淮说不想耽误她,将这段虚假的感情,彻底画上了句号。
唐知意的到来,让一直守在病房的顾淮神色有些微妙。他目光在她和喻随之间无声地扫过,眼神里有种难以辨明的深沉,最终什么也没说,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唐知意先开了口:“新年快乐。”
她看着病床上比上次精神稍好的喻随,眉目带上了几分宽慰。
“手术日期确定了吗?”
“嗯,下周三。”
唐知意想了想,问:“确定不告诉陈回?”
喻随摇摇头,“不了。”
他其实想说,如果手术没成功的话,直接发讣告,但又怕再把她弄哭,便没把话说明白。
两人寒暄几句,喻随便从枕边拿起一封信,递给她。
“知意,”他问,“可以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