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几个月来,喻随流鼻血的症状一直没好,按时吃药也不见起色,还总断断续续地低烧,但他不想再去医院了。尽管睡眠时间很少,可一闭眼,每次都能梦到顾淮。梦境纷乱,有时候是过往的美好,是少年时并肩坐在露台观星。有时是预设了千百遍的失去,是顾淮渐行渐远的背影,和别人尘埃落定的圆满。更多时候,还是当年那个站在高处、沉默望向他的少年。
他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痛苦中挣扎,任由情绪一刀刀落在身上。它一次次结痂,又一次次撕开,直到最后麻木地接受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与己共生。
他害怕这个过程,又病态地依赖它。只有感知到痛,感知到苦,他才能确信自己还活着。
——了无生趣的人生,放任自生自灭,反而是一种解脱。
顾淮工作依旧很忙。
周末偶尔抽时间陪喻随吃饭,席间会不动声色地问起唐知意。喻随每次都找到理由搪塞过去。他想,等时间差不多,就找个借口说分手了。
只要顾淮相信他的性取向正常,他们之间就能永远维持这份如屡薄冰的平衡,偶尔问候,偶尔见面,像所有平常的兄弟。
这样就够了。
只要能看见他,以任何一种身份留在他身边都可以。
即将步入大三,课业压力陡然增加。有天赶论文,喻随的鼻子再次猝不及防地涌出鲜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他习以为常地仰着头,用纸巾按了很久才勉强止住。
后半夜发了高热,最终昏昏沉沉在厕所晕倒了。
等喻随再次恢复意识,已经躺在医院了。他睫毛动了动,视线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坐在床边的人影。
“你终于醒了!”齐航长舒一口气,“你小子也太拼了,写个论文熬成这样?要不是我起来放水,你小命都不保!”
喻随慢慢转了转眼珠,木然地看了他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懵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晓楠下午有课,他先回去了。”
齐航心有余悸地在旁边絮絮叨叨。
喻随试着动了动,眉头却瞬间皱更深了。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骨头跟被卡车碾过似的,使不上半点力气。
齐航看他这副样子,突然收声,轻叹了口气:“医生说高热引起的晕厥,建议做个详细检查。我看你昨晚……好像又流鼻血了。”他顿了顿,“反正你先好好休息,观察两天。”
他看了眼时间,有点为难:“我等会有事,明天再来看你。你要不叫你哥过来?”
闻言,喻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烧还没退,意识很迟缓。过了十几秒才有反应,声音微弱:“你去忙吧。明天也不必特意过来,我没事。”
“那行,有事随时叫我。”
齐航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离开病房。
一整天,病房都挺热闹。
旁边病床陪护家属的手机有接不完的电话,似乎很忙,另一床的老人正被儿女簇拥着低语闲聊。
喻随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忽然很想顾淮。
他摸出手机,看了很久,最终拨通了顾淮的号码。
“哥。”喻随问,“在忙吗?”
“嗯,在机场。”顾淮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有些吵,“那边项目有点情况,临时出差。”
喻随抿了下干燥的唇,说:“注意身体。”
“……”顾淮那边沉默了一秒,问,“你不舒服吗?”
“……有点感冒,嗓子不舒服。”
喻随听着顾淮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哥你先忙,我挂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了病房,耳旁只剩下隔壁家属烦人的鼾声。
喻随侧过头,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黯淡的夜空,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第二天,他请了个护工阿姨,接着被医院安排做了一系列检查。
这次高烧尤其凶猛,连续三天三夜,体温在退烧药的作用下短暂下降,又很快烧回去。喻随被反复的高热折磨得意识模糊,浑浑噩噩。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
上午顾淮打过两次电话,他醒来才看到那条微信消息:“感冒好点了吗?”
喻随盯着屏幕发呆,过了会儿,才回复:“好了。”
何倩也打过两次视频,他都用借口拒接了,如果看到他在医院,一定会担心。
第四天下午,人终于清醒了些。
喻随正靠在床头发呆,两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检查报告。
主治医生的表情挺严肃的。
喻随有股不安的预感从心头蹿上来,起初他只是安静地听,直到听见病名的瞬间,耳边嗡地一声,像被海啸淹没,所有声音都变得扭曲而刺耳。
——急性白血病。
即使做过心理准备,那一瞬间还是全线崩塌。没有人能平静地接受对自己的死亡宣判,比起害怕,更多的是遗憾。
他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有好多地方没跟顾淮去过,还有好多梦想没有实现,甚至还没来得急报答顾家如山似海的恩情。
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喻随看见医生的嘴在动,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这种诡异的失聪状态持续了足足十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接过那张纸的。
等他终于从一片真空般的死寂中挣脱,意识逐渐回笼时,窗外已是黄昏。天空像一幅用千万条金色丝线织成的绸缎,蔓延出暖意洋洋的霞光,微风缓缓吹过,与窗外的树木连成一片,如诗如画。
只有那道孤寂的身影,与这幅宁静祥和的画卷,格格不入。
护工阿姨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喻随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不睡觉,也不躺下。
她拎着一篮水果走到床边。
她不知道这个年轻孩子得了什么病,只知道他这几天一直高烧,没有家人陪护,总是昏睡,醒了就发呆,看着让人心疼。
护工阿姨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温和地开口:“小伙子,阿姨买了点苹果和橙子,给你削一个?生病了,得多补充维生素。”
喻随像是没听见,没有反应。
她也不介意,拿起折叠水果刀,慢慢削起苹果,一边削,一边闲聊似地问:“你家里人……都在哪儿?要不要打个电话,让他们来陪陪你?一个人在医院,挺难熬的。”
喻随蜷了蜷手指。
过了会儿,他才很轻地说:“在国外。”
“这样啊。”阿姨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他面前,“那你自己更要顾好身体。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病都有办法治,心情好了,病才好得快。”
她将果盘往前送了送:“来,吃点。”
喻随看着那盘剔透的苹果,静了几秒,才慢慢伸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苹果很脆,汁水充沛。可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里全是苦的。
他低着眼,眼泪毫无征兆地,一滴接一滴滚落下来,轻轻砸在手背的留置针胶布上。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麻木地咀嚼,安静地流泪。
护工阿姨吓了一跳,连忙抽出纸巾递给他:“哎哟孩子,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
喻随接过纸巾,只摇摇头。
“谢谢阿姨。”
他抬起那双被泪水浸得模糊、却格外空洞的眼睛,低低的尾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咽: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阿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起身,细心地替他将病床周围的蓝色隔帘轻轻拉上,隔绝出一个封闭而安静的小空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喻随坐在那张床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
出院后,喻随勉强回校参加了期末考试,暑假前夕便入院接受了第一次化疗。
他其实不怎么怕疼,但不知是不是从小在顾淮面前演惯了,每次难受的时候,总会格外想他。诱导反应比他预想得更剧烈,药物引起的恶心、骨痛和乏力,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般冲刷着虚弱的身体。
那天上午,喻随蜷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发青,疼得连意识都有些飘忽。他慢慢摸出手机,点开顾淮的微信,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试图从那一小方像素里汲取一点虚幻的温暖。
后来,他越来越困,意识像沉进深海,逐渐混沌。眼泪慢慢顺着眼尾滑落,最后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
手机屏幕被泪水浸得失灵,胡乱跳动了几下,又慢慢恢复平静,最后暗下去自动锁屏。
病房陷入寂静。
喻随在药物作用下睡得昏昏沉沉,直到治疗结束,被护士轻声唤醒。他睁开眼,缓了很久,才摸到枕边的手机。
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和两条微信留言。
喻随的目光微动,才看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给顾淮发过去了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开。
耳边起初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语音秒数一点点递减。直到最后十几秒,一个虚弱得近乎痛苦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病房里响起。
“顾淮,我快疼死了。”
怎么会发出去了……
他怔怔地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疼的不行。以前但凡有点小痛小病,他总会下意识想让顾淮知道,盼他来问,来管,来守着自己。那是他靠近哥哥的捷径,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羁绊与连结。
可现在,他最害怕知道自己生病的人,就是顾淮。
不单是对顾淮,对顾文洲和何倩,他同样不敢将这件事说出口。怕他们伤心难过,更怕自己成为无穷无尽的累赘。从小到大,他带给顾家的麻烦和负担,已经够多了。
过了几分钟。
喻随才眨了眨眼,强压下身体残余的不适,慢慢撑着坐起身,给顾淮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
“哥。”
“你怎么了?”
顾淮低沉的声音里有几分压不住的着急,“哪里疼?信息怎么说得没头没尾的。”
喻随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就热了。明明最难熬的时刻都忍过去了,可此刻听见顾淮的声音,心底所有防线与坚强都在刹那间瓦解。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用清晰的痛感逼退喉间的哽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没事,就不小心摔了一跤。”
顾淮觉得喻随有点不对劲,语音里的那句话一直反复循环在耳旁。
“摔哪儿了?”他追问,“严不严重?”
“磕到膝盖,”喻随声音很轻,还有些哑,“已经不疼了。”
顾淮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带着责备和无奈:“上次是感冒,这次又摔跤。这么大人了,还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么?”
“对不起。”喻随微微吸了下鼻子,“让你担心了。”
“不用道歉,”顾淮尾音放缓了些,“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哥,知道吗。”
喻随垂下眼睫:“知道了。”
双方安静了片刻,喻随忽然又喊了一声:“哥。”
“嗯?”
“……没什么,”喻随反复扣着被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想叫你。”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
喻随失神的视线被水雾模糊,无意识将那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我们好久没见了。”
顾淮似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晚上哥回去陪你吃饭。”
“……”
啪嗒,啪嗒。
喻随忍了又忍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轻轻砸在被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不用了,哥。”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哽咽,“我晚上……有约了,走不开。”
电话那头,顾淮没立刻说话。
短暂的寂静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在两端缠绕。没人知道那几秒钟,他在想什么。
最后,顾淮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嗯。”可是哥想见你,他将涌到嘴边的话嚼碎,满心的担忧和一些隐秘的期待,都在这一瞬间慢慢冷却下去,只剩怅然若失的克制,和难以言说的悲伤。
小狗早就属于别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而韧的线,再一次勒住心脏。
顾淮藏在心底的爱与道德,像两簇背道而驰的烈火,彼此撕扯,又抵死相缠,最终烧成一片无边无垠的火海。痛彻心扉的火焰融入骨血,时刻灼烧着他每一寸清醒的神经。
电话挂断。
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眉宇间哪层压抑的阴寒,慢慢恢复一贯的冷峻平静。
“掉头。”顾淮面无表情,对着前排的助理沉声道,“回去。”
“是。”
黑色迈巴赫驶过高架桥后并入掉头车道,朝着与机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医院病房的床边,喻随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眼泪汹涌地往外淌,很快浸湿了手背。走廊外并不安静,有匆忙的脚步声,也有远处的咳嗽与低语。可耳旁清晰,只有他自己压抑的抽泣声,在无人窥探的空间肆意宣泄。
他被密密麻麻的绝望和痛苦吞没,哭到浑身颤抖,哭到呼吸窒息,哭到一阵阵干呕……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
泪水仿佛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干涩的灼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苦辣。喻随依旧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