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周而复始。
喻随如愿以偿,拥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庭。
他们会认真听他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也时常讲起他的父母,会问他梦想是什么,会毫不吝啬地给予很多很多的爱,甚至还为他请了一位温柔的心理医生。
那些深藏在喻随心底的不安与孤单,渐渐找到了消融的出口,原本灰白的世界,开始有了希望和色彩。
他试着打开心扉,慢慢与这个世界交流,逐渐活出同年龄孩子该有的天真与自我。
他的人生,可以是旷野。
有一年春天,是喻随的生日,顾家夫妇带着他去了遥远的边塞,赤峰岭的冰雪在春日的气息下慢慢消融,成片的格桑花顺着河谷与草原肆意蔓延,形成一片梦幻的粉紫色薄雾。
这里的春色,带着独属于雪域与旷野的凛冽野性,和江南水乡的温婉截然不同。
曾经,许许多多以身许国的热血孤魂,早已随着四季更迭的春风细雨,融入脚下的泥土,化作眼前秀丽山川的空气与养分。
喻随一直记得当时顾文州按着他小小的肩膀,说:
“小随,你的爸爸,是位很了不起的人。”
祖国的每一寸疆土,都是他们誓死捍卫的梦想与责任。
就在那一瞬间,喻随心脏发热,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的父亲。他不再是亲戚们口中破碎堆砌起来的影子,而是一个清晰、具象,身负大义的英雄。
小小少年眺望着百米外绵延的山河,眼睛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目光却闪闪发亮。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顾淮偶尔提到爸爸的名字时,总是平淡的语气会带上几分尊重和敬佩。
一个滚烫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我以后,也要成为爸爸那样的人。”
话音落地。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顾淮,非常没有人情味地敲碎了他刚萌发的梦想。
他甚至没转头看喻随,目光定格在远处的山脊线,“身高不够,体质太差,军人的门槛没那么低。”
“劝你趁早换个梦想。”
这盆冷水浇得猝不及防。
喻随满腔热血“嗤”地一声蒸发为尴尬的热气,连耳根都红透了。
在顾淮的面前,他的自尊心总是格外强。
或许是因为早产,喻随从小身体就不算好,风一吹就感冒,雨一淋就发烧,个子也比同龄人要慢上一拍。
他抿住唇,没有争辩,只悄悄用余光去瞥身旁的人。
顾淮的话很少,表情淡,像一座棱角锐利的孤峰,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但经过日复一日的相处,喻随发现,这座雪山并非不可攀登。他的冷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底色,而非针对谁的排斥或拒绝。
起初,喻随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刻意去靠近他。
顾淮在书房练字,他就搬个小板凳,在旁边一笔一画地描红。顾淮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就抱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有时候会特地空出几道答案去请教哥哥。甚至是故意犯错,暗暗享受顾淮的训诫。顾淮周末去击剑馆,他就在观众席上,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道迅捷凌厉、仿佛带着光芒的身影。
那种向往强者的崇拜感日积月累。
喻随觉得,顾淮真的很厉害。
他好像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永远冷静,永远游刃有余。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那份刻意的讨好,变成了深入骨髓,印在潜意识里第一顺位的习惯与目标。
喻随遵从本心,一直仰望、追随着那个发光的背影,像是顾淮身后粘人的小尾巴,甚至经常用示弱换来更多关注。
好在,顾淮对此似乎并无意见,甚至称得上是纵容。
喻随知道,哥哥看着冷漠,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顾淮对他很有耐心。会教他握笔的姿势,会教他陌生的知识与技能,会耐心帮他解题,会纠正他的错误,也会帮他穿袜子,穿鞋子。甚至在他睡不着的时候,还会面无表情地给他念完一本又一本故事书。
虽然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依然存在,但喻随有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细致入微的关怀。
那是一种,对家人,毫无保留的爱。
日复一日,温暖的家庭环境赋予了喻随另一面性格。他会在顾淮看书时,故意凑过去问东问西骚扰他,会在考试取得好成绩时,眸光亮晶晶地望向顾淮,寻求一丝认可。
他喜欢顾淮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这种领地意识,起初是小孩子对珍贵事物的占有欲,在他还不懂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就知道 “这个人不能被别人抢走”,所以常常用依赖的借口,悄悄把顾淮霸占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几年时光,山水流转。
那个敏感瘦小、需要高高仰视哥哥的小男孩,抽条拔节,长成了清隽挺拔的少年,精致的五官褪去些稚气,逐渐显露出英气的轮廓。
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少年,身高不再比同龄人矮,不过体质还是一样弱。
心中有株名为“**”的小树,也随着年月盘根错节,悄然长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新芽。
那种人畜无害的执念和小心机,更是在顾淮身上用得炉火纯青。
因为他发现,只要自己再主动一点,就能从顾淮那里得到更多迁就和关爱。
喻随在A市赫赫有名的重点学校就读,曾经形单影只的人,身边也有了勾肩搭背、嬉笑打闹的朋友。
这一天。
十三岁的喻随捧着天文知识竞赛的奖杯回家。他兴高采烈,从夕阳西下等到暮色四合,再到催促入睡,始终没等到顾淮的身影。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听见房间里细微的动静,他才猛地惊醒过来,揉着眼睛慢慢坐起身。
卧室只开了盏昏黄的夜灯。
顾淮刚洗完澡出来,额前发梢湿哒哒的,一手拿着毛巾,正准备去拿吹风机。转头便看见睡眼惺忪,正望着自己的少年。
这张脸生得格外精致,瞳孔是浓黑的墨色,眼型偏圆却又勾着点清冷感,前窄后宽的眼褶在尾部挑出一丝少年气的孤傲。鼻梁很高,鼻型依旧小巧,淡粉的唇线抿着时添了几分凌厉和无辜。
他动作顿了一下,“吵醒你了?”
喻随闻言抬头看他,像在仰望夜空中高高悬挂的明月。
十八岁的顾淮站在昏黄的光晕边缘,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柔软的睡衣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膀,露出流畅紧实的手臂线条。他的面容完全褪去稚气,骨相越发深邃利落,冷淡的眉宇间是介于桀骜与成熟之间的硬朗。
他垂着眼,几缕湿发遮着凌厉眉骨,长直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清冽,沉静,也更难以触及。
喻随怔怔地看着,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划过一声警铃。
这个人,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无论自己怎么追赶,好像都无法平行。那样的身影挺拔得像棵寒松,带着一种令人仰望却遥不可及的锋芒与孤独感。
明明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兄弟,可喻随却觉得,顾淮身上似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无法触碰、也无法分担。
这种感觉让喻随有些不舒服,很轻微、也很突兀。他不理解,也形容不了那种情绪。可能是不安,可能是贪心,他好像无法接受自己与哥哥之间出现任何形式的疏远。
“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喻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顾淮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发梢,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平淡地回答:“快高考了,跟同学一起复习。”
“哥哥不是都会了吗?”喻随皱起眉,无理取闹道:“为什么还要跟他们一起浪费时间?”
顾淮动作微顿,目光漫着几分冷感,“喻随,世界不是只围着一个人转的。”
“我有自己的事情和自由。”
很平静的语调,喻随却觉得原本风平浪静的心湖,猝然漾开一片无法抓住的涟漪。
他哑口无言,马上又换了个话题,问题一个接一个:“那你今晚吃什么了?”
“是跟很要好的朋友一起吗?”
“我给你发信息怎么没回?”
顾淮凝视他那张倔强的脸,没什么表情,却一一回答:“牛腩粉。和蒋烨、韩朔,还有乔嘉欣一起。手机没电了。”
“哦。”喻随闷闷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还没完全散。
“我今天拿了天文竞赛的第一名,”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声音也低了下去,“想第一个告诉你——可你不在家。”
“我等了你很久,实在忍不住,才睡着了的。”语气里带着点委屈的诉控。
顾淮目光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留片刻,然后“嗯”了一声,说:“挺厉害。”
很平淡的夸奖,甚至有些敷衍。
说完,他便拿起吹风机进入浴室,很快,吹风机的嗡鸣声传来,掩盖了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响。
这阵风,悄然吹散了喻随心底莫名其妙的郁结。他双手抱着膝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浴室玻璃门内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形。
他不自觉,微微翘了翘唇角。
果然,只要看得到,心里就会安定下来。
那时的他还无法理解这种心情,只定义为是对亲人的依赖。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像雏鸟情节,或是吊桥效应。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在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人将他拉出黑暗,带着他走入爱与希望的世界。关心他,纵容他,赋予他全新的生命。
喻随非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他想把爱平等地分给顾文洲与何倩,却又无法抵抗私心。
一开始,他不知道。
他对顾淮的情感链接与长辈的敬爱并不相同,那种情绪更多来源于自身的**,或许是那道身影太过耀眼,或许是他们相处的时间最长,又或许是崇拜强者是人类的天性。
他只觉得顾淮是对自己最好,是最亲近的人,所以他最重要。
当真正踏入青春期,喻随才发现自己对哥哥的情感似乎比亲情更加特别,那种亲密而坚固的关系,令他产生了很多难以名状的心理变化。
——那将是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秘密。
几分钟后。
顾淮走出来,发梢还有些蓬松的热意,他没有立刻关灯上床,而是走到床边,伸手拿起了自己的枕头。
“以后这房间给你睡,我睡隔壁。”声音毫无波澜,听不出情绪。
喻随愣了愣,几乎是在下一秒就从被子里弹坐起来,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把拽住了顾淮的衣角。
“为什么?”
“我们不是一直都一起睡的吗?”
他仰着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急切地看清顾淮的表情,一个最坏的猜想猛地浮上心头。
“......哥哥讨厌我了吗?”喻随的声音紧绷而慌乱。
“我只是跟你抱怨一下,没有说他们的坏话。”
顾淮垂下眼眸看他,目光不太清明。
少年的头发有些乱,几缕柔软的黑色发丝随意搭在眼皮上。因为情绪影响,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不安的水光,正一眨不眨地、带着茫然和恐慌望着他。
“我在,会影响你睡眠。”顾淮面无表情,声音放低了些,“你也长大了,需要独立空间。”
他的解释简洁而理性,点到即止。
喻随却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一种即将被抛下的焦躁席卷而来,瞬间从心脏冲上头顶,仿佛已经置身于一个冰冷刺骨,没有安全感的世界。
“可是.....”喻随组织不了精确的语言,只觉得眼眶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我一个人睡不着怎么办?”
他紧紧盯着顾淮,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脸色,又问:“哥哥,是嫌我烦吗?”
“我会乖的,你不要讨厌我……”
“......”顾淮看着他那副仿佛即将被遗弃的神情,微微蹙了下眉。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讨厌你了?”他问,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无奈。
“我猜的。”喻随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上去可怜兮兮,“如果我半夜踢被子,肯定会着凉的。”
“生病了好难受,哥哥真的不管我了吗……”
顾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很早就发现了,喻随平时在长辈面前,简直乖的没边儿,唯独只会对他不讲理,闹脾气。
次数多了,底气倒是越来越足。
——不能太惯着。
“喻随,你十三岁了,”顾淮一脸冷漠,不近人情,“不是三岁。”
“我不管,”喻随说不过他,开始胡搅蛮缠。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抢枕头,而是直接抓住了顾淮拿着枕头的那只手腕,“我就要跟你睡。你不准走!”
少年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力道出乎意料地大。
顾淮动了动眼皮,目光落在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腕上,停留两秒,又缓缓移到少年执拗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一点微光,里面写着不安、执着和坦诚的依恋。
这些年,他用耐心与偏爱尽力去填补喻随缺失的安全感,慢慢教他铸造一面遮风挡雨的壁垒。
可他发现,只要自己稍稍放手,这座辛苦堆积的架构就会摇摇欲坠,甚至分崩离析。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了片刻。
最终,顾淮什么也没说,又将枕头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