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冬至,一别无期。
他看一片叶,等一场雪,守一颗星,又爱人好多年。
他们是未曾言爱的亲人,他们是殊途同归的旅客,在冬天相遇,在冬天诀别,又在冬天相守。
四季更迭,岁月如流,爱意生生不息。
—
十一月。
冬夜的天幕漆黑、深沉。稀稀疏疏的雪花无声飘扬,寒风一荡,潮湿的雾气便侵袭整片墓园,四周枯枝簌簌作响,像在吟唱这场夜色的寂寥。
黑暗中,几束冷白的光将世界一分为二,两位黑衣保镖手中举着强光灯,将一方墓碑照的无所遁形。照片上的少年五官精致而凌厉,干净的眼底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那副招摇鲜活的长相,永远定格在恣意飞扬的青春年华。
四周寂静,撬棍楔入石椁缝隙的声响,钝重、沉闷。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回荡。
前方有个男人卓然而立,身影修长挺拔,静站在那片狼藉的光圈边缘。
顾淮一身昂贵的黑色西装,衣型挺括整洁,身上似乎还沾着订婚宴未散的浮华酒气。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看不清神色。
他一动不动,僵直的背影像被抽走了灵魂,灯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与身前森然林立的石碑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舍。
细小的雪絮像飘渺轻盈的灵魂,无声无息,它们被灯光照成纷乱的、发亮的光点,悄悄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漆黑的发梢上,旋即被体温融化,留下一点湿冷的痕迹。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石板被彻底移开,露出下方幽暗的石穴。
顾淮这才动了动睫毛。
黑衣保镖将那乌沉木的骨灰盒捧出,递到他面前。
顾淮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并没有立刻去接,肃静的目光凝在冰冷的木质表面,仿佛要透过它,描摹里面那个曾经温热鲜活、会耍性子会撒娇的人。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
盒子很轻。
轻得让他心脏猝然一空,随即被更庞大、更窒息的情绪填满。明明是那么重的分量,如今只剩一捧粉尘,多年以来沉甸甸的回忆和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在此刻都汇聚在掌心,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融进雪中。
顾淮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擦拭着上面沾染的尘沙,更是在抚摸一件无可替代的绝世珍宝。
许久,凛冽的寒风中漫开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
“对不起小随,这么晚打扰你。”
—
寒风一起,便化作一柄锋利长剑,无声地割开黑色苍穹,漫漫长夜悄然裂出一条时光隧道。
天地幻变,满天飞雪融化为南方冬日的阴冷潮气。
喻随记忆的起点,就是在一户户亲戚的屋檐下辗转。关于父母的命运,全是从大人们偶尔的闲谈和口角之争中得知,从懵懂茫然到缄默不言,慢慢拼凑出一幅完整的记忆拼图。
他的父亲是名军人,在一次凶险任务中长眠雪山。那时喻随年仅四岁,母亲因常年分离焦虑患有抑郁症,得知噩耗的半年后,病情每况愈下,最终,毫无留恋地投进了湍急冰冷的护城河。
父母双亡后,政府曾派人上门协调,想将喻随送往烈士子□□抚机构抚养。可小叔觊觎那笔抚恤金,拍着胸脯独揽下监护权,上门的干部见他未育子女、言辞恳切,又有小婶在旁帮腔作证,便将抚恤金,和后续补助都交由他代管。
不过几个月,好吃懒做的小叔便将这笔钱在赌场上挥霍一空,眼看无力还债,两口子便连夜逃出了南城。
后来,讨债的人破门而入,翻箱倒柜一通乱砸,这才发现被锁在冷屋里,奄奄一息的喻随。
他像个烂摊子,被毫无顾忌地遗弃了,或许是恻隐之心,又或是怕担上冷血无情的骂名,其他几户亲戚最终商量好,轮流照顾喻随。
喻随从小身弱,脾性孤僻,不擅长与人交流,更不会主动讨好。每逢阖家团圆的热闹节日,他总缩在安静的角落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不掺和,不融进,就那样一声不响地发呆。
日子久了,长辈们似乎越发不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甚至私下里揣测他是不是有自闭症。渐渐地,那些无声的不满,已经变成了摆在明面上的嫌弃与争执。
两年时间,大人看他的眼神,从怜悯到无奈,最后只剩下一种视若空气的厌烦。
命运飘摇的最后一站,停靠在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下午没有太阳,天空是一种雾沉沉的浑浊。
这一天,姨妈家里来了两位和善高贵的陌生客人,客厅隐约传来不太清明的交谈声,姨妈看上去似乎挺高兴的。
喻随蹲在院子的水泥地边缘,小小的身影几乎没有存在感。他垂着眼,看一队蚂蚁在泥土缝隙间匆忙穿梭,构筑着属于它们生存的世界。
表哥在几步之外,举着一把崭新的蓝色水枪,嘴里发出“biubiubiu”的吵闹声,快乐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麻雀。
他的世界喧腾而饱满,与喻随的寂静荒芜,格格不入。
一阵冷风吹过,悬在墙角的三角梅枝条簌簌作响。
就是在这时,有一股刺骨的寒意,猝不及防地砸在他纤细的后颈上。
喻随的肩骨条件反射地瑟缩起来,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抬起头,侧目望向那个满脸得意的小胖子。
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是像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不见任何浮影。审视的目光在表哥圆润发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然后他又低下了头。
“哗啦!”又吹过一阵寒风,头顶的绿枝掉落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看什么看?”小胖子声音尖利,举起枪对着喻随又滋过来,“你干嘛一直赖在我家?都是因为你,爸爸妈妈才总是吵架。”
“扫把星!病秧子!快点离开我家!”
喻随眨了眨眼,神色不明地看着地上被水枪冲得七零八落、徒劳在原地打转的蚂蚁。那股来自胸腔深处的酸涩感再次弥漫上来,甚至逼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懂这种情绪是什么,只知道需要快把它消化掉。
见对方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小胖子越发得寸进尺,他一把摔下水枪,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狠狠搡在喻随单薄的肩膀上,抬脚就朝那群残存的蚂蚁碾去。
——果然,乖一点,不会得到接纳,忍气吞声,更不会得到退让。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人祝福的累赘。
喻随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和裤子上的灰。他扫了一眼那片狼藉的泥土,然后,将目光上移,落在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表哥身上。
那张粉雕玉琢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情绪,只有一种苍白漠然的平静,慢慢说:
“你踩死的蚂蚁,晚上会从你耳朵里钻进去,一点点吃光你的脑袋。”
闻言,表哥的嚣张凝固在脸上,小眼睛慢慢瞪大,一种对不可知虫豸的本能恐惧迅速淹没了他。
“呜……哇啊啊啊啊!!!!”惊天动地的哭嚎,猛地打破了客厅的平静。
周瑶快步冲出来,一边搂着儿子心肝宝贝肉地哄,一边扭头对喻随斥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要翻天了是不是——”说着,余光扫到紧随而来的两人,语气才稍稍收敛,“你哥本来就胆小,怎么能吓唬他!”
“快道歉!”
小胖子有了靠山,哭得更凶了,嚷嚷着要把人赶走。
喻随一言不发,丝毫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见有外人在场,周瑶不好发作,只不耐烦地挥挥手,命令他去罚站。
喻随沉默着转身走出院门,靠在门外冰凉的门柱上,背对着院里的鸡飞狗跳和姨妈哄孩子的轻声细语,瘦小笔直的背影像一棵孤零零生存在荒野的小树苗。
顾文洲和妻子何倩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过去。他拄着拐杖在喻随面前缓缓蹲下,让自己与这个眼神过分沉寂的孩子平视。
“小随,”他声音浑厚却温和,“我是你爸爸的战友顾文洲,你可以叫我顾叔叔。”
“这是我的妻子,何倩阿姨。”
爸爸的战友?
年幼的他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喻随抬头,似乎是端详了一下对方的脸,这人五官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如鹰隼,明明有种逼人的威严,但身上的气息却和蔼可亲。
他又看向身后面带微笑的女人,她衣着素雅,看起来漂亮又高贵。
喻随悄悄吸了一口气,飘散在风里的味道很好闻,觉得像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人。
他看着看着,心脏莫名有点发热,产生了一种流浪小狗遇到天神的亲切感。
——这样的眼神,和亲戚们眼中的神态好像不一样。
喻随黑亮的眼珠一动不动,脸上没有戒备,也没有怯意,只有一丝平淡的审视和茫然。
顾文洲凝视着这张酷似战友的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他和喻承曾在同一个特战小组,两人共历过数次生死。几年前,他因腿部重伤而退役,辗转去国外治疗后便留在英国继承家族的海外企业,数年来,一直和喻承保持书信往来。虽不能再并肩前行,却始终怀念军营的日子。
可三年前,喻承突然了无音讯。
这次回国,他第一时间联系旧部好友,几经周折才得知,喻承早已在一次绝密任务中牺牲。
何倩也弯下腰,眼带笑意,柔声问:“小随,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话音落地。
原本面无表情的喻随,睫毛忽然动了动,那双平静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动态。
回家?
他依旧沉默,只是诧异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逡巡,像是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又像只是单纯的不解。
“跟顾叔叔回家吧,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顾文洲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喻随没点头,也没摇头。
两人都一动不动。
喻随在冷风中犹豫了近一分钟,才缓缓抬起手,把自己冰凉的小手,放进了那只布满粗茧的大手里。
……宽大而温暖的手掌,他感觉,有一种很奇妙的力量悄悄钻进身体里,暖意融融。
这一刻,仿佛全世界都静了下来,风声,车声,嘈杂声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