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真难啊,她爸在工地干活坏了身体,得了肺癌早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带她。日子难熬,好在我的娇娇现在平安长大啦。”
聊到孩子,女人骨子里的母性、温柔轻易显露,甚至有一种魔力,如春风沐水感染着倾听者。爱极怜极,就连置身事外者都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甜蜜的感觉。
话多姐姐心慈面软,说:“附近不是有一座观音庙吗,听说里面的平安符很灵,你可以给你的女儿也求一个。保平安,保顺遂,保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求过一个,”陈桂芬轻言细语道,“她三岁的时候我就给她求了一个,从小戴到大。就是这孩子气人得很,最近没看到她戴平安符,我一问,说是送给一个朋友了。一问是个男生,肯定是男朋友,气得我不行。”
话多姐姐叹气:“热恋期的女孩嘛,脑子都容易发热。小年轻都爱互送珍贵礼物,你女儿送出去,说明在她心里,这是最珍贵的东西。你要这么想嘛。”
陈桂芬无奈又宠溺道:“女儿大了,管不住了。”
打包好的烧烤很快送过来。陈桂芬身上穿的衣服很明显的旧,但整个人收拾的很利索、整洁。她是少见的现金付款,那一张百元钞从一破布钱包拿出来,明眼人都能看见这钱包散钱很多,大多都是一块、五块,加起来最多不过三百块。
这顿烧烤一共一百三。
陈桂芬稍稍蹙一下眉,可能是没想到这么贵。只是很短暂,更多的是喜上眉梢。
风雪夜,前方万家灯火,灿若繁星,陈桂芬单手垂直,提起鼓囊囊的烤串,手心向后,稍稍外张,脚尖垫着踏过寒雪,碎步而行。清瘦的背影渐渐如星点消失。
岁杳眼睛酸涩,忽然就很想很想哭,低着头,她害怕被人看出异样。身边的话多姐姐还在滔滔不绝:“真是.....岁杳,你看见了吗,她身上最多就两三百块吧,而且多的是零钱。说明她平时是一个很节省的人,为了给女儿买吃的,一下子花出去大半.....年龄看着五十了吧,不知道有没有工作.....”
岁杳心一揪一揪地疼,她当然清楚,没有谁比她更清楚。那人哪有正经工作,这么大年龄只知道种菜卖菜,去小学门口摆摊卖小吃。钱都是一块一块,几毛几毛赚的。
岁杳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记忆中,她也曾温柔过,但都很短暂,不真实。更多的,是骂声与厌恶。
.....
岁杳快要疯了,心脏酸涩地疼。
岁杳从小被她的外婆带大。
记忆中的女人,让她痛苦让她快乐。她们之前的感情总是掺杂着钝痛,都像是缩在阴暗潮湿的小房子里互相抢夺着食物的野兽。
那人残忍,她弱小,而她哭了那人又会不忍心给予她食物。
岁杳童年里记忆中的陈桂芬,总是扮演着两个角色。
一个极端的残忍,一个极端的爱怜。
陈桂芬从未对岁杳打踹过,但对方从未停止过对她语言暴力。具体说的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童年的那些记忆岁杳努力回想已经想不起细节,她的大脑阻止我回忆,所以她只记得心脏丝丝缕缕的酸痛。
岁杳记得陈桂芬的坏,同时也记得陈桂芬的好。
陈桂芬会在岁杳生病时着急忙慌背她去诊所,爸妈都不在,都不在了。岁杳还小的时候一直是陈桂芬承担了所有。岁杳想要吃糖葫芦,陈桂芬也会在卖菜卖了钱之后给她买。
偶尔也算是有求必应。而岁杳想,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记仇、卑劣,渴望陈桂芬纯粹的爱怜,陈桂芬憎恨岁杳给她带来无尽的痛苦与劳累。她们是缩在阴暗潮湿房子里互相舔舐的野兽,只是每一次舔舐陈桂芬都想要咬死她。
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
长大之后,渐渐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从不让岁杳踏足的墓土,她的妈妈。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妈妈。
童年的记忆真的很难受,在那老旧的小区后面有一片空街,街后有很多的松树。岁杳经常躲在松树后不想见陈桂芬,岁杳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她那么好,又那么坏。
仔细想来,或许是陈桂芬没那么爱她,又没那么讨厌她。她只是夹杂在中间刚刚好的阶段。
岁杳对陈桂芬的感情永远是最复杂的。就像陈桂芬对岁杳那样,没那么爱,也没那么恨。
长达十几年的骂声她忘不掉,同样的,长达十几年的养育她也忘不掉。
这简直是......
岁杳心想:“要不还是杀了我吧。”
岁杳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变成一个浑身都是负能量的人,可是有时候,一次次在别人的身上求证到,最亲密的人就是没那么爱她。总是忍不住,总是忍不住。
岁杳一直信奉着一个道理,避谈自身**,因为言多必失。
她的痛苦对于别人而言就是笑话。
这样的想法,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彻底变成笑话。幼小时期的岁杳看见一个同学安慰另一个同学,自我嘲笑说了一句:“想想我,其实你还好啦。”初中同学回了她一句:“我们不是比惨大会。有痛苦就得说出来。”
那时候,岁杳其实也有些绷不住了。
她不想做一个矫情的人,也不会把这些事说出来烦别人。正因如此,在面对如此直白、毫无掩饰的真正的爱怜,真的受不了。
温声细语,宠爱有加,掌上明珠。在一旁听的人谁听不出来,爱之深,责之切。爱极怜极。这是有多喜欢啊。
岁杳每次寒暑假都很讨厌待在家里,即便如此也是因为没钱,会出去找兼职做。她对钱有非同一般的渴望,在每个时期总是找各种赚钱的方法。
十四岁真的是很难忘的一年,那一年岁杳跟陈桂芬吵架跑去酒店兼职服务员,一个人度过了四个夜晚。后面获得了人生中第一笔四百块钱的工资,岁杳喜极而泣。那一年她也拿到了暑假工的第一笔工资两千块,如释重负。
也是那一年,黑老板骗工资,岁杳找一起做工的人去老板那里讨工资,陈桂芬知道后说了一句:“他们怎么能欺负我家幺儿。”
陈桂芬是站在她的身边的。可这种感情好陌生,特别特别的陌生,当时岁杳是愣在了原地,脑袋一片空白。然后晚上想起了偷偷的红了眼眶,现在也是。
社会上的人不把岁杳当人,岁杳也只是暗骂一群煞笔。可是面对至亲,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让她如堤坝崩溃。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话多姐姐感叹说:“她女儿好幸福啊,有这样一位妈妈。给女儿取的小名还叫娇娇,这得多喜爱啊。”
岁杳不禁抬头,一行清泪滑落,悄无声息。是啊,没有我,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永远的幸福下去,妈妈,妈妈的妈妈,要永远永远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