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哥多管管我吧

次日上午。

不知是精神原因,还是空气原因,喻随睡醒发现脸上都是鼻血,甚至连枕头上都有,那些血迹已经干涸了。他没有大惊小怪,只用毛巾仔仔细细洗干净脸,再换了套床单,才出去客厅。

吃过早餐后,顾淮带喻随去了一家位于市郊的心理专科医院。一栋白色的小楼与世无争地掩映在葱郁的树木之后,隔绝了市内的人流与喧嚣。

这里环境干净静谧,装潢通体都用柔和的白色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薰,竟有些安抚人心的作用。

顾淮和喻随一起走进诊室,接待他们的是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姓李,气质温润,笑容和煦,说话不疾不徐,自带一股让人卸下防备的亲和力。

“请坐。”李医生示意喻随在咨询椅上坐下。

喻随坐姿笔直,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听凭处置的模样。

顾淮站在他身后,没有回避的意思。

医生看向顾淮,温和地笑了一下:“顾先生,接下来我需要和弟弟单独聊聊。”

顾淮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喻随白皙的后颈上:“我不会干涉就诊。”

李医生解释道:“有家属在场,患者可能很难完全敞开心扉,尤其对青少年而言,一个相对独立安全的空间,更利于我们沟通和判断。”

顾淮看了喻随一眼。

少年目光有些空,没什么情绪反应。

“我在外面等。”他对喻随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那扇诊室大门缓缓合上,仿佛将里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李医生并没有立刻提问,而是先给喻随倒了杯温水,等人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才用平和的语气开启谈话。

他抛来的问题并不尖锐,循序渐进。从近期的睡眠、食欲、情绪波动,到学业压力、人际关系,再到更早一些的家庭经历和成长感受,一点点抽丝剥茧。

这些问题,和上一位心理医生的提问别无二致。

可此刻给出的答案,却避重就轻。

喻随坐在那里,有问必答,逻辑清晰,情绪稳定,甚至在某些问题上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懂事与自省。

他主动提供症状,却面不改色地避开最核心的病灶,偷偷隐藏着对兄长那份悖德的爱恋与潮湿扭曲的占有欲。

他只想要一个合理的病名,一个能解释所有不正常的借口。只要有了这个安全的医学标签,就能掩盖被称为怪物的真相。

只要有了这个,哥哥就不会再躲着他了。

四十分钟后,顾淮推门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喻随身上。

少年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转向医生,问:“情况怎么样?”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随后打印出一份评估报告。

他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的目光在顾淮脸上停留两秒,“怎么现在才带孩子来?这种情况若没及时疏导,很容易引发共病。”

闻言。

顾淮的心脏咯噔一沉。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身旁一直沉默的喻随,突然插了句:

“没救了么?”

这话里,藏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自嘲。

李医生微微一愣,随即被他这种一本正经的冷漠逗得轻轻一笑:“那倒不至于。心理问题就像感冒发烧,只要你积极配合,按时来做辅导,情况肯定会慢慢好转。”

他转向顾淮,摊开诊断报告开始详细说明:“结合访谈和评估,以及他自述的成长经历,您弟弟目前的情况,诊断为焦虑型的适应障碍,伴依赖型人格特质。”

“这是青少年群体常见的心理问题。”

顾淮蜷了蜷手,一言不发。

李医生将手里的诊断报告翻了一页,继续解释:“简单来说,这和他早年的成长环境有关。从小不稳定的家庭环境,导致安全感基石缺失。即便进入充满关爱的新家庭,这种天差地别的待遇,同时会形成无形的自我压力。反而让敏感自卑的他,在接受爱的同时更害怕失去,害怕做得不够好,害怕让重视的人失望。”

“再加上步入青春期后,学业、社交等各方压力累积,最后超出了他的心理调节能力,才导致情绪和行为失衡。”

偌大的诊室,只有李医生不紧不慢的陈述声。

“强烈的不安全感,会让他对生活中最稳定的情感联结产生过度渴求。”李医生扶了扶眼镜,目光沉沉落在顾淮身上,“尤其是对你,他对你有极强的情感依赖,这在心理学上可以理解为一种‘情感依托对象的固化’,通俗讲就是雏鸟情节的具象。”

他又扫了眼身旁的喻随,“他提到高中时期,你们之间有过一段明显的疏远期。对他而言,那相当于一次亲情上的强行戒断,长期的克制诱发了反复失眠和精神焦虑,这很可能是触发当前症状的关键因素。”

顾淮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难以平复的心绪灌得心脏发疼。自责如同咸涩刺骨的海水,波涛汹涌地漫过胸腔,几乎让他窒息。

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原来是最锋利的一刀。

——靠近不行,远离也不行,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医生交代完每周一次心理疏导的时间,以及家属需配合的注意事项,便低头开始开具处方单。

喻随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悄悄锁在顾淮的侧脸上,眼底的情绪不明。

以他对顾淮的了解,有了这层光明正大的病因,以后想靠近他,应该会简单很多。

他既鄙夷自己的卑劣,又无法克制地享受那股如愿以偿的愉悦。

从医院出来,午时的阳光热烈晃眼。

顾淮开车,问副驾驶座上一直安静的喻随:“想吃什么?”

喻随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绿化树,半天都没想出个什么,只说:“都行。”

顾淮打了转向灯,将车驶向另一条路,车子最终在“兰桂苑”门口停下。这是首都有名的老牌粤菜馆,喻随是南方人,哪怕在北方长大,口味也一直偏清淡。

前台的服务员领着他们,进入一间安静雅致的包间。

两人相对而坐,空气莫名有些沉闷。

喻随安静得反常,既没有像以往闹别扭后那样缠着人说话,也没耍赖逼顾淮原谅,只是低头划着手机,指尖偶尔停顿一下,看得心不在焉。

顾淮瞧他这副消沉的模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血脉相连的父母,顾淮和喻随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他们一起成长,一起生活,他知道喻随的所有喜怒哀乐,知道他的习惯和心思。这种形影不离的捆绑,不知不觉间,长成了近乎血肉相连的共生关系。

当顾淮意识到,那片纯粹的土壤里,悄悄埋下了只有他看得见的畸形种子。

年岁渐长,在刻意划分的边界下。

喻随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不知何时流动着一面无边无际的暗河,深不见底。曾经一眼就能看穿的小屁孩,也有了让人猜不透的秘密。而这一切,好的坏的,追根溯源,似乎都与他这个哥哥脱不开干系。

顾淮倒了杯茶,忽然喊他的名字:“小随。”

“嗯?”喻随抬起头。

“这些年哥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没留意到你的压力和烦恼,是我没做好当哥的责任。”

喻随皱了皱眉,说:“顾淮,这跟你没关系。”

“不用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轻描淡写,“难不成有一天我真疯了,你也要怪自己吗?”

顾淮没什么表情,只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用词。

“我虽然爱跟哥耍赖,但还是很讲道理的。”喻随扬唇,笑了一下。

顾淮嗯了一声,伸手夹了一片清蒸东星斑,挑掉葱丝姜丝,然后将鲜嫩的鱼肉放进喻随碗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喻随咬着筷子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高中。那会儿学习压力大,有时候静不下心,就跟着同学抽过几根。”

他没说,真正需要靠尼古丁来麻痹的原因,就近在咫尺。

“平时抽得多么?”顾淮瞭起眼皮,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上回抽,是什么时候?”

那天发现喻随抽烟,他当时只勒令不准再抽,之后便没再追问,可没有发现,并不代表这件事从未发生。

确实是他疏忽,才没及时发现青少年该有的问题。

“不算多。”喻随迎着他的视线,眼神坦然,“早就不抽了。”他顿了顿,信誓旦旦地补上一句从小到大说过无数次的话,“我最听你的话了,哥不让做的事,我不会做的。”

顾淮沉默了几秒。

这话是喻随每次保证的口头禅,他都几乎要听烦了。

可如今,他不确定,这份听话背后,究竟压抑了多少他未曾察觉的东西。

“小随,”顾淮心头又酸又涩,声音放轻了些,“哥不是要管着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抽烟伤身,我希望你能彻底戒掉。以后不管是压力大,还是心里不痛快,任何时候都可以跟哥说。我会陪着你。”

“知道了。”喻随点点头,眉眼间的笑意,似乎恢复了平时乖顺的状态,“我就喜欢被你管。”

“哥多管管我吧。”

“好。”

话落,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片刻。

顾淮夹了块西芹,将话锋引入更敏感的方向:“小随,跟哥聊聊你暗恋的那个人。”

喻随抬起眼,没立刻接话。

“不想说也没关系,”顾淮不咸不淡,补了一句,“我下次再问。”

“嗯,”喻随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哥问吧。”

顾淮没直接进入主题,突然问:“会说谎吗?”

喻随愣了一秒,“不会对哥说谎。”

顾淮审视的目光一动不动。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高中。”喻随没说具体年月,“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感情,很模糊,也很混乱。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属于别人了。”

“......爱而不得,很辛苦。”顾淮下意识说。

喻随看他一眼,发现顾淮的表情好像有些疲惫,像百感交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喻随无法透过那双眼睛,剖析出更深层的东西,只低声道:“我知道。但什么都不做,我一定会后悔的。”

顾淮凝视着那双眼睛,莫名安静了几秒。

那个只会跟着自己屁股后面吵吵闹闹的小屁孩,竟也到了这样的年纪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淮喝了口汤,看似漫不经心地抛出问题,“认识多久了?”

喻随面不改色,语气轻快:“他长得好看,温柔体贴,做事靠谱,总之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停了停,又补一句,“认识很多年了。”

顾淮听着,没由来觉得有些违和,突然问:“男生,还是女生?”

话音落地。

喻随愣了两秒,才像是反应过来他问题的深意。

他歪了歪头,反问道:“哥为什么这么问?是怕我还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探究。

顾淮静静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感情上没有正不正常这个说法。恋爱只是恋爱,不论男女,不管外界给它安多少头衔,情感本身没有错。”

“但是小随,有些路走起来会很辛苦。甚至会背负一些不太好听的议论和眼光。哥希望你能活得轻松自在,无忧无虑去体验人生,明白吗?”

喻随面无表情,可眼神里却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太晚了啊哥。

我在根本不懂喜欢是什么的年纪,就已经栽进去了。

有些羁绊从相逢就绑在一起了,就像你注定是我哥哥,我注定会爱上你。有些事,避无可避。

“哥,我知道你处处为我着想,期盼我一帆风顺。”他语气平静,说得很认真,“可我喜欢一个人,不是先看性别再决定喜不喜欢,而是因为遇见他,我才明白了喜欢是什么感觉。所以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是什么性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哪怕别人都不认可,我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情。”

顾淮皱起眉,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又升腾起来,他总觉得这小鬼话里有话。

他有点烦地啧了声,“别绕弯子,回答我的问题。”

喻随与他对视着,在心底反复权衡。

他摸不准顾淮的接受底线在哪里,不敢冒任何风险,更怕眼前只是冰山一角的坦白,会让顾淮再添一层沉重的负罪感。

沉默几秒后,他别开视线,语气平淡地又说了一个谎:“女的。”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哥哥会理解的吧。

就在喻随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打住时,顾淮却突然问:“你平时怎么追人家的?”

喻随故意啧了一声:“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八卦了。”

“不是你说,要我管你么?”

“不一样,这是**问题。”

顾淮没接他的话茬,“男生要主动点,周末可以约她出来吃饭看电影。”

虽然理论上知道不该鼓励,但顾淮想,或许一段健康的恋爱,能成为一剂良药。

喻随张口就来:“她要陪男朋友。我排不上号,只能等她分手了。”

顾淮沉默了。

对于自家狡猾漂亮的小狐狸,竟然是个甘愿当备胎的恋爱脑这件事,他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以至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

“你就这么喜欢她?”

“喜欢啊。”喻随毫不犹豫地点头,漆黑的眼神亮了亮,“只要最后他是我的,多久我都愿意等。”

“.......”

“有她照片吗?”顾淮说:“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把你迷成这样。”

喻随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心虚。

他皱起眉,语气带上了点不想被长辈过度窥探私事的排斥:“等追到人,哥自然就知道了!现在要保密,懂不懂什么叫‘事以密成’啊!”

顾淮盯着他那张故作神秘的脸,看了许久。

一时兴起也好,单纯是恋爱脑也行,只要小鬼能开心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喻随觉得顾淮好像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是庆幸自己的弟弟是“正常”吧。

他黯然地垂下睫毛,不再去看。

顾淮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神经难得有些迟缓,完全没留意到对方一闪而过的微妙情绪。

他紧绷的眉峰在话题终结的几秒后,慢慢松弛了些,可退出那层担忧后,眼底又漫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净会胡扯。”顾淮声音恢复了平静,“吃完饭,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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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冬
连载中春归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