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我并没有上完政治课,而是直接出了学校,因此也就没有收到小明发来的短信。
他现在大概还在进行超能力竞赛吧。
而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应该不会再有机会和你说话了吧?
带着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点了点手机里小明灰下去的头像。
然后格式化手机,将它交给了路边经过的戴着警长帽的小猫机器人。
“请帮我销毁它吧,警官先生。”
机器人的显示屏上很快浮现出蓝色笑脸表情,表情下有一行小字:很高兴为您服务。
与此同时,它小幅度的上下点点头,再按程序设定朝我敬礼。
手机被放在机器人张开的“大嘴”里,火舌缠住手机,卷着它继续往身体里吞。机器人就这样面不改色的吞噬了一场小型爆炸,然后没事人一般继续巡逻。
我看着机器人走远,再往它的相反方向走去。
这是曾经走过无数遍的从学校回到家的路,熟悉到不需要思考仅凭着肌肉记忆就能够一直走下去。路边此时已经半歇业的早餐店、维修铺门前躺椅上总是叼着烟吞云吐雾的大叔、零售店总是外放的并不十分流行音乐、水果摊展现还价艺术的摊贩和阿姨、一边闲聊一边利索支摊摆烧烤的夫妻……最后我停在斑马线前,默数着交通灯上的数字。
颜色变幻,我穿过斑马线,继续直行,然后拐弯。
秋果然就在巷子里等着我。
和上次不同的是,此刻的秋懒倦地倚着墙,他嘴里咬着上衣衣摆,正低头垂眼给自己的身体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新缠上的绷带很快又被鲜血染红,但他显然习惯了疼痛,对此无动于衷。
也许是这次我经过小巷的时间提前了,秋这次没有充足的时间处理自己身上的伤,这才被我撞了个正着。不过秋似乎也没有打算避着我,看到了就看到了吧的无所谓的感觉。
他给伤口缠绷带的举动娴熟又敷衍,结束后松口放下衣摆,像只解放了的快乐小狗一样欢快扭头看向我。
“你来,得好,快。”
……这大抵就是帝国域网上常说的哑巴新郎吧。
未看过正脸版&绷带型。
我在心里默默给上一次的秋道歉:
对不起,我还以为缠绷带是你的中二爱好,原来是正经用途吗。
……不过,我忍不住皱眉——秋给自己缠的绷带很旧,应该是一直在反复用。脏了就洗,洗了再缠,循环往复。
这样真的对伤口好吗?
见我皱眉,秋紧张起来,“怎、怎么,了?”
我被他逗笑,“没事。秋,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秋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以的!”
……
秋等在这里果然是因为感觉我回去会有危险。
在跟秋解释完我丢失了八岁以前的记忆,并表示希望他带我去我们小时候遇见的地方碰运气找记忆后,我们两个人四拐八绕地穿过街巷,在无人的路口光明正大地劫持了一辆无主飞行车,摇摇晃晃地朝目的地飞去(因为我们两人都没有驾驶证)。
开车的人是秋,他没有开导航,而是在这个无人驾驶技术高超的自动化时代里,动作生疏地摆弄起方向盘和飞行键。
我有尝试过让他给飞行车输入目的地指令,但秋在这方面很固执:“不可,以,会被,发现。”
好吧。
“研发超能力的领袖人物们不是都死得差不多了吗?”
他顺着我的话思索了几秒,“确实。”
“那你是害怕被那些弄伤你的人发现?”
秋摇摇头,“伤是,自己出现。我的,超能力,副作用。”
……从来没听说过超能力会对超能者有副作用。
如果真的有,社会绝对压不住这种“附带未知副作用”的恐慌消息。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在帝国推广全民注射超能力开发药剂的时候获得能力的。
……秋在全民推广前,已经获得了不稳定的超能力。这个超能力有很严重的副作用,对他的身体伤害极大。
而秋对此的解决办法,只是简单粗暴地用绷带包扎频繁出现在身体上的撕裂伤。
宁愿自己包扎也不愿意向外界寻求帮助……看来他很害怕自己的信息被登记、害怕在帝国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秋。”
秋疑惑地转头看我。
我看着前方不远处张开大翅膀不停扑棱练习飞翔的无名路人,默默抓紧身前的安全带:“……看路。”
他忙不迭地扭回头转方向盘,而我被惯性带倒,即使扒着安全带也无济于事,脸贴着车窗被迫近距离观赏窗外厚重积聚的云层。
“话说,你有身份证明吗?”
问完后我又飞速补充道:“我不是说驾驶证,它们俩不是一件东西。”
虽然他也没有驾驶证就是了。
秋这次记住了开车要看前方的道理,眼睛一眨不眨认真严肃地盯着自己的正前方,然后理直气壮地开口说:“我、没有。”
……真老实啊。
都黑户了怎么不干脆伪造个证件去看病呢,养好身体再销号跑路岂不美哉?
不对——说不定他的信息很早以前就已经被帝国登记在册了,而他因此不敢让自己暴露。
呼——
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整理后又重新打散,我轻呼一口气,将脑袋轻轻磕在车窗上,一下又一下。
……不能急,再冷静一点吧,莫唱夏。你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不可以自乱阵脚。
思考需要耐心,就像你和姐姐一起搭积木一样,是不断拼组、推翻、再重来的过程。
还有时间,不要急。
如果说在导航上输入目的地就会立马被发现,会发现的人不是研发超能力的领袖人物们,也根本不存在伤害秋的人。
那么目的地本身就是高度机密的帝国重地了。非相关人员不可随意进出,目的地的名称也被全网实时严密监控。
当然,这个帝国重地也有可能现在已经不再使用,不过仍然具有高度机密的特性。
是因为在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是帝国绝对不能让民众知道的秘辛,因此才成为了帝国重地么?
八岁以前和秋相遇的地方、秋的超能力与副作用、姐姐为了结束一切残忍杀死的领袖们和我,我刚好丢失的八岁前的记忆……
诶呀,总感觉这个地方充满了阴谋与危险呢。
真让人害怕。
“我们,到了。”
飞行车外粉彩云霞在天边漫无目的地飘游,落日半挂,在天地交界处洒下朦胧的金光。
飞行车就在日光中摇摇晃晃地下落,最后“砰”地一声砸在了地面上。
带着“终于能松开安全带了!”的庆幸,我赶忙打开车门,随后看着眼前的垃圾山陷入了沉思。
推理到底在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眼前,废旧的破铜烂铁累成小山状彼此绵延起伏,蓝绿色不知名溶液顺着“山”的呼吸一路蜿蜒至脚下。轻风拂过,一只干瘪的易拉罐从小山上横冲直撞“叮铃哐当”地滚下来,最后秋自然地伸脚抵住,再主动牵过我的手往垃圾山旁边走去。
其实我知道这个地方。
科研部分部旧址,十年前因为一场爆炸成为半个废墟。原先生活在这里的居民担心辐射问题纷纷迁居,渐渐地,这片区域也就成了荒区。再后来,便成了垃圾山。
垃圾山旁边半塌陷的房屋依稀还能看出些科研部的影子,屋前钢制的重门显然是帝国科技的杰作,严丝密合。我试着去推,门纹丝不动。
这门也真是尽职尽责。十年来,里面的人都没得差不多了,它却还立在这,抵挡了岁月的侵蚀,也阻拦了无数“有心人”的脚步。
分部最后的守卫?
那你就继续守卫在这吧。我上下摸摸门,再和秋一起往门的西边走去。
虽走的不带留恋,我心中却也为这门唏嘘:分部早在爆炸中炸成了半个废墟,就算你外部设计得再怎么严防死守、门再怎么意志顽强地禁止无关人员进入,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不走门就好了。……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门啊。
如果能把这门带回家就好了。
它一定会是全帝国最严实的防盗门。
和秋继续往西边走,果不其然,我们走到了塌陷最为严重的区域。坍塌的墙块凌乱的散落在地上,而还在原地勉强称得上是“爆炸幸存者”的墙体也没有好到哪去:裂纹爬满墙面,露出的钢筋布满陈旧锈迹,并在尾端陡然弯折。
我和秋跨过这过分低矮的“墙”径直往里走,厚而沉的粉尘石灰在不断远去的脚步声中扬起又落下,再扬起,又落下。
地平线上,落日的余晖穿过两道斜长的黑影,虚虚笼住不断扬落的微尘。在光影的浮与沉间,落下的似乎不再只是灰,还有雪。
……是下雨了吗?
轻轻擦过脸上冰凉的水痕,我抬头看天。天色已然昏暗下去,不过还算能勉强看清。
不像雨滴,我犹疑地伸手去接,细雪就晃悠悠飘落在我的手上,一触即融。
六月这样炎热的天气,竟然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