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随住进公寓后,就在顾淮公司两条街外的便利店找了个白班兼职,工资不高,但走出店门抬头,就能望见那栋高耸的写字楼。
顾淮偶尔会来店里买瓶矿泉水,后来几乎每天都会特意绕过来,等他一起回家。
喻随七点才换班,每次看见那辆黑色轿车,都会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像小时候无数次见到他一样雀跃。
顾淮通常只是淡淡扫他一眼,不咸不淡问一句“累不累”或者是“吃什么”,便发动车子。
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喻随曾装作随口提起 “哥的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淮要么含糊应付一句 ,要么干脆沉默。
转眼已过半月,他从没见过顾淮和那人见面,平时也极少有视频或通话,甚至连提及对方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这份疏离,让喻随觉得顾淮对恋人的态度实在冷淡,根本不像在谈恋爱。却也卑鄙地松了口气,心底那点焦躁被稍稍平息,甚至生出几分鸠占鹊巢般的侥幸。
好像时间再久一点,他就能彻底代替那人的位置。
八月的一天晚上,顾淮带他去一家首都名列榜首的高级中餐厅。整体环境清雅,落地窗外江水粼粼,华灯熠熠。
两人坐在窗边,菜刚上齐,顾淮放在桌面的手机就响了。
喻随正夹起一筷清炒芦笋,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手机,看到“小洛”两个字时,手指倏然一顿。
他没说话,只垂下眼,像在专注吃饭。
“嗯,最近忙。”顾淮声音淡淡,“什么事?”
喻随面无表情,脸色甚至有点冷,他心烦意燥地拨着碗里的米饭,眼前精致的菜肴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
少年拿起旁边的手机,食指在屏幕上胡乱划着,朋友圈的图片模糊成五花八门的色块,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直到耳边突然传来一句,“明天几点?”
他动了动睫毛,原本的烦躁被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那人约顾淮明天中午见面。
喻随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抓着,闷闷地疼起来,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怎么了?”顾淮挂了电话,抬眼就瞧见他这副模样,眉梢轻轻一挑,审问道:“做什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手机里有什么?”
喻随抬起眼,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换上一副单纯好奇的模样:“没什么。哥,你明天....要去约会吗?”
顾淮沉默了一秒。
严格来说,那算不上约会。
秦洛在电话里说,有话要当面讲清楚,不用猜,他也知道大概是关于两人关系的收尾。
两年来,这段恋情一直名存实亡,对彼此都是一种消耗。
但他没有解释,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喻随不再追问,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落寞和不甘。他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小口吃着碗里已经冷掉的鱼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第二天早上,公寓里异常安静。
喻随从小到大养成了极其自律的生物钟,即使不上班,也会在顾淮准备早餐时起床,可今天,卧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淮看了眼腕表,已经八点了。
他走到主卧门前,抬手敲了敲:“小随,醒了吗?”
门内毫无声息。
顾淮皱了皱眉,一种莫名的不安缠上心头。他按下门把,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温度打得很低,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窗帘缝隙透进些许天光,不算昏暗。
顾淮快步走到床边,才看清喻随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上半张脸,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滚烫的体温瞬间从掌心钻进去,蔓延至心脏。
昨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烧成这样?
顾淮眉头紧锁,来不及细想,立刻转身出去打电话。
不到半小时,顾家的私人医生便赶到了。初步诊断是着凉引起的风寒发热,老医生利落地给昏睡中的喻随挂上了点滴。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药水慢慢坠落的细微声响,一滴一滴,仿佛重重砸在了顾淮心脏上。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守着。
喻随在昏睡中眉心紧蹙,干燥苍白的唇不时微微翕动,偶尔发出模糊难受的呓语,平时那样鲜活的少年,此时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怎么每次生病,都这么可怜。
顾淮望着他的睡颜,心底漫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心疼。
阳光逐渐爬升,室内的温度有些热。
喻随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顾淮拿来温热的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和手腕,动作温柔细致。
那双向来不动声色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担忧和心疼。
只有在无人看见的时刻,他才敢放任那些见不得光的情绪,悄悄流露。
等三瓶水挂完,顾淮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认烧退了些,那颗高悬的心才慢慢落地。
他起身,从衣柜取出一套干净的家居服,准备替依旧昏沉的喻随换下被汗浸湿的睡衣。
刚俯下身,床上的人睫毛便轻轻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喻随眼神涣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漆黑的瞳孔茫然地转动了几下,才终于聚焦在顾淮脸上。
这副生病特有的脆弱模样,像只湿漉漉的小鹿。
顾淮滚了滚喉结,有些口渴。
“哥。”喻随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含着一把细沙,哑得厉害,“几点了?”
“十一点。”顾淮直起身,将干净衣物放在床边,目光没有移开,“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
喻随撑着床垫,有些吃力地慢慢坐起,换衣服的动作迟缓而无力,连抬手都要顾淮帮下手。
他重新靠回枕头,呼吸粗重,还没说话就先咳了两声:“头晕,没力气......”他抬起眼,眼里盛满了自责,“可能是昨晚空调开太低,又踢被子了。对不起,哥。”
顾淮眉头蹙得更深了:“为什么道歉?”
“……我生病了。”喻随慢慢耷下眼皮,像只做错事的小狗,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哥说过,住在这里,不能让自己生病。我没遵守好规则。”
那双漂亮的眼睛又湿又红,满是无辜与可怜。
“这不是你能控制的,别胡思乱想。”顾淮接过他换下的睡衣,声音平静。
喻随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去煮点粥,你吃了再吃药。”顾淮起身要走。
“哥。”
喻随却忽然伸手,没什么力气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偏高。
“你中午不是还有约吗?”
喻随眼神黯然却真诚,“你去吧,不用管我。”说着,他又偏头,忍不住闷咳了几声,善解人意道,“我一个人在家可以的。”
顾淮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那片微微颤抖的肩膀停留。
少年病态的脸色,泛红的眼尾,还有那只虚虚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凑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几乎要撞破他极力维持的平静面具。
哪怕此刻有天大的指责和脾气都会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静默地看了他两三秒,终于开口:“今天在家陪你,不出去。”
喻随眨了眨眼,像是有些意外,随即浮现出更多的不安:“可是,不去的话,你对象肯定会不开心吧......”他声音低哑,“我不想给哥哥添麻烦,更不想影响你们——”
“没关系。”顾淮打断他,“改天再约也一样,你先躺好,休息最重要。”
说完,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喻随的手背,然后抽出手,转身走出了卧室。
房门轻轻合上。
窗外骄阳正好,厚重的窗帘已经被收起来,留下一层白色的纱帘。
少年脸上那副愧疚、忐忑不安的神情慢慢褪去,眼底浮现出一种游刃有余的平静和满足。
他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给店长发出一条请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