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不是我的小狗,狗才不会养不熟。

冬天又要来了。

喻随的身体接连引发严重的并发症,身上很多青青紫紫的淤痕,在冷白肤色的衬托下几乎触目惊心。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断断续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渐渐地,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何倩的视频通话,跟顾淮的联系,也是从两天聊一次,慢慢降到一周一两次,每次都以学业忙为借口,逼不得已地将对方慢慢推远。

喻随已经不怎么去医院了,每次高烧,都靠药物和止痛药硬扛过去。最近还开始偶尔呕血,吃不下东西,连说话都变成一件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的事。

唐知意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看他,照顾他,面对她的好意,喻随感受到的更多是无力与罪恶。他软的硬的都用了,赶也赶不走。明明不想给任何人添负担,可他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魔咒”,遇到谁,就拖累谁。

好在,他已经适应了一个人。一个人熬过疼痛,一个人等待结局。

他不会再见到顾淮了。

喻随睁开眼时,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天花板。

他甚至不用等意识清明就知道,自己又躺进医院了。

如果不是唐知意,今天可能已经死在家里了。

明明应该心怀感激,喻随却只觉得折磨,他更想早一点解脱,日复一日的痛苦早就把支离破碎的求生欲彻底粉碎。

醒着痛,睡着了也痛。

腐烂的植物,就该快一点枯萎。

喻随缓慢地眨了眨眼,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这不是他熟悉的医院病房,天花板纯白,窗帘也不一样,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显得更加干净。

是梦吗?

他慢慢偏过头。

然后,整个人微微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顾淮正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一身肃正的黑色西装。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双目布满骇人的红血丝,整个人沉浸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里。

他盯着床边某个焦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喻随呆呆地发愣,心脏在胸腔里微弱地跳快了几下。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剩下一片恍惚。

一定是梦。

只有梦里,顾淮才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做梦般的不确定与欣喜:

“好开心,又梦见你了。”

这句微弱的呓语,猝然划破病房的寂静,床边的身影猛地一僵。

顾淮转过脸来。

“小随。”

他看着喻随空洞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沉痛到极致的沙哑:“哥在。”

“你好好看着我。”

——不是梦。

喻随茫然地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终于一点点聚焦在顾淮脸上。巨大的惊愕瞬间冲垮了生理极限,微弱的心跳开始剧烈跳动,恨不得要冲出胸腔。

“哥……?”他溢出一声干涩又脆弱的气音。

顾淮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你”字,就再也说不下去。汹涌的气体都堵在了喉咙口,噎得他呼吸困难。

喻随这才看清他的脸,看着顾淮的脸色从毫无波澜的麻木慢慢过渡到悲愤交加的铁青。有疲惫,有颓然,有悲恸,有绝望,也有愤怒与恐惧。

他蜷了蜷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顾淮死死盯着喻随,任由汹涌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此刻,他在那张脸看到的是绝望,是痛苦,是接受命运的释然,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悲伤。

他的心脏像被千刀万刮,疼得血肉模糊。

他想起喻随之前那些突兀的借口,想起他瘦削的身体和强撑的笑脸,想起自己每次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时,那声乖巧的“知道了”。原来每一个字,都藏着这样鲜血淋漓的真相。

喻随那么怕疼的一个人,竟自生自灭般,让自己度过了这么漫长,痛苦又无助的时光,他却什么都一无所知……

窒息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顾淮终于慢慢吸了口气,突兀地起了一个话题:“知意先回去了。”

他以为,这应该是喻随此刻最想知道的事。

喻随愣了愣,低低嗯了一声。

“这么严重的事,为什么连我都瞒着?”顾淮话题转得很快,他明明猜得出理由,却还是想问。

“……嗯?”喻随反应迟缓。

“如果知意今天没告诉我,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顾淮声音沉下去,带着责备,“以前明明有点小磕小碰,都要跟我喊疼,现在是没把我当哥了?”

“哥……我……”喻随的鼻腔猛地一酸。

“小鬼,你没有良心。”

“从小到大,是我太惯着你了,才让你敢这样对我。你想要,我就得围着你转,不要了,就把我推得远远的。我是你哥,是你的家人。你生病了,我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舍不得真跟你生气?”顾淮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言语间还是宣泄出几分混乱的情绪。

“这段时间,你有想过我吗?有想过爸妈吗?他们前天才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好好照顾你,问你开不开心、学业累不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多陪陪你、多关心你。所有人都这么在乎你,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喻随唇瓣止不住发颤,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也不想这样的……

可他快要死了啊。

“你任性妄为,一意孤行。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考虑过这个家吗?”顾淮说着,甚至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还是,你从来没把我们当家人?在你眼里,你怎么样,都跟我们没关系?”

“喻随。”

顾淮看上去很失望,似乎无法接受现实。

“你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

喻随瞳孔微缩,张了张嘴,始终不知道如何辩解。

哥哥生气是应该的,说什么,他都得受着。

人的情绪一但宣泄出来,就很难控制住分寸,尽管有些话并非出自真心,还是会宣之于口。

顾淮看着他,艰难而痛苦地说:“你不是我的小狗,狗才不会养不熟。”

“不……不是这样的。”喻随慌张地摇头,双眼通红地望着他,声音哽咽,却轻得像一阵转瞬消逝的风,“因为不想你们看着我,一点点坏掉。”

“如果知道我快死了……倩姨会哭的。”

那个字跟刀似的,猝不及防地插在顾淮的心脏上。

“……”顾淮呼吸骤然一窒,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不许再说这种话!”

他紧紧攥起拳,用力压了压那些失控的情绪,竭力保持住理智。

“是哥错了,小随。”顾淮立刻跟他道歉,“不该对你这么凶。”

这种习惯早就刻在骨血里了,哪怕自己被逼到绝望,逼到没招了,还是得哄他。

“哥已经联系了国外最顶尖的血液科专家团队,他们对这类病症有成熟的救治方案。爸妈今晚就回来,我们都陪着你。只要积极配合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听见没有?”顾淮的语气软了点,却乱得有些语无伦次,像是着急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在说服喻随,更在说服自己。

喻随心脏又热又涩,眼泪猝不及防地滚下来。明明想给出轻松一点的表情,可心里的委屈跟应激反应似的冲上心头。或许是因为这份温暖的关切,或许是因为顾淮此刻的痛苦,又或许只是觉得命运不公。

治不治,结果都是一样的,贫瘠荒芜的冻土已经等不到春天了。

最终,他只是顺从地“嗯”了一声,努力表现出愿意配合治疗的态度。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喻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乏力的身体让目光涣散得厉害,不知道在看哪里。

“睡吧。”顾淮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感还是很烫,“哥在这儿。”

“对不起……哥。”喻随费力地抬起手,慢慢抓住他的手腕,掌心冰凉:“……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刚才是哥不对,没控制好脾气。”

顾淮盯着他那双恳求湿润的眼睛,心脏疼得像在火上炙烤。他别开视线,还是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但这件事,我没法儿原谅你。”

喻随眼皮重得快要撑不住。

他很想再哄一哄顾淮,说一些软话。可实在力不从心,只能微微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虚弱地撒娇:

“求你了……再让让我吧。”

顾淮没说话,也没让步。

又过了几秒,喻随实在熬不住排山倒海般的疲倦,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恋恋不舍地再次陷入昏睡,只是手指仍紧紧拽着顾淮的袖口,生怕他离开。

直到喻随完全陷入深眠,顾淮一直紧绷的脊背,才精疲力尽地松懈下来。

他眼眶滚烫,眼底烧着一片血红。呆愣片刻后垂眸,轻轻握住了喻随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剩下层皮包骨,冰凉得没有生命气息。

顾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窗外,黑夜将至。

顾文洲夫妇凌晨赶到医院时,喻随烧还没退,整个人陷在昏睡里,连眉头都微微蹙着。

顾淮就坐在旁边守着,不看手机,也没有表情。

何倩的目光一落到病床上,眼泪已经无声地滚了下来。她捂住嘴不敢出声,肩膀止不住地抖。

好像从始至终,这孩子身上总有受不完的苦。

“怎么瘦成这样……”何倩伸出手,虚虚地悬在喻随消瘦的脸颊上方,不敢碰他,“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老天怎么舍得他遭这么大的罪。”

顾文洲面色凝重地揽住妻子的肩,轻轻拍了拍:“别在这儿哭。小淮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医生,肯定会有办法的。”

直到天光大亮,喻随的烧才退下去,在一阵急促的咳嗽中艰难转醒。

“小随,醒了?身上还难不难受?”何倩立刻凑上前,用手背小心翼翼地贴了贴他的额头。

喻随动了动睫毛,目光慢慢扫过顾文洲、顾淮,最后落回何倩身上,声音干涩:“顾叔叔,倩姨,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别说这种话。”顾文洲声音低哑,眼底满是自责,“是顾叔叔没照看好你。”

何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拼命扯出一个温和的笑:“不怕宝贝儿,我们都在这儿陪着你。”

顾淮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沉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憔悴得让喻随不敢多看一眼,因为那些铺天盖地的悲恸,全由他而起。

翌日清晨,顾家夫妇天刚亮就动身,去了首都香火最旺的寺庙为喻随祈福。

喻随睡到近中午才醒。

顾淮一直守在旁边,却很少主动开口,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空洞凝重,似乎还不愿意相信喻随生病的事实。

喻随只要醒着,就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想哄他开心,想抹平他眉间的沉郁。可不管说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涟漪。尤其是在隐瞒病情这件事上,顾淮似乎铁了心不原谅他,过往所有的招数和软话都失了效。

喻随心里特别难受。

他想,或许直到最后,自己都得不到哥哥的原谅了。

下午,唐知意来了医院。

顾淮看见她,很自觉地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唐知意走到床边,还没坐下,就先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那天她过去公寓,看见喻随倒在地上,脸上衣襟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那一瞬间,她几乎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慌乱之下,她只能翻出喻随的手机,拨通了紧急联系人的号码。

她不后悔这么做。

可违背承诺,始终让她有些不安,怕喻随怪她。

“不用跟我道歉。”喻随摇了摇头,“我该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照顾我。”

“我们是朋友,我没办法放着你不管。”唐知意坐在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现在有家人陪着你,我也能放心一点。”

对于那个场景,她仍然心有余悸,如果不够及时的话——

喻随“嗯”了一声,目光移向窗边的柜子:“能帮我把书包拿过来吗?”

唐知意起身,将那个黑色书包拿过来。

那是昨天何倩从公寓帮他带换洗衣服时,一并捎来的,里面装了几本他常看的书,还有一些他珍藏多年的东西,用过的小熊创可贴,第一次收到的机械玩具,藏着遗憾的天文展门票,所有,都跟顾淮有关的。

喻随拉开书包内侧的夹层,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然后递向唐知意。

这张卡里存着顾家这么多年给他的零花钱,学校的奖学金,还有各类比赛拿下的奖金。

唐知意愣了一下,满脸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这张卡里还有二十三万。”喻随声音平静,“你拿着。”

唐知意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作。

喻随朝她轻轻笑了笑,继续道:“我没别的东西了,能给的只有这个了。”

“我不要,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跟钱没关系。”唐知意有些生气,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落寞和心酸,气他把朋友的界限划得太过清晰,更多的是气他这种交代后事的举动,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任何求生欲,仿佛笃定了自己必死无疑。

她知道他病的很重,也知道这个病有多可怕,可她更无法接受他会死亡。

“我知道。”喻随看着她眼圈已经红了,很轻地叹了口气,“这段日子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这卡你拿着,就当了却我的一点心愿……这样,我也能走得轻松些。”

唐知意还是没有动,她没有勇气去接这个东西。

两人僵持了会儿。

“新的医疗团队不是来了吗?”唐知意吸了吸鼻子,试图转移话题,“国外的医疗水平发达,总会有新的治疗办法。”

“这个病不是没有希望,你要振作起来。”

“没用的。”喻随垂了垂眼,语气淡得像一滩死水,“我的身体自己清楚,根本撑不住那些治疗。”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唐知意心里。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收下吧,知意。”喻随放松了些语气,“非得要我求你吗?”

唐知意鼻腔发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根本止不住。

过了很久,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卡。

“……那我先帮你保管。”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济于事的坚持,“等你好了,再还给你。”

喻随扯了扯唇角,那笑容很淡,很苦,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理解。

或许,人就是这样自欺欺人的动物。只要往好的方面想,就好像真的会好起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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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冬
连载中春归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