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雨后没有彩虹。

翌日。

晨光被遮挡在外,只余床头的夜灯还亮着微光,空气中残留着未散干净的旖旎。

顾淮睫毛动了动,剧烈的头疼生生拽着太阳穴,头皮像要炸开。他皱着眉,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刚想动,腰间就传来一阵突兀的酸胀感。

下一秒,怀里那团滚烫的体温让他瞬间屏住呼吸。

……

顾淮感觉浑身血液在这一刹那凝固,然后轰然冲上头顶。他僵硬地低头,透过昏沉的灯光,看清了怀里的人。

喻随背对着他,紧紧蜷缩在他臂弯里。此时似乎被他的动作惊扰,少年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不要......哥......”

这一声呢喃像道惊雷,劈得顾淮大脑发蒙,冷汗几乎是立刻就湿透了后背。

他昨晚干什么了?

顾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他一步步抽丝剥茧,可脑海中的记忆碎得四分五裂,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几乎不敢再低头去看,可触觉,视觉,嗅觉,一切都在残忍地告诉他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们甚至还未分开。

混乱的思绪没落地,怀里的人又动了动。

喻随皱着眉,无意识地低喃:“哥......我疼......”

顾淮瞳孔微缩,猛地从五雷轰顶的惊骇中回神。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从喻随身体里退出来。

喻随的体温太烫了。

顾淮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也顾不上想,立刻抓过手机,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拨通了私人医生的电话。

他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两人身上的痕迹,仔细给喻随擦干净身体,套上舒适的睡衣,换掉糟糕的床单。然后打开空气净化,试图驱散满室荒唐的气息,像销毁罪证一样。

医生很快来了。

检查时看到喻随身上那些痕迹,他没多问,只看了顾淮一眼,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

“发炎引起的高热,应该也着凉了。”医生语气平静,给喻随挂上点滴,又开了口服和外用的药,最后留下医嘱,“这段时间,不能再同房。”

顾淮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喻随虚弱地躺在床上,手背上连着输液管,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顾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剧烈的悔恨,从头顶浇灌到脚底,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昨晚是怎么开始的,又是如何失控到这一步的。

只怪酒精吗?还是被私心操控,他根本不敢深想。

他不止一次想过,倘若他们不是兄弟就好了。若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哪怕喻随不是,哪怕对他无意,他也会不顾一切,将人绑在身边。

可他偏偏是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从小萝卜头呵护长大的弟弟啊。

——他到底是怎么做出这种事的?

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放任那些日滋夜长的私心,才会酿成了这场大祸。

他看着喻随毫无防备的睡颜,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将错就错。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强烈的谴责和道德拽了回去。

喻随跟他不一样。

他不能真的毁了他。

喻随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期间半梦半醒,嘴里含糊呢喃最多的,就是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哥”。

顾淮一句都没落下,每听一声,都让他的罪恶感又重一分。

黄昏时分,橘色的光影从窗外铺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喻随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

房间里寂静无声。

他动了动,身体的酸痛和某处清晰的异样感,连同记忆一起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梦。

喻随心脏发热,一种混杂着羞耻、满足、甚至是窃喜的情绪,快速从心底涌上来,最后像烟花般在胸腔里炸开。

他忍着不适慢慢坐起身,还没坐稳就忍不住咳了两声。

——等会儿见到顾淮,该说什么?哥哥会是什么反应?会生气吗?会怪他吗?

他想得入神,连房门被推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直到顾淮端着水杯走到床边,声音有些暗哑:“感觉怎么样?”

喻随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才回过神来,“......哥。”

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淮看着他受惊般的样子,无意识地捏紧手里的玻璃杯。

在他眼里,自己大概已经是个毫无道德、无可救药的怪物了吧。

顾淮伸手,把水杯递给他,沉默地看着喻随小口小口地喝完。

空气陷入一种沉重而诡异的安静。

无声的平静下,思绪各自汹涌。

喻随偷偷抬眼去看顾淮。

他脸色很差,眼下泛着青黑,下巴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浓重又颓败的情绪里,心事重重。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喻随深吸一口气,想把所有的话都说开。承认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甚至告诉他,那份不为人知的心意。

他把空水杯递还给顾淮,张了张口,先轻轻喊了声:“哥。”

说完便被喉咙的灼痛感刺得皱了皱眉。

顾淮像是被惊醒,抬眼看他:“嗯。”

“昨晚......”喻随开了个头,却不知该如何继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我们——”

“小随。”顾淮打断他。

他眼眶里布满血丝,目光却异常镇定。

“昨晚,我喝糊涂了。”他一字一顿,说得缓慢而清晰,“我完全没有意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才会做出这种违背伦理、禽兽不如的事。”

喻随瞬间愣住了,房间安静得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在流动。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顾淮移开视线,不再看喻随苍白的脸,“说实话,我自己也无法接受。”

“如果时间能重塑,我一定不会喝酒。”

无法接受吗?

喻随张着嘴,怔怔地看着他,刚退下去的热度好像又上来了,脑子昏昏沉沉,无法第一时间理解这些话里的含义。

不等他想明白,就听见顾淮又说。

“小随,把昨晚的事忘了吧。”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陈述,也像在说服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喻随的呼吸骤然停住,心脏像被千刀万剐,疼的喘不过气。

哥这是什么意思?

他死死抠着自己的手指,试图用尖锐的刺痛来维持冷静。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哥哥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顾淮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是哥对不起你。”他说。

他不敢看喻随此刻的表情,怕看到恐惧,怕看到厌恶。

“我搬出去。”顾淮缓缓开口,“这套公寓留给你。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哥打电话。”

他压了压呼吸,才继续说下去,“我没办法不管你,但没法再像以前那样面对你了。”

“我们之间很多事情,早就超出了兄弟该有的界限。是哥不好,没有及时阻止,才会走到这一步。”

——都是他的错。

是他没能守住底线,是他放任那些暧昧,享受着喻随的亲近,心里的贪婪才会日复一日地滋长,最终在酒精的催化下,彻底失控。

喻随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茫然,委屈,恐惧,慌张,甚至是愤怒,种种情绪都在同一时间爆发出来,挤得肺管阵阵刺痛。

他想说不是的。

他想说昨晚是他心甘情愿的,想说这一切都是他处心积虑的结果,想把心里翻江倒海的情感全都倒出来。

可虚弱的身体叠加汹涌的情绪应激,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喉咙,又酸又胀,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只溢出一声细碎气音。

为什么......说不出话了?

——老天爷连让他剖白心迹的机会都不给吗?是阻止他一错再错,还是惩罚他的痴心妄想?

喻随急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伸手想去抓顾淮的手腕。

顾淮看着他泪流满面却说不出话的样子,心脏像被利刃反复切割,疼的血肉模糊。

“别任性了喻随。”

“喜欢就要占为己有,那是小孩子才有的天真。”他顿了一下,紧紧握起拳,强迫自己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出那句狠狠拽住神经的话。

“你就没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很畸形吗?”

他又问:“这是平常兄弟该有的样子吗?”

顾淮屏住呼吸,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可话音落地,空气便无声冻结。

哥哥发现了吗?

发现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很久很久,喻随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句话,最终只是空洞而绝望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愕然和委屈。

他想说:不是的,那不是什么兄弟之情。

可他不敢。

仅仅一场“意外”的肌肤之亲,顾淮就已经如此抗拒,倘若让他知道那份颠覆伦理的情感,只会更加避之不及吧。

光是想象那个后果,喻随就浑身发冷。

足足两分钟,这阵沉默,在两人之间来回拉扯,将彼此的心脏都磨得鲜血淋漓。

顾淮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变了。

他牙关紧紧咬着,目光落在喻随脸上,那双眼睛的神色,从沉重的谴责,渐渐转向一种更晦暗的痛苦,像失望,像挣扎、又像愤怒与自厌混杂的悲伤,种种情绪,像海啸一样忽然冲上头。

可喻随始终看不清,眼泪根本止不住,只细细碎碎地喊了声不清晰的“......哥。”

“喻随,这世界离了谁都照样转,你多大了,还分不清现实和妄想?”他情绪有些没压住,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尾调颤抖,“我真的没力气应付你了。很累,很烦,你懂吗?”

越靠近,就越痛苦。

不如趁早断干净。

喻随眼眶一片烧红,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仰起脸,用一种乞求的眼神怔怔望着顾淮。

顾淮深深吸了一口气,狠心避开那只手,站起身。

“从今晚开始,许姨会过来照顾你。等你身体好了,再回学校。”

他背对着喻随,平静而冷漠道:“......这段时间,我们先不要见面了。”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喻随呆呆坐在床上,空洞地凝视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自始至终,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原来暴雨过后,不会有彩虹。

他用尽全力了,可还是无法改变什么。

甚至把一切都搞砸了.......

——是不是从故事一开头,当他站在那个位置,拥有那层身份开始,就注定是必输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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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冬
连载中春归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