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顾淮只带了笔记本便离开了公寓。
从那天起,喻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他。
他知道自己伤害了顾淮,他不想这样的,可他还是把这段关系搞得乱七八糟。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一定会按住那份冲动。只要不捅破那层纸,他们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至少还能留在顾淮身边。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发生的事情也无法避免。
现在一切都晚了。
顾淮不仅搬了出去,更是借着出差的由头,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信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喻随根本不敢再往外踏出一步。
他的嗓子,也在那场激烈的情绪崩溃后,突然失了声。
周一那天,他给顾淮发信息,告诉他嗓子说不出话了。
那头没有回复。
半个小时后,一个叫刘岑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公寓门口,说顾总吩咐,送他去医院检查。
喻随张了张口,想问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失魂落魄地跟着刘助去了医院,接受了一系列详细检查。
最终诊断是“急性应激性失声”。
拿了药,刘助准备送他回公寓。
喻随摇了摇头,用手机打字:“回学校。”
他不想再一个人待在那个充满顾淮气息的房子里。
就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跟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远。
每周的心理治疗都是刘助接送。
喻随清楚,那些疏导根本没用,药不对症,怎么可能会好。
他每晚辗转反侧,对着顾淮的微信对话框打下长长的一段话,又逐字删掉,一个字也不敢发送出去。
整日心不在焉,死气沉沉。
齐航打趣他是不是失恋了,喻随望着窗外的树枝发怔,或许,这也算一种失恋吧。
一场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知情的爱恋。
那轮一直独照他的月亮,已经不再为他发光了。
时隔半月,喻随的声音渐渐恢复,可每天的状态却越来越糟糕。世人都说时间是良药,可对他来说,那些失落、焦躁、与日俱增的思念,只会每况愈下。
这期间,顾淮只回过他一条信息,是在上周,问他:“嗓子能说话了吗?”
喻随回了个“能了”之后,便又石沉大海,电话依旧打不通。
即使如此,他还是每天都会发信息过去,大多都是一个表情,或者一句问候,不会有多余话题,而对方几乎没回过。
有天深夜,情绪实在绷不住,喻随拨通了顾淮的号码,连着打了好几个。
他不敢说“我想你”,只在接通后哑着嗓子说“哥,我难受”。顾淮大概是以为他有急事才接的,语气平淡地问了两句,听他说不出具体缘由,便要挂断。
喻随低声恳求:“哥,可以等我睡着再挂吗?”
顾淮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早点休息”,然后切断了通话。
喻随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待无边无际的黑暗被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吞噬。
早晨洗漱时,他又毫无预兆地流了鼻血。
喻随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年流鼻血和牙龈出血的状况,好像有点频繁。
他对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病态的脸,静静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顾淮发了条信息。
“哥,我流血了。”
明明才清晨六点多,这次那边的回复却很快。
顾淮:“哪受伤了?”
顾淮:“等会儿刘岑接你去医院。”
喻随盯着屏幕,眼眶蓦地一热,就跟泪失禁似的,眼泪不停往下掉。
——顾淮真的不要他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压住胸腔里那股汹涌的酸涩,发现没用,又很轻地扯了扯唇角,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淡笑。
“骗你的。”
这条信息发出去后,便再也没了回音。
周末,喻随自己去了趟医院。
他挂了个综合门诊,做了几项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诊断是过敏性紫癜。
医生说病因复杂,可能和免疫力、压力、甚至过敏原都有关,需要静养,避免劳累和情绪波动。
接着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开了药,让他定期复查。
走出医院时,天色灰蒙蒙的,特别冷。
刚步入十二月,首都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很薄,稀疏的雪花在冷风中飘摇,落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慢慢有了形状。
喻随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温热的呼吸形成一团白气,又很快迎风而散。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顾淮的聊天框,又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僵硬、麻木,才犹豫着输入一行字,想告诉顾淮自己生病了。
那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喻随抬起手机,对着飘雪的天空拍了张照片,将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照片,发送了出去。
“下雪了。”
—
十二月,过了冬至,就是顾淮的生日。
喻随上个月托人从国外买回一小块未经切割的海蓝宝石,像天空般纯净的蓝。
他查了很多资料,又跑了无数趟珠宝工作室,亲手设计、打磨,花了好几个星期,终于做成了一枚胸针。
一弯清透的弦月,环抱着一颗小小的白色星钻。
似他和顾淮。
生日那天,喻随给顾淮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哥,”喻随抱着忐忑的心情,轻声说,“晚上,能一起吃个饭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在海市。”顾淮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情绪,“你好好吃饭。”
原来没回来吗.......
喻随紧紧握着手机,没再问下去。
他甚至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顾淮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雾,看不清,更看不见。
“好。”他最后只是说,“生日快乐,顾淮。”
声音落下,电话两端都莫名静下来。
过了会儿,通话被挂断。
这天下了很大的雪。
喻随第一次逃了课,他其实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安静的宿舍里。他走进纷扬的雪里,漫无目的。
从下午走到傍晚,再到华灯初上,雪越下越大。
喻随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麻木地游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周围行人匆匆,欢声笑语不断擦肩而过。
他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盯着红灯发怔,目光空洞,仿佛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眼前的红灯变绿,过了几轮,他都站在原地。
雪花落在睫毛上,越积越厚,慢慢模糊了视线。
喻随意识有些恍惚,甚至没注意到信号灯再次变红的信号。
——刺耳的急刹和一声怒骂几乎同时响起。
“妈的,你找死啊!”
“喻随!”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惊魂未定的惊呼,猛地将他拽了回去。
喻随踉跄了一步,茫然地转过头,看见唐知意皱着眉的脸。
“你怎么回事?”唐知意松开手,开始打量他苍白的脸色,“刚才在路边就跟你打招呼,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过马路也不看车。”她补充道。
喻随眨了眨眼,慢慢回过神:“不好意思,没听见。”
飘飘扬扬的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
唐知意觉得他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吓人,状态也差得离谱,没再多问,只说:“走吧,一起吃饭。”
最终两人拐进了附近一家火锅店。
他们进了店,随便找了个包厢坐下。
唐知意给他倒了杯热茶,随口问起近况:“最近课业忙吗?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好。”
喻随答得心不在焉,问一句答一句。
闲聊的话题很快又断在空白的沉默里,空气中只剩下锅底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唐知意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失恋了?”
问得很直白。
喻随愣了一下,才慢慢点头,又摇头,最后只是问:“知意,你有喜欢过人吗?”
“有啊。”唐知意看着他,坦然道,“又不是修仙,谁心里还没装过个人。”
“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唐知意静了一秒,“没有。”
“为什么?”
唐知意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这话问得不对。喜不喜欢,和在不在一起,是两回事。”
她夹了片牛肉,在料碟里慢慢蘸着,一下又一下,“我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不代表他也要同样回应我。感情可以是单方面的选择题。”
喻随蜷了蜷手,“不争取吗?”
“如果说了,连朋友也没得做,你会怎么选?”唐知意抬眼,忽然反问。
“......”喻随没什么表情,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事,不是争取就能得到的。”唐知意目光落在翻滚的汤锅里,继续道,“感情这东西,没道理可讲,也勉强不来。有时候,保持距离,以安全的身份留在彼此的生命里,反而更长久。”
喻随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会甘心吗?”
“谈不上不甘心。”唐知意目光落在喻随低垂的睫毛上,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大概每个人对感情的态度都不一样吧。我觉得,喜欢不一定非要拥有。尊重他的选择,看着他过得幸福,我也能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其实是个胆小鬼。
怕被拒绝,怕尴尬,更怕那份关系,因为自己的贪心而破裂。
从小到大,她都是清醒理智的性子,习惯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早划清界限,再用漂亮的言辞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更洒脱。
喻随听着,没再说话。低头盯着碗里的菜,却一口也吃不下。
唐知意的话跟针似的扎进脑子里,骤然挑出一些他从未正式面对的东西。
他忽然开始审视自己,审视这段藏在心底多年的感情。
从小到大,从始至终,他好像一直都在向顾淮索取,索取关注,索取关心,索取偏爱,再索取独一无二的情感。
他像一块干煸的海绵,拼命汲取着顾淮给予的一切,获得氧气,获得新鲜的生命。
可他又给了顾淮什么呢?
似乎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进退两难的无奈,还有那次事后,让他无法面对的痛苦与愧疚。
原来他以为的“喜欢”是带刺的,每靠近一步,就往顾淮身上扎一下。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以自我为中心的强迫,是把那份扭曲的心意,变成了绑在顾淮身上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