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喻随睁开眼,首先感受到是宿醉后的头痛。他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发呆,昨晚那些滚烫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上头皮。
他放任自己失去理智,做出荒唐的举动,违背伦理,可他甘之如饴。
少年保持仰躺的姿势,任由那些画面在眼前又细致过了一遍,大概两三分钟,才慢慢坐起身。
被褥上还残留着顾淮身上的清香,是沐浴露混合着阳光的干净味道。
喻随把脸埋进去,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瞬间填满四肢百骸,带来一股难言而病态的慰藉。然后,他才转过头,缓缓环顾这间宽敞简洁的主卧。
目光最终定在床头柜,那里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幸福洋溢的全家福。他和顾淮并肩站在顾文州与何倩身后,四个人都穿着大红色的毛衣,背景是张灯结彩的梧桐树,冬日的阳光明亮澄澈,好像永远不会落山。
喻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瞳孔有些散,猜不透思绪。
那张被定格的照片,仿佛隔着几年时光,在此刻与他无声对持。
他洗漱完走到客厅时,顾淮正在厨房。
那人背对着他,空气中水汽氤氲,微微低着头往煮沸的水里下面条。阳光穿过窗户斜射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浮沉沉,这一幕和两年前许多个早晨的场景严丝合缝,却又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疏离。
喻随在餐桌前坐下,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热汤沸腾的咕嘟声。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光洁的桌面,目光没有焦点。
过了会儿,顾淮端了两碗面出来,清汤细面,鲜虾、煎蛋和几片翠绿的青菜。
他在对面坐下,瞭起眼皮扫了喻随一眼。
“头疼吗?”
“还好。”喻随也拿起筷子,声音干巴巴的。
“客厅的桌柜里有解酒药,等会吃一颗。”
“好。”
话音落地之后便是沉默,瓷筷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在耳旁格外清晰。
喻随盯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半晌,才抬眼悄悄瞥了对面的人一眼,目光下滑,慢慢锁定在顾淮下唇被牙齿磕出的伤口。
他终于先开了口,话里带着点自责和试探:“...哥,我昨晚不该发酒疯。你还生气吗?”
顾淮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用总是道歉。”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喻随脸上,神色毫无波澜。
喻随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那哥会讨厌我吗?”
明明小时候听过无数次的话,在此刻重现,竟显得有些莫名。
顾淮垂下眼睫,云淡风轻道:“没事,哥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吗。
喻随的神色闪过一丝难以接受的阴沉,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突然蛰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他失落地耷下眼,用筷子漫无目的地拨弄着碗里的面条,没再说话。
空气再次沉下来,比刚才更闷。
许久。
这次是顾淮先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筷子,深沉的目光落在喻随看不清情绪的眉眼上,语气听似随意,“要上大学了,是可以考虑谈个恋爱。不过,学业也得兼顾好。”他带着长辈式的姿态,轻描淡写地抛出几个问题,“你喜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本地人吗?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闻言,喻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眼,迎上顾淮那双平静无澜的眼睛,下意识张了张唇,却又发不出声音。顿了足足好几秒,才用一种混合着赧然与失望的语气回答:
“......还没追到。”
“嗯?”
“我是暗恋。”
顾淮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继续吃面。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咀嚼动作依旧斯文,但喻随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吞咽的速度,似乎比方才慢了一点。
——哥哥在想什么呢?
餐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重,甚至令人无所适从。
喻随看着顾淮垂眸吃面的眉眼,昨晚那个混乱疯狂的吻,不受控制地冲上脑海——温软的触感,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占有哥哥那种畸形的亢奋和贪婪。
如果顾淮不管他,不要靠近他,他就不会失控,更不会滋生出这么多不该有的贪心。
这一切,都是哥哥造成的局面,他应该要负责到底。
喻随心里有一道贪婪的声音响起:既然愿意给我爱,就再多给一点吧。
他目光炙热,蛰伏在不为人知的视角,紧紧锁住猎物。冲动和残存的理智在胸腔里疯狂拉扯,剑拔弩张,最终,那根名为“伦理束缚”的铁链,在神经极限的最后一秒,轰然断裂。
“哥。”
喻随说:“我喜欢的那个人,他不喜欢我......”他语气放缓,字字清晰,“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顾淮停下了动作,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才慢慢抬眼看着喻随的脸。那目光深而沉,里面翻涌着太多喻随看不懂的情绪,像藏着一片无边无际、暗流汹涌的深海。
但那些情绪,只在眨眼间,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覆上一层惯常的平静。
“喻随,”顾淮的声音很淡,带着兄长对弟弟的耐心引导,“感情的事,没什么标准答案。我只希望,你无论做什么选择,都能遵从自己的本心。开心就好。”
闻言,喻随原本死气沉沉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蠢蠢欲动的期待仿佛被春雨滋润,在心脏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顾淮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得更周全:“如果喜欢,就去争取。你还年轻,别给自己留遗憾。但如果觉得太辛苦,或者——对方真的无法回应,也要懂得适时放下,别太为难自己。”
——希望你随心所欲,希望你开心幸福。
顾淮觉得,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那就让喻随替自己去拥有。
他庆幸喻随没受影响,这样他能跟大多平常人一样,结婚生子,有一份幸福美满的人生。
这番台词滴水不漏,充满了兄长对弟弟的关怀和开导,怎么听都无懈可击。
喻随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他咽了咽口水,认真追问:“哥觉得......我该去争取?”
“嗯。”顾淮垂下视线,不再与他对视。
空气无声凝固,连尘埃都仿佛停止了飘动。
喻随深深盯着顾淮,目光里带着抽丝剥茧的审视,很快,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可是哥,”他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他有男朋友了。”
顾淮手里的筷子,轻轻一顿。
那张脸上的平静,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无形的细缝。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喻随,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又或者,这个答案,触碰到了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涉及的区域。
“什么?”
“我说,他有男朋友。”喻随不以为然地重复,甚至向前倾了倾身,眼神和语气都很直白,“哥,你觉得——以我的条件,胜算大么?”
“胡闹。”顾淮的的眼神沉下来,带着点没由来的烦躁和严肃,“喻随,为人处世要有底线!撬别人墙角不是争取,是在犯错。”
喻随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眼中迅速竖起一道名为“仁义道德”的壁垒,搭在桌面的左手慢慢攥紧起来。
“你昨晚才说,我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怎么轮到这件事,就不行了?”
他微微歪头,很轻地笑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反问:“他只是现在有男朋友,又不是一定和他结婚。只要没结婚,我就一直有机会,不是么?”
其实连喻随都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顾家夫妇从小灌输他“要主动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其实从未伸手拿过什么,但在此刻,他却觉得,想要的东西就抢过来,只有牢牢攥在手里,才会是自己的。
什么都可以放手,唯独哥哥不行。
“......”顾淮盯着他,试图从那天真平静的脸上找出玩笑或赌气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一股没由来的焦躁,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越收越紧。
“你觉得,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么?”顾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是。”喻随答得毫不犹豫,目光坚定,“我这辈子,都只要他。”
顾淮皱了皱眉,明知道这多半是青春期荷尔蒙催化的糊涂话,可眼下,亲耳听到这几个字,心脏还是被刺得狠狠一缩。
他面无表情,又郑重问了几个问题:“你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是同校的同学?我见过吗?”
喻随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扯了扯嘴角:“等追到了,再告诉你。”
顾淮沉默一瞬,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长大了,对我都有秘密了。”
“请你尊重青春期少男的自、尊、心。”喻随避开了他的目光,用一句敷衍的话狡黠地挡了回去。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愈发古怪。一股无形的压力在两人之间蔓延。
顾淮看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头那股窒闷感更重了。
他没再说话,只搅了搅碗里已经有些凉掉的面,味觉似乎完全失灵。
“小随。”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哥希望你开心,但绝不能允许你做违背道德的事。要懂得尊重别人,明白吗?”
喻随蜷了蜷手指,面上依旧乖巧天真,只挑前面爱听的那半句应了:“嗯,我会谨记哥的话。”
这顿早餐吃的漫长又诡异。
就在顾淮起身准备收拾碗筷时,喻随突然又开口:“哥,暑假我想住在这里。”
顾淮动作一顿,眉头微皱:“这里不方便。”他试图拒绝,搬出一套措辞,“在家有爸妈陪着,也能多照顾你。”
“我想住这里。”喻随重复了一遍,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法反驳的理由,“这里离我暑假兼职的地方近。”
他顿了顿,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种被冷落的不安和焦躁:“是不是......因为这两年见面少,所以哥对我的感情淡了,嫌我烦了,才不想让我住过来?”
“还是,我的存在,会影响哥哥谈恋爱?”
顾淮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喻随就坐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在瞳孔落下淡淡的阴影,眼神悲伤又倔强,看起来马上会支离破碎似的。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顾淮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一种来自那双眼睛,真诚而无形的逼迫。脑海中,有根敏感的神经一直被紧紧拽着,昨晚的意外,已经让同处一个屋檐下这件事,变得危险又尴尬。
他必须拒绝。
可听着那声委屈的请求,看着那张脸上露出依赖的神情,这么多年深入骨髓的责任感,以及某种无法言说、无法割舍的情愫,让他根本狠不下心。
最终,顾淮先败下阵来,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视线。
“随你吧。”他声音淡淡,透着几分疲惫和无可奈何,“不过住这儿要守规矩,不准喝酒,不准抽烟,不准晚归,不准让自己生病。还有,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必须按时吃饭。”
“想睡哪间,自己选。”
“好!”喻随唇角立刻扬了起来,“哥知道,我很听话的。”
“每天吃什么,做什么,我都会主动跟哥哥报备的。”
顾淮没有看喻随,起身走向厨房,挺拔的身影好像裹挟着许多汹涌却又无处宣泄的秘密。
喻随侧目,注视着他的背影慢慢被厨房的门框遮挡,这才缓缓垂下眼帘。
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说不清是不择手段的痛苦,还是计谋得逞的自嘲。
成功了。
只要继续扮演那个依赖他、需要他、乖巧听话的弟弟,就能光明正大地留在他身边。
哪怕,只是饮鸩止渴。
当他跨过那道命运之藩,就无法再回头了。
喻随意识到,这两年,他总是在压抑和道德中自我折磨,犹豫不决。如果继续当胆小鬼,或许会成为人生中最追悔莫及的遗憾。
他无法不管不顾去伤害给过自己恩情温暖的顾家,但也无法割舍对顾淮深入骨血的情感,所以他自私地想,如果能让哥哥爱上自己,和他谈一辈子没有名分的恋爱,或许是这道题的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