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入口处人头攒动,午后的热浪在空气中微微扭曲。
喻随看向窗外,忽然想起小时候来这里的场景。自从那次在游乐场染了流感,顾淮便极少带他去人挤的地方,不管怎么软磨硬泡都没用。渐渐地,他的兴致也随着年月慢慢淡了下去。
顾淮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副未拆封的口罩,递过去:“假期人多,戴上。”
喻随嗯了声,手指拆开包装,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顾淮看了他一眼,又把一顶白色棒球帽罩在他脑袋上,“外边晒。”
两人汇入人流,五彩斑斓的设施、喧嚷的音乐、热门项目前基本都有一条蜿蜒的长队,视觉和听觉搅在一起,构成一种吵得要命的氛围。
五月的午后,骄阳正烈,好在今日有风,吹散了些暑气。
他们去排了几个不那么刺激的项目,大多是缓慢旋转或观光的类型。人头队伍密密麻麻,移动得很慢。
小时候总是心心念念,觉得游乐园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所以,喻随连着很多年的生日愿望,都是想和哥哥再来一次游乐场。
可此刻再次站在这里,置身于这片喧闹之中,喻随才发现,那种属于孩童的兴奋感,早已随着年岁悄无声息地流逝了。
他现在觉得有点无聊。
不过,只要身边有顾淮陪着,他又觉得很开心。排队也好,晒太阳也好,甚至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都会很满足。人无法预知生活中某个瞬间的特殊价值,可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即使还未成为回忆,都被赋予了珍贵的意义。
转眼过了两小时。
下午三点的太阳愈发毒辣。
喻随手里攥着小风扇,后背还是出了很多汗,后颈那块皮肤很白,像一块被水洇湿的白玉。
他刚摸出纸巾,想擦脖子上的汗,后面突然吹过一阵清凉的风。
喻随转过头看顾淮。
“哥,你自己吹。”
“不用,我没那么热。”顾淮语气平淡,目光盯着前方缓慢挪动的队伍。
喻随感受着后颈那片清凉,和顾淮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气息,心头的燥热一下就散了。
他弯起眼睛,突然说了一句:“哥真好。”
“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顾淮撑着遮阳伞,闻言只是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前面挪动的队伍。
不管在哪个队伍排队,总有年轻的男男女女频频往这边看。
喻随戴着帽子和口罩,大多时候都侧着身和顾淮说话,那些目光便全落在没有做任何遮挡的顾淮身上。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被同伴怂恿的女孩红着脸走过来,“帅哥,可以加个微信吗?”
顾淮淡淡扫她一眼,“抱歉,不方便。”
那女生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喻随忽然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往前站了小半步,整个身子都挡在了顾淮和那女孩之间。
他微微仰起头,对顾淮说:“哥,我渴了。”
顾淮垂眸,将手中的黑伞递给他,“喝什么?”
“冰水就行。”喻随抬手接过伞柄。
女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脸上露出了然和尴尬的神色,没再说什么,匆匆回到了同伴身边。
喻随盯着顾淮远去的背影,心里那股烦躁没完全散去。
——招蜂引蝶,他才是更需要戴口罩的那个。
等顾淮拿着矿泉水回来,喻随接过喝了一小口,然后说:“哥,太热了,不想玩了,我们回去吧。”
顾淮没说什么,应了声:“好。”
两人经过乐园中央的打卡点,前面一座小型的梦幻城堡模型前,很多情侣、少女,或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在排队。
喻随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了拉顾淮的胳膊:“哥,我们也去拍一张吧。”
顾淮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满眼花花绿绿的颜色,看得人头疼:“很幼稚。”
“拍嘛!”喻随仰起脸看他,露在口罩外的眼睛亮亮的,像只小狗,“来都来了,总得留个纪念。”
顾淮看了他会儿,说随便。
喻随立刻高兴起来,跑去跟旁边的工作人员拿了两个毛茸茸的动物头箍,一个灰狼耳朵,一个火红的狐狸耳。
他拿着狐狸耳朵往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又兴冲冲地把狼耳朵递给顾淮。
顾淮没接,脸上明显写着拒绝。
喻随才不管,踮起点脚,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把那个带着灰色狼耳的头箍戴在了顾淮头上。
顾淮皱了下眉,但到底没动。一丝不苟的背头,面无表情的神态,配上那对毛茸茸的狼耳朵,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喻随看着他,忽然拿出手机拍了两张,一边拍一边夸:“哇,哥你真帅,怎么拍都好看。”
“这个角度也来一张。”
顾淮低头看工作信息,任由他玩儿。
半小时后,终于轮到他们。
喻随迫不及待地拉着顾淮站到城堡模型前。他将脱下口罩,对着镜头,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尖尖。
顾淮站在他身侧,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是松弛的,构成了一种无声的温柔与包容。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全是对两位帅哥的赞叹。
随着相机咔嚓一声,这一幕被永远定格。
—
晚上回到公寓,顾淮系上围裙在厨房做饭,喻随靠在客厅沙发上,跟何倩开着视频。
这个画面,是所有普通家庭最日常的场景,平平无奇却其乐融融。
何倩温柔带笑的脸占了大半个画面,连着抛过来几个问题:“小随,大学生活怎么样?”
“住宿还适应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一连串的问题,裹着温暖的热意穿透过耳朵,一路漫进喻随的心脏深处。
“都挺好的,您别担心我。”喻随逐一回答,语气带着惯有的乖巧,“课程有点忙,但能跟上。室友都挺好的。”
“那就好。”何倩像是想起什么,又叮嘱:“哦对,最近天刚热起来,你身体底子弱,睡觉不能贪凉,知道不?”
“知道了。”喻随点头。
何倩不厌其烦说些小时候重复过无数遍的关心,末了话锋一转:“小随,我跟你顾叔叔得过年才能回去了。这几个月你就跟着哥哥,有什么事,大的小的都跟他说,别憋着怕添麻烦。哥哥天生就是要照顾弟弟的,你尽管使唤他,知道吗?”
“好。”喻随轻声应着。
顾文州的脸也凑到了镜头前,同样聊了几句学习和家常。视频持续了四十分钟,何倩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客厅安静下来。
喻随耷着眼皮,慢慢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最后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感觉心脏暖烘烘的,可这份亲情越浓,沉重的愧疚就越尖锐。他们毫无保留的爱与关怀,像一面干净明亮的镜子,将他心底那些阴暗扭曲的念头,照得无所遁形,丑陋不堪。
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们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真心实意呵护长大的孩子,竟对他们的亲生儿子怀着肮脏心思,一步步处心积虑,想要拖着顾淮,一起躲进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那时候,还会这样关心牵挂他吗?
会不会恨他入骨?
甚至,后悔当年把他领进这个家门?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喻随就觉得遍体生寒,窒息般的痛楚和恐慌顺着血管往上爬,顶得头皮发麻。
顾淮在餐桌那边喊了他一声,喻随没听见。
“喻随。”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喻随眨了眨眼,猛地回神,脸上带着刚被从深水里骤然拉出的恍然。
“发什么呆?” 顾淮把碗筷往桌上放,“吃饭了。”
喻随迅速调整好表情,扯出个浅淡的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