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下车了。”
岁杳从睡梦中醒来,模模糊糊地睁开眼。
她半靠窗户,身边的位置空无一人,扭头一看,陈昭站立在下车口,正看着她。
岁杳睡眼惺忪,软骨头似地起来:“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陈昭回想了一下:“从坐下开始算,两分钟内。”
岁杳撩开脸侧的碎发,扶上把手,站起身来:“不是吧,我有这么困吗?”
——叮咚
两人一起下车,风一过,腥咸的海风吹啊吹,岁杳打了一个哈欠,与陈昭在海边悠悠漫步。
岁杳眼睛往下边的海滩看:“八大关真美啊。陈昭,你知道吗,那边有一棵桃心形的松树,好多人在那里拍照打卡,你说她们为什么那么喜欢拍照。”
这个问题的答案简单到根本不需要思考,人们喜欢拍照自然是为了留下些什么,问出“她们为什么喜欢拍照”问题的人,潜台词一般是:我也想。
前方的海面泛起涟漪,陈昭垂下眸光看向她,提出想法:“要我给你拍一张吗?”
两人并行,岁杳还能清晰感受到海风从对方飞过时带来的体温,她往后仰了仰头:“陈昭同学,你什么时候也兼职给人拍照了?”
陈昭面朝岁杳,又问了一遍:“要拍吗?”
岁杳没想到他心思能敏锐都这种程度,光是一句话,就能听出她在遗憾什么,这一点,黄心怡都做不到。她难得遇上这么合心意的知己,开心地说:“拍,当然拍。难得你我有时间可以玩一玩,你说是吧?”
陈昭瞥了一眼她的笑,转身说:“是,走吧。”
八大关的桃心树是非常有名的旅游打卡点,来来往往的游客很多。
岁杳见缝插针,很快瞅准一个机会,飞奔到桃心歪脖子松树旁。她一头短发在风中飞扬,脸精致漂亮,一双丹凤眼上扬,松弛地展开双臂,像天空上自由翱翔的鸥鸟:“陈昭,这个姿势怎么样?”
海边的风代替了陈昭的回答。
那瞬间,“喀嚓”一声,岁杳的照片就此定格。
岁杳兴冲冲跑来看照片,很中肯地给出一个评价:“好傻。”
陈昭退出了相册界面,切回相机,眼神有些心虚说:“可以再多拍几张。”
岁杳抬起眼,看向他,问:“你也觉得我这张很傻是不是。”
陈昭视线移走,不咸不淡地说:“.....没有。”
“我不信,”岁杳拿过他的手机,笑了笑说,“好啦,轮到你去,我给你拍了。”
陈昭一脸犹豫,像是同样担忧岁杳的拍照技术:“我也要?”
岁杳“哼哼”两声,哪能她一个人傻,要傻一起傻,黑历史照片一人留一张才公平:“那当然,陈昭同学,别犹豫了,去吧。”
等到没人,陈昭在桃心树下,和刚才的岁杳一个位置。他个头很高,身形优越,套在黑长的羽绒服里,显得手长腿长,在一众人里非常扎眼。
此刻,他曲着手指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然而,越拨越乱,他轻“啧”了一声,放弃挣扎,面无表情直接看向镜头,又冷又帅,却什么动作都没有。
岁杳从屏幕里探出头:“陈昭,要不比个耶?”
说话间,有不少人往两人身上偷偷看。
陈昭显然一脸不情愿,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说:“不要。”
——喀嚓
照片里的少年耸下眼,堪称忧郁地望向镜头,角度拿捏得很好,这么一看,还真像是“忧郁系王子”,岁杳看着照片笑了好一会儿:“看我给你拍得多好看。”
陈昭不冷不热地收回视线,问她:“你以前兼职过给游客拍照?”
岁杳惊讶地看向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敢问阁下是否是柯南伪装?”
陈昭夺回手机:“不难猜。现在没人了,你去吧,我再给你多拍几张。”
岁杳选择相信陈昭同学的学习进步能力,她快速地飞快奔到树下,在脑内回想了好几个好看的拍照姿势,脸都快笑僵了,回到陈昭身边,一看照片,乐说:“我算是知道你哪方面不行了。陈昭同学,你的拍照技术我实在不敢恭维。”
陈昭:“......”
就在此时,旁边走过来两个小美女,脸色有些羞涩,岁杳以为她们是来找陈昭的,结果,她们在两人脸上扫过,提出自己的意见:“两位....小同学,要是单拍不满意,可以合照呀。”
这话一听,岁杳哭笑不得,这两位小美女肯定在一旁偷听了。还偷听有一会儿了。
人们都喜欢赏心悦目的景色,于人于物,皆是如此。
两位小美女偷看、偷听有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提出帮忙:“我们可以帮你们拍呀。我们拍照技术很可以的哦!”
岁杳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可以啊。两位小美女补充说:“放心,我们都是来玩的,拍照不收钱。就是比较乐于助人热心肠。”
岁杳看向陈昭,征询意见,陈昭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好,谢谢两位姐姐啦。”岁杳把手机递给了两位小美女,和陈昭一起到了树下,一左一右。
拍照的小美女勾出头,看向两人:“可以凑近一点。”
闻言,岁杳小步小步,往旁边挪了挪,于是,两只企鹅成功撞在一起。
——喀嚓
两位小美女的拍照技术,实在是强悍。岁杳往旁边一看,陈昭认真盯着照片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岁杳对两人说:“谢谢你们。”
两位小美女肩并肩笑嘻嘻、咯咯吱吱,凑在一起看他们的样子有点奇怪。
岁杳眼中茫然,陈昭掐灭屏幕,揣进了兜里,也说了一声:“谢谢。”
她们说:“没事没事,照片你们喜欢就好。”
蓝天白云,八大关桃心树下,海鸥飞掠而过,作为最模糊的背景,只剩下聚焦的海屿你。
*
订房间需要身份证,岁杳这个黑户人士,暂时含泪止步。
岁杳给了陈昭钱,拜托他先进去帮忙订了房间,订完后,再拿房卡出来接应她。
民宿前台,看着眼前的少年人,套着黑长羽绒服,看不清里边是不是校服,但他单肩背包,还一脸青涩学生样。
前台接过钱和身份证的时候,仔细问了几遍:“真的是一人住房吗?”
陈昭面不改色:“嗯。”
前台笑说:“那为什么订的是双人床房间?”
陈昭:“宽敞,我喜欢,不行?”
前台微笑:“没有....那好,这是您的房卡请收好,明天十二点前退房即可。”
于是,前台眼睁睁看着陈昭拿上房卡朝反方向走,又看着陈昭一个人走进来,手上空无一物,消失在视线内。接着,没过多久,又进来一个小姑娘,双手揣兜,径直掠过,如一阵风。
一句“您好”掐断在喉咙里,前台面带微笑:“......”
电梯里,陈昭不解地说:“为什么一定要鬼鬼祟祟的。”
岁杳从兜里拿出房卡刷了一下,电梯启动,无奈叹气:“没办法啊,住房需要房客都登记身份证信息。我一个黑户,哪里有身份证信息可以登录,只能鬼鬼祟祟的啦。”
临海的双人房可舒爽,岁杳一进门就扑进一张床上。她这人是真坦荡。在她认知里,想着省钱方便种种,还都是朋友,又不是一张床,一间屋子躺一躺又没什么。
岁杳看了看手腕,还有一个多小时。
岁杳仰躺在床上,闭上眼,双手叠在腹部,一副安详姿态,道:“赚钱的意义就在于此了,什么都不用想,听着海风,想象自己是一只小船,荡啊荡啊。”
陈昭不打扰她的贤者模式。自顾自坐桌边,掏出卷子就开始做。岁杳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没有多作打扰。
耳边尽是滴答滴答滴,岁杳莫名有点心慌,很奇怪,明明已经习惯了才对啊。她捂住心口,长呼了好几口气,看向陈昭,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忽然问他:“陈昭啊,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陈昭听出点什么,他动作一停,回头,三秒内相顾无言。接着,他缓缓道:“完成我妈妈没有完成的研究。”
岁杳眨了一下眼:“研究?你妈妈听起来好厉害。”
陈昭提到他的妈妈,肉眼可见,身上那层冰川一样的壳子融化不少,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是h大终生荣誉教授,我儿时一直把她当做我的偶像。”
h大,那似乎是国外的大学。
岁杳翻了个身,张了张嘴:“你妈妈真厉害。”然后,她勾起唇,补充了一句:“你跟你妈妈一样厉害。”
陈昭停下笔,目光从卷子中侧移到岁杳身上,很短促的一眼,像是一缕海风拂过。在岁杳的视角里,陈昭头也不抬地说:“谢谢。”
岁杳轻笑一声:“真心实意,不用客气。”
这是陈昭第一次在岁杳面前提及自己的妈妈。
只言片语,岁杳能听出他妈妈学富五车,背景肯定也不简单。
岁杳忍不住想,难怪他这么聪明,提到他妈妈的时候眼神似乎都温柔了,他应该很爱他妈妈吧。那他的妈妈爱他吗?那照片里的不是他妈妈吧,那他妈妈在哪啊?
岁杳想到那屋子里没有他的全家福,有了很多种的猜测。想要得到答案很简单,只要开口直接问眼前的人就行。
不过呢,她注定不会问,陈昭同样如此。他们两人,都喜欢互相尊重,守着各自的小秘密,心照不宣。
那十九年后,陈昭又会是什么样子。
岁杳莫名想了这么一长串。
岁杳感受轻柔的海风,感叹说:“说起来,我小时候的偶像是谁来着,好像是电视里的拯救世界的魔法少女。她们正义、漂亮、乐观,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写作文时都会写,我长大了想当一位魔法少女。倒不是想要拯救世界,只是觉得她们笑得很开心很美,现在想起来,有些幼稚和好笑。老师和同学笑了我好长时间。”
陈昭的脸侧有了夕阳的轮廓,他说出了和岁杳一样的回答,不是敷衍,也是遵从本心:“你很厉害。”
岁杳哈哈笑了两声,高兴地说:“陈昭同学,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有眼光。”
那点不算烦恼的忧愁随风消散,时间,过慢一点似乎也不错。
岁杳勾起唇角,嘴里愉悦地哼着不知道什么曲子,她颇为得寸进尺道:“要不放个歌听?不影响你写作业吧?”
房间内有一个很大的投影屏幕。陈昭起身,上手打开投影,回头问:“想听什么。”
岁杳真是爱死陈昭的超绝行动力。她想了想:“26 年的歌对于我来说是十九年前,太久远了想不起来。陈昭,你选吧。”
陈昭动了动手指,熟门熟路地随便点了一首英文歌。
这首歌的前调是一串雨声,淅沥沥的,听起来助眠能力一级max。
舒缓的曲调,房间内开着暖气。
岁杳侧躺在床铺上,双手交叠合在耳侧,终于扛不住困意,慢慢地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海风吹来,窗边的花儿颤抖着枝叶。
有人轻手轻脚给岁杳盖好了被子,重新坐回椅上,眸光垂落在卷面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下笔,曲起一只手臂,埋了进去。
夜色朦胧,吹来一阵海风,摆在桌上的书本翻页齐飞,哗啦啦的,和别的鼓动声混在一起,惊起一场长梦。
陈昭略仰起,维持着原动作,回过头,往后的某个方向悄悄看去。
岁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