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是狗么。

喻随每次一发烧都得反复两三天,这次也不例外。

顾淮像他小时候生病那样守着他。倒水、擦汗、量体温,事无巨细,连夜里咳醒的频率,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天晚上,喻随的体温终于完全退了下去,不过咳嗽却没有好转,反而还严重了点。

顾淮倒了杯温水,又把掌心的药递过去。

喻随背靠着床头,乖乖张嘴吃完药。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淮:“哥明天要去公司了么?”

顾淮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嗯,积了些工作。明天你在家休息,兼职先别去了。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知道了。”喻随应着,掌心慢慢摩挲着杯壁。

顾淮转身去拿新的药盒,一边拆包装一边叮嘱:“我帮你把每餐的药都分出来,退烧了就不用吃布洛芬了,止咳药和消炎药继续吃。”

“好。”

“这两天应该会有点忙,想吃什么提前说,有人会送过来。”

“嗯。”

喻随低低应了声,垂眸看着手心里的温水杯。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要是能一直病着就好了。”

顾淮手上分药的动作倏地一顿,抬眼扫他:“你在胡说什么?”

喻随抿了抿唇:“没有胡说。”

顾淮皱眉,慢慢冷下脸色,“我看你是脑子烧出问题了。”

“我要是没好,哥就会像这几天一样,一直陪着我。”他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就好像回到小时候了。”

顾淮沉默地看着他。

灯光下,少年脸色仍然没什么血色,嘴角那点笑意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风一吹就散。

可那句话里藏着的依赖和委屈,却沉甸甸地落在了顾淮心上。

还是没长大。

顾淮面无表情,继续分药,语气严肃了几分:“别口无遮拦,再不退烧,你就得去医院打针了。”

这话一落,喻随的肩膀便微微缩了一下。

小时候他总生病,屁股针不知道挨了多少回。每次站在诊疗室里,他都哭得撕心裂肺,只有顾淮牵着他手,才肯安静一点。

后来形成了,只要打针顾淮一定会陪着哄着的定律。

那些记忆遥远却鲜明,以至于现在听见“打针”两个字,身体都会条件反射地做出反应。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真怕疼,还是下意识在博取哥哥的同情。

“知道了,我只是说说。”喻随扁了扁嘴,小声嘟囔。

他在心里默默想:如果这种招数还有用,他倒真希望自己能生场慢一点好的病,天天打针都没关系。

顾淮把药片仔细分装成六份,每份都贴着便签,写上服药时间,然后又叮嘱喻随设闹钟,别吃寒凉、糖分高的水果。

喻随听完,没应声,却突然问:“哥,你明天约了人吗?”

顾淮抬眼:“然后呢?”

“这次是因为我,才耽误你们约会的……”喻随立刻垂下眼,声音也轻了下去。

顾淮不予置否地凝视他,最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喻随又追问,语气里多了点意味不明的试探:“他生气了吗?你们什么时候再约?”

“你好像很关心我的感情问题。”顾淮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喻随心口一跳,指尖下意识蜷起来。

等抬眼时,那张脸上已经挂上了漫不经心的好奇:“当然关心啊。我还没见过哥谈恋爱是什么样子呢。”他歪了歪头,问题接二连三,“哥对喜欢的人很温柔吧,他生病的时候,你也会记着他吃药的时间,夜里给他倒水喝吗?”

“哥会说甜言蜜语吗?比如他闹脾气的时候,你也会耐着性子,哄着他?会比对我......还要更好吗?”

顾淮目光深静,仿佛一面深不见底的水,像在审视,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半晌,才吐出几个字:“这是两回事。”

“怎么就不一样了?”喻随不依不饶。

顾淮双手抱臂,直直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反问:“那你觉得,你对喜欢的人,和对身为哥哥的我,感情有什么不同?”

喻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分不出来,但哥哥是天下第一好,“你们”对我来说肯定一样重要。”

顾淮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觉得,喻随对感情的认知太模糊了,可能是从小依赖惯了,又或者是家里把他保护得太紧,交际圈太小,导致男生在该启蒙成长的阶段,脑子里没有储存过任何关于暧昧与风月的东西。所以让他把最亲近的人和最重要的人划上了等号。

等有一天,等他追到那个“喜欢的人”,他们会像普通人那样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相知相伴。那时候,占据他心里第一的人,就不会是自己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顾淮莫名地烦躁。

——好像自己辛辛苦苦养大、忠诚纯真的小狗,该拱手让人了。

他无可避免地产生一种烦躁又自厌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就被理智压得一干二净。

顾淮静静看了喻随几秒,突然伸手弹了下对方的额头,“小鬼,有这个精力八卦,不如多操心自己。”

他扯了扯唇角,故意嘲讽:“你现在可是位,男小三。”

喻随没反驳,只是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男小三就男小三。

只要能留在你身边,什么身份都可以。

这些天,顾淮公司非常忙,加上喻随总有些状况,不是说“不舒服没胃口”,就说“一个人在家太孤独要来公司跟他一起吃午饭”,顾淮只好推了外面的应酬,准时下班回去伺候那个小鬼,根本没时间去应付其他人。

转眼到周五,喻随的咳嗽还是没见好。顾淮推了下午的会,带他去医院做了一套详细检查,医生又重新开了一袋子药。

这天傍晚,秦洛发来信息,约顾淮七点和熙餐厅见面。

顾淮回复说:“要回公寓一趟,得晚一小时。”

没想到秦洛直接找上了门。

顾淮正在厨房做饭,是喻随开的门。

门里门外的两个人,在看清彼此后,都明显地怔了一瞬。

喻随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冷下去,很快又扬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客气笑容。

“你找谁?”他站在门中间,没打算让对方进来的意思。

秦洛与他平视,语气平静:“找顾淮。我是他男朋友。”

喻随唇角的笑意完全敛了下去,眼神平静却幽深:“不好意思,”他声音有点冷,“没听我哥提起过你。”

空气悄然凝滞住,蔓延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沉闷。

秦洛脸色微微变了。

他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让他想起顾淮曾经轻描淡写提过的一句话。

——眼前这个少年,真的只是“习惯性依赖”那么简单吗?

“是我哥叫你过来的?”喻随又往前站了半步,挡住了秦洛往屋里看的视线。

秦洛勾了勾唇线,没什么笑意:“我不能来么?”

喻随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来,没接话。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少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秦洛脸上慢慢扫过,是很温柔清隽的长相,眉眼柔和,从头至脚,从眼神都衣着色系,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干净。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舒服、善解人意的类型。

原来哥哥喜欢这样的。

这个认知快速在心里生根发芽。

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也变成这样,温柔、得体、懂事,哥哥会不会也喜欢上自己?

“谁来了?”

顾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随即端着两盘菜走出来,腰上还系着黑色围裙。

看见门口的秦洛,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

喻随不太情愿地往旁边让了半步,面色不善。

“改主意了。”秦洛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顾淮身上,语气自然:“突然想吃你做的菜,吃完再出去谈也一样。”

顾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门边不太高兴的喻随,没多说什么,只转身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

这两年里,秦洛偶尔也会过来吃饭,大多是顾淮下厨,这本来是情侣之间的日常,可落在他们身上,倒像是一种维持关系的礼貌。

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下,气氛有些微妙。

憋了几分钟,喻随先开口,声音乖巧:“哥,你不是等会儿还有事要忙吗?你们就在这儿谈吧,我可以去房间待着。”

顾淮将盛好的淮山汤推到他面前:“不用操心我的事。吃完饭记得把药吃了。”

“哦。”喻随应了一声,食不知味地准备端起碗喝汤,余光一直落在那位不速之客身上。

“拿勺喝。”顾淮扫他一眼。

“知道了。”喻随放下碗,用勺慢慢喝起来。

秦洛意味不明地看了看顾淮,忽然觉得,或许一切因果都是顾淮无微不至养出来的。

顾淮和秦洛没说几句关于情侣之间的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吃完饭,他们就出了门。

大门关上的瞬间,喻随脸上的平静开始四分五裂。他在空荡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顾淮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哥哥今晚还会回来吗?

这个念头跟藤蔓一样紧紧缠住心脏。

他坐立不安,甚至开始想办法让顾淮马上回来——从楼梯上摔下去?或者不小心割伤手?他只能用疼痛和意外把哥哥叫回来。

这些慌不择路,乱七八糟的把戏很快都被他否决。

太刻意了,哥哥会生气,说不定还会把他赶回去。

最后,他只好故技重施。

喻随走进浴室,站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了足足半小时,直到嘴唇发白,牙齿都在打颤。

他胡乱擦了擦身体和头发,赤着脚走到客厅,蜷缩在沙发上。

一会看看手机,一会看看虚空的某个角落。

最后觉得太安静了,又把电视打开,随意按了个频道放着,屏幕的光影明明灭灭,映着那道孤独的身影。少年抱着膝盖,脑袋死气沉沉地搭着,眼睛盯着玄关的方向,像一尊固执的望夫石。

两小时后,门锁响了。

顾淮推门进来,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扑朔迷离的亮光。他换好鞋走过去,才看见沙发上蜷着的人影。

“怎么在这儿睡?”他用手指轻轻撂了下少年的后脑勺,眉头立刻皱起来:“头发没吹干吗?医生不是叮嘱过别着凉,不然容易转成肺炎。”

喻随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他仰着头,不可思议地看清眼前之人,“哥,你回来了?”

说完就偏过头咳了几声,一声接着一声,咳得肩膀都在抖。

顾淮按亮客厅的灯,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谈完了。你脸怎么这么白?”他伸手碰了碰喻随的额头,不烫,但一片冰凉,“喻随,你是在跟我耍心眼,还是装可怜?”

“我没有,”喻随面不改色,“刚才看电视太困了,就睡着了。”

“下次我会注意的,不给哥哥添麻烦。”

顾淮很轻地冷哼了声:“少来这套,你添的麻烦可不少。”

喻随缩了下肩膀,心虚地不予置否。

“再有下次,就把你送回家。”

“送回去我也会再来的,反正我知道密码。”

“密码可以换。”

喻随举起右手,说:“还有指纹呢!”

顾淮低头看他,“随手的事。”

“那我就在家门口等你回来,一直等。”

顾淮轻轻挑了下眉梢,过了会儿才问:“你是狗么。”

“是。”喻随笑了一下,微微露出两颗整齐的虎牙,“所以哥不能扔下我!”

顾淮不再搭他的话茬,看他两秒,才问:“药吃了吗?”

“啊...”喻随双手捧着水杯,像是才想起来,小声道:“忘了。”

他起身去桌上拿药,就着温水吞下。

然后蹭回沙发边,又叫了句“哥。”

“说。”

“你们去谈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顾淮没回答,径直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插上电,示意他坐好。

喻随快步挪过去,小声嘀咕:“干嘛不说话,我就是问问嘛。”

“少操些没用的心,再不听话,我就不管你了。”顾淮打开吹风机,沉闷的嗡鸣响起,他的手指穿梭在喻随潮湿的发间,偶尔会碰到对方的头皮。

喻随任他摆弄着头发,沉默了一会儿。

风停了,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喻随摸着完全干燥的头发,忽然抬头看他,“哥对喜欢的人,也总是这么冷淡吗?不爱说话,也不笑。”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就是想知道,怎么样相处才能把人留在身边。”

顾淮面无表情,眼色有些沉。

“喻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淡:“有些事,需要自己去体会。”

顾淮拔掉插头,将吹风机线缆绕好,“早点休息,我还有工作要忙。”

他说完,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径直走向客卧。

喻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神色不太清明。

哥哥不高兴了。

是觉得他太烦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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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冬
连载中春归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