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随去顾家那天,是顾淮的生日。
飞机翱翔于高空,跨越千里。窗外的景象从南方小城湿润的绿野,慢慢过渡到北方都市的凛冽,暮色四合时,街道上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人潮熙攘,霓虹溢彩。
黑色轿车最终驶入一片被林荫环抱的别墅,一栋豪华高耸的现代建筑出现在眼前。
无边无际的夜空中,有雪花盈盈而落,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流淌出来,像一颗嵌在冬夜里的巨大琉璃。
下车时,顾文州与何倩一左一右牵起喻随的手,带着他走进这扇门。
大房子里很暖,完全没有外面的寒意,却让喻随无所适从。他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漆黑的眼睛里慢慢映出屋内的光景——干净的地板,看起来很柔软的沙发,还有摆在角落里绿油油的植物与摆件,那双暗淡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亮了亮。
何倩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要帮他脱外套。喻随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自己解开纽扣。
顾文洲站在一旁,低声跟迎上来的保姆交代着什么。
空气中飘着一股好闻的花香,和让人安心的温暖气息。
喻随忽然想,这会不会是一场梦?等明天睡醒,眼前的一切就都消失了。
他悄悄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细微的痛感让他皱了皱眉。
不是梦。
这时,楼梯传来动静。
喻随抬起头。
一个穿着黑色毛衣的男孩正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他个子很高,宽阔挺拔的肩膀隐约有了少年的轮廓。
在何倩的介绍声中,喻随见到了十二岁的顾淮。男孩的面容已经有了清晰的棱角,骨相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冷冷抿着,没什么表情。
喻随在一瞬间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比电视上的人都要好看。
顾淮在最后两级台阶停住,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英文书,眼皮微垂,冷淡的目光直直落在喻随身上。
喻随脸颊还藏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皮肤透着淡淡的粉,鼻型小巧挺翘。神色流露出几分属于小狗的茫然与不安,整张脸精致得完美无瑕,唯独没有属于同龄小孩的鲜活。
这种注视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像平静地在观察一件物品。顾淮一动不动,端详的目光从喻随苍白的脸上慢慢滑到脚下,一寸一寸,最后又定格在那双漆黑警惕、正回望过来的眼睛里。
原来,他就是父亲故事里那位勇士的孩子。
从小顾淮对军人的形象耳濡目染,听得最多的便是有勇有谋的喻承。
顾淮身上散发出一种属于领地主人般的疏离,让喻随感到莫名的紧张。寄人篱下的三年,他早学会了快速判断环境,封闭情绪。可即便习惯察言观色,眼下陌生的环境和这份无法忽视的距离感,还是让他觉得自己在这栋大房子里,突兀得无处遁形。
甚至,他已经默默地为这个即将成为哥哥的人,贴上了第一个标签:可能很难相处。
很多年后,此刻惊鸿一瞥的画面,不仅没有被时间冲刷,反而愈发清晰。
他站在高处低头看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与棱角,一言不发。
那样的身影,像凛冽可靠的山,沉默,凌厉,又像一场汹涌的潮水,澎湃而至,一点点覆盖喻随孤寂的童年,填满他内心深处无人触及的敏感角落。
这一幕,无数次出现在喻随不为人知的梦中,犹如一副永不褪色的油画,成为了他生命中最鲜活亮眼的瞬间。
喻随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却有些发懵,直到何倩的声音再次响起,才把他的思绪猛地拉回。
“小淮,来。”
“这是喻随弟弟,以后他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她又转头对喻随说,“小随,这是哥哥。”
顾文州也走过来,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意有所指道:“这是爸爸妈妈给你带的生日礼物,要跟弟弟好好相处哦。”
顾淮没回答,朝着喻随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顾淮,三水淮。”声音冷漠,却带着几分平和的礼貌。
近看才发现,小鬼的瞳孔很黑,又圆又亮,眼角还有颗小痣。
喻随看着眼前这只净白修长的手,脑子里正努力用有限的认知来分析这两个字。
他快速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有点汗湿的手心,才局促地握住那只手:“我叫喻随。”
他卡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后面那个字,思考半晌又继续道:“……随便的随。”
“可以是随遇而安的随。”顾淮淡淡道。
那句话轻轻的,毫无重量地融化在温暖的空气里。
七岁的喻随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心里却倏地冒出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
——要是能讨好他,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这个家里了?
-
窗外的雪下得厚了些,无声堆积在窗沿。
何倩担心喻随到了新环境会不适应,便将他安排在了顾淮的房间里。
这是喻随第一次睡这么大的床,他感觉躺进了一团云里,宽敞得能躺下好几个小朋友。
不到十点,两个孩子就一起躺进了被窝。
喻随平躺着,身体微微僵直。明亮的眼睛静静望着贴在天花板上的夜光小星星发呆。身旁的人呼吸声很平稳,气息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可那种存在感却让喻随没由来地躁动。
明明在亲戚家都是别的孩子一起睡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和新哥哥躺在一起,会感觉有点紧张和害怕。
更害怕被他嫌弃,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然后又被送走。
仅仅一天,他已经不想回到那个飘摇不定的世界。
夜深了些,窗外风声呼呼作响。
不知是情绪紧张还是睡前那杯牛奶的缘故,喻随感到小腹有些发胀,辗转许久,却始终没有起身。
他的忍耐力一直很好。
喻随试图忽略身体的不适,开始数天花板上那些深蓝色的小星星。一颗、两颗、三颗......直到眼皮越来越沉,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后半夜,喻随是被一阵温热的湿意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立刻伸手摸向身下的床单——
掌心湿了一块。
喻随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脸颊烫得惊人。
他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完了。
这么大了还尿床,肯定会被讨厌的。
黑暗里,他悄悄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轻手轻脚地溜进了房间里的浴室,反手关上门。
喻随按开浴室灯,利落脱下湿透的睡裤,伸直胳膊把湿裤子搁在台面上,拧开水龙头的阀门,因为个子不够高,睡衣下摆蹭到了台面边缘的水渍。
急促的水流哗哗地冲下来,喻随熟练地搓洗着裤子上那片难堪的痕迹,认真到没听到身后的大门已经被推开。
顾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套整洁的灰色儿童睡衣。
喻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裤子上,直到一双拖鞋忽然放在脚边,他才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回头,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纤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着,脸上满是来不及藏匿的惊慌与羞耻。
“我、你。”他语无伦次,只窘迫地道了歉,“......对不起。”
“先换上。”
顾淮眉目困倦,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脸上没什么情绪,只将衣物随手塞进了喻随怀里。
他淡淡扫过对方湿了一片的睡衣和光着的双腿,说:“衣服也湿了,一起换了。”
喻随碾了碾脚背,尴尬地抱着柔软干燥的衣物,呆呆地站着。他茫然地凝视着顾淮伸出手,从池子里捞起湿透的睡裤,眉头就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用冷水?”
“不知道怎么放热水。”喻随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出去吧。”顾淮调出温热的水流,然后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开始搓洗裤子。
他不骂人吗……
不生气吗?
喻随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比自己高大许多的背影,身体里那颗小小心脏忽然迸发出一股温暖的热意。
他的新哥哥,好像是个好人。
顾淮从浴室出来时,就看见喻随像根小木头桩子似的站在床边,显然一副罚站的模样。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被单,刚走近床边,就见喻随猛地抬起双手。
掌心朝上,手指绷直,竟带着几分乖顺。
“你做什么?”顾淮垂着眼,不太理解。
“做错事,要挨打。”喻随回答。
顾淮忽然心想:以前的生活,应该很辛苦吧。
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这不算错事。”
喻随愣了愣。
从小到大,只要他给大人添了麻烦,只要没做好事情,就一定会受罚。好像只有让旁人把怒气都发泄出来,他才能被原谅,才能继续留在那个地方。
可这一刻,喻随心里关于对错的定义,又有了新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