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随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接受了生命可能进入倒计时的开始。他努力地配合化疗,按时服药,消化所有不适反应。
最初的诱导治疗见效显著。药物暂时压制住了猖狂的恶性细胞,身体的疼痛和高烧症状明显减轻。难得的舒适让他喘了口气,连带着灰败的心绪也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甚至会奢想,或许一切都还有转机,或许他还能陪在顾淮身边更久一点。
有一天,顾淮出差回来。
喻随把自己收拾得清爽精神,用最好的状态,去见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七十五天十三个小时。
顾淮推开包厢门进来时,喻随正望着窗外发呆。
听见声音,他即刻转过头,脸上扬起一个干净的笑容。
“哥。”一幅非常高兴的模样。
顾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他走到对面坐下,看了喻随好一会儿,才不满地啧了声:“怎么又瘦了?”
喻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随意:“最近课业紧,没什么胃口。”
“脸色也不好,”顾淮微微皱眉,“你的生活是多不健康?”
“有时候睡得晚。”喻随垂下眼,盯着面前的茶杯,试图转开话题,“哥这次回来待多久?”
顾淮没接话茬,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学归学,别拿身体不当回事。凡事尽力就好。”
“从今天起,按时吃饭,早点睡觉。”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喻随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点了点头,很乖地应:“知道了,哥。
顾淮回来两天,又要飞一趟新西兰。
假期还剩半月,喻随进行了第三次诱导治疗。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他的秘密。
他随波逐流,在极度的麻木后维持表面的平静。身体短暂的好转曾让他生出一点乐观,可天不遂人愿,状况很快又恶化了。身体产生了耐药性,第三次化疗后根本没有任何改善,流血、骨痛、发烧的症状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
大三开学,医生建议住院治疗。
喻随却坚持上学。他上课时精神很差,也无法久站,可他不想二十四小时都困在医院里。他需要汲取一点新鲜的空气,见见阳光下走动的人,才能勉强维持那点摇摇欲坠的生命力。
天气转凉,临近国庆。
喻随提前请了假,身不由己地住了院。顾淮难得空出假期,说要带他出去走走,可喻随已经没办法跟着去玩儿了。他的脸色太差,体力也跟不上,只要待在顾淮身边,什么都瞒不住。他只能用“要陪女朋友去旅游”当借口,拒绝了顾淮。
或许叠加了消极的情绪,这次化疗比任何一次都要难熬。等喻随从化疗室出来,没走几步,就腿软得差点儿摔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右手被人稳稳扶住。
“你还好吗?”唐知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落在耳边。
喻随明显僵了一下。他多希望,此时帮助他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深吸口气,很快调整出一个轻松的表情:“谢谢,我没事。”
“我看着你从化疗室出来的,”唐知意脸色很严肃,语气直白,不给他撒谎的余地,“你别告诉我,只是进去玩儿。”
喻随没说话。难受和昏沉让他脑子发蒙,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沉默了近三分钟。
唐知意就扶着他,安静地等。即使已经猜到答案,她还是想亲耳听到点什么,期盼是一点点好的可能。
“生病了。”喻随说得很慢,没什么力气。
“多久了?”唐知意的尾音有点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你哥呢?”
“……”喻随侧目看她,抓着唐知意的手微微收紧:“求你,别说出去。”
“抱歉。”唐知意眼眶一下就热了,“这件事我办不到。”
“帮帮我吧,”喻随凝视着她,眼神里带着恳求,“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更不想他们为我难过……人生长短由天定,命运让我走到哪,就走到哪。”
“……”唐知意声音哽咽,“会治好的。”
晚期了,好不了。
喻随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希望吧。”
那天唐知意在医院陪他到天黑才走。她原本是来看姑妈的,偶然看见喻随,便跟着他走到血液科,看着他进去,又等着他出来,最终证实了那个难以接受的噩耗。
后来的每一天,唐知意都会来。直到喻随再次出院,他们才暂时分开,但她每天都会在微信上问他的情况。每次喻随都会第一时间回复,他不想她担心。只不过这次出院,他已经没办法再去学校上课了。他跟学校申请了暂时休学,在家上网课,这样跟何倩视频也方便多了,尽量维持往日的频率。
在被病痛包围的某一个晚上,喻随做了个梦。
梦里有顾淮,有顾文洲和何倩,还有忙着创业的陈回与唐知意,和一些在他生命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人。梦里风和日丽,有花,有树,还有微风。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是一个很美好的梦。
喻随从来没梦见过这么多人。或许,是都来梦里与他提前道别了吧。他这样想,心里的遗憾,好像又少了那么一点。
这个梦太过美好,他不愿意醒过来。
第二天上午,他是被唐知意叫醒的。
喻随又发烧了,意识昏昏沉沉,眼皮重得根本睁不开。等他完全清醒,才发现是唐知意找了物业开门进来的。
“你身上好烫,我送你去医院!”唐知意扶他坐起来。
“不去了。”喻随虚虚咳了两声,气息又热又重,“麻烦帮我拿一下药,谢谢。”
“你烧得这么厉害,光吃药怎么行?”唐知意急得声音都高了,“必须去医院!”
喻随虚弱地看着她:“化疗也没有用……每次都是瞎折腾,根本没有改善。”
他停顿,缓缓平复下呼吸,露出一点苦涩的笑:“迟早都是死,不如让自己舒坦点过完……”
话没说完,就被唐知意打断。
她又哭了,甚至还有点生气。
“不许说这种话!去医院,总归好得快些!”
喻随没再争辩,只是费力地把睡衣袖子慢慢拉起来,露出一片满是针眼和淤青、几乎找不到完好皮肤的手腕。
他低声说:“我不想再挨针了。”
“……好痛啊。”
唐知意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那片触目惊心的皮肤,视线却被泪水彻底模糊。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喻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低垂的脑袋,动作很慢,没什么力气。
“不要为我掉眼泪。”他有气无力地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谢谢你。”
—
“你瞒不了多久的。”唐知意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口喝粥。
喻随垂着眼,瓷勺轻轻搅动碗里的米汤:“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们。”
他不敢想,要是让顾淮知道了,让亲人知道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贪念一旦被唤醒,会疯长出更多折磨人的念头。他会想活,会不舍,会不甘,会因为每一次病情反复而崩溃,会因为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而痛苦,而这份情绪,终究会变成沉甸甸的枷锁,一头拴着他,另一头铐在顾淮和家人身上,对谁来说,都是漫长的折磨与煎熬。
“真不打算告诉你哥吗?”唐知意在长久的沉默后,忽然轻声问。
喻随拿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说了,没有意义。”
他想,那份不见天日的感情,就让它跟着自己一起烂掉好了。说出来除了徒增顾淮的困扰,还能有什么呢?
“我想让他记得,以前那个健康的喻随,而不是现在病骨支离的样子。”喻随抬起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继续道,“至少这样,他想起我的时候,能轻松一点。”
唐知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盯着他苍白的侧脸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去见他吧,喻随。你现在需要他。”
喻随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接话。
唐知意哑着声音,苦口婆心地劝,“生病的时候,谁不想要最重要的人陪在身边?”
“你真的甘心这样吗?”
她盯着他消瘦的侧脸,字字清晰:“或者……你有没有想过,你故意瞒着,对他们其实更残忍?”
喻随依旧沉默,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又涩又胀。他看着碗里的粥渐渐凝起一层薄薄的膜,突然一口咽不下去了。
他怎么会不想?
无数个被疼痛啃噬的夜晚,他最想见到的人,从来都是顾淮。想听他说话,想被他摸摸头,甚至只是想看看他皱眉训斥自己不爱惜身体的样子。
可他不能。
他太清楚顾淮了。一旦知道,哥哥会放下所有事情,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会因为他的苦痛而痛苦,甚至会将他这场病归咎于自己没做好兄长的责任。
“不了。”喻随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突如其来的诀别,总归好过日复一日感受生命流逝,亲眼看着他一点点枯萎、却无能为力的痛苦要更好一些。
唐知意轻轻呼吸着,不再说话了。
“知意。”喻随忽然喊她的名字,“你也别管我了,这不是你的义务。”
“办不到。”唐知意皱起眉,寸步不让,“看着朋友生病,却什么都不做,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既然无法改变什么,就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么?”
喻随若有所思地垂着眼。
他还是想说,明天别来了。
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理解唐知意对待朋友真诚的善意和怜悯,但照顾病人费心又费力,同时还要承受心理上的折磨,看着好友一点点失去生机,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他如何不愧疚。
唐知意把他手里的碗接过去,眼神复杂,语气却故作轻松:“这种时候,你只要乖乖接受别人的照顾就好了,我做这些,不受任何道德绑架,你就当我是满足自己的圣母心,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不想在很多年以后想起这件事,会后悔自己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所以,你不用觉得抱歉,这是我的选择。”
喻随无可奈何地偏过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