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部废弃多年,电力系统早已瘫痪。日光昏沉,秋左手牵着我绕过路面上爆炸后余留下的障碍物,右手手心朝上,赤红耀眼的火焰腾地出现在他翻开的手掌心上。
我们在跳动的火光中继续深入,周围静得只能听见我和秋的脚步声:皲裂的大理石面沿着裂纹向上翻开,又被我和秋踩实;横倒在地面上的金属块在我和秋的踩踏下发出沉闷的哀鸣,最后又消弭于黑暗中。
秋打出的火焰能量很足,因此我能够在火光中清晰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我们现在处在一条极窄的长廊中,目测勉强能够三五人并排同行。墙面看不出具体是什么材质,触摸上去是金属独有的冰冷。每往前走差不多四五步的样子就能看见墙边有监控摄像头倒在地上罢工。
已经不清楚走了多长时间,我们终于走到了走廊尽头,尽头立着一扇需要靠瞳孔才能解锁的门。显然,能让门放开通行的瞳孔所有者一定是科研部的重要人物,现在估计也都被我姐杀的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能发电的备用能源。门两边的墙面与门完全密合,想要进去的话只能……
“秋,就靠你了。”我郑重其事地和秋说道,“我会给你加油的。”
用你的超能力暴力打开它吧!
“嗯!”秋重重一点头,下一秒,炽烈的火光如旭日升起般,以不可阻挡的威势砸向正前方的门!
什么东西在熔化。火舌嘶嘶地一下一下舔吻过去,被烈火缠住的对象来不及哀鸣,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高温汽化不再存在。
秋对超能力的把控很强,分明是一瞬间的爆发,我站在门的不远处,却没有被火星溅到,甚至,我没有感受到热浪。
这就是超能者。
所有的一切,在他们手中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没了门的阻拦,凌乱的景象立刻映入眼帘:翻倒的桌柜,歪斜的铁床,破裂的针管,没有任何说明的药瓶,散落在地积尘的文件……
秋开心地指着铁床对我说:“我们,第一次见,的地方!”
我:……
真是猝不及防啊,想找的地方以不可预料的的形式出现在我眼前,可惜我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到底怎样才能找回记忆呢?
我蹲下身子捡起药瓶和针管,秋和我一起蹲下来,掌心的火焰一下一下跳动,亮度适中,温和不伤人眼的同时又足以确保我能够视物。
密封的药瓶通体全白,没有贴任何标注。至于针管,我将手里的针管立起来。针管的上半部分早已消失无踪,断口十分不整齐,看上去像是被人徒手捏碎的。
针管底部还残留着一定量的半透明溶液,随着我摆弄针管的动作缓缓倾斜。
蹲的累了,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只手晃悠晃悠着针管,另一只手抓起文件草草翻看起来。
“……说起来,帝国迄今为止,还从没有过在六月份就下雪的气象呢。”
秋也跟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听见我的话,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可恶,文件看不懂。
既然看不懂就不为难自己了,我果断放下文件,继续晃悠着手里的针管:“小心一点哦,秋。”
“?”
“再过一会儿吧,你估计就要打架了。”
话音刚落,自走廊处传来了风的呼啸声。
秋警觉的站起身来,拦在我面前。
长廊里不断朝我们接近的确实是风,但又不只是风。
更准确的说,这风是被无数雪粒卷过来的。
来者身形高瘦,目测有两米以上,携着风雪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是一个女人。
如果说她现在的样子还是人类的话。
她身上研究人员的高级制服外套被自身身上凸起的尖刺刺穿,整个人像是被不知名力量硬生生拉面条拉长的。雪粒在她周身盘旋,抬起的右手以中指为分割线,左边保留人类的模样,右边则是由无数雪花组成的模拟人手。
她说话时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情绪:“你们不应该回来。”
风雪在她的话语里凝成长枪的模样,再被她右手握住。
下一秒,她执着长枪冲过来!
……一点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啊。
我退后躲到桌柜旁,保证自己不会干扰到秋和她的战局。
秋的反应很快,在长枪迎面刺过来时聚起火焰熔断,随后毫不留情地还击。
一秒不到,巨大的火球已然成型,秋朝女人掷去。
女人不闪不躲,风雪在身前成了最好的盾。
雪与火在空中相撞,银白与赤红争夺着再进一步的机会,再进一步击败对方的机会,而交战的双方都不会在此让步。
不再看缠斗的二人,我重新翻找文件。
研究人员,女人,跳过熟悉的帝国领袖人物们,抛开那些早已家喻户晓的人名……
找到了。
陈枝。
《关于超能力开发药剂第173次研发记录和下一步研究的设想》
跳过那些我看不懂的数据和图表,只看文字,大意是目前研究还是很不理想,药效存在个体差异性且部分实验体在剧痛中选择自杀以终结痛苦。尽管临床实验目前很不理想,但对于药剂有了下一步的改进方向。建议再运送些身体状况和心理健康状态各不相同的实验体进来。
啊,出现了。丧心病狂泯灭人性的疯狂科学家。
还不止一个,是一群。
背后说不定还有默许支持的资本和政治家。
……帝国还是早日完蛋吧。
看得头疼,我抬头去看战况,那边秋和陈枝还在打。
一直这样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和秋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打架的。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双手呈喇叭状放至嘴边大声喊:“陈枝!”
诡异的是,原本打得难舍难分的二人都在我喊话后停下了动作。
原来我说话这么有威慑力的么?!
震惊之余,我迅速回想起陈枝露面后说出的唯一一句话:你们不应该回来。
“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想回来的,”我面不改色地对陈枝说,“要不我们彼此都放下干戈,一起坐下来好好谈谈?”
陈枝没有说话,但转过了身子面向我。
秋紧盯着她的动作,一刻也不放松。
“你肯定也很好奇我们为什么会回来,”我继续说道,“你应该有差不多十年时间没有离开这里了吧?遇见老朋友不应该感到高兴么?”
陈枝哼笑一声。
“别拿我和你们混为一谈,我可没有和人交朋友的低级爱好。”她说。
数十只雪刃唰地一下扎向我,秋早有准备,在陈枝动作的同时闪身回到我身前,紧接着数米高的火墙腾空而起,火焰燃烧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赤红的火的对面,冰雪铺天盖地,在狂风中一刻不停地冲击着火墙。
是敌非友啊。
“好吧,陈枝姐姐,我其实蛮佩服你的。”我开始胡扯了,“你甘心看着同事们个个功成名就名垂青史,自己却以这副怪物的模样终生躲藏在被人忘记的垃圾山里,这样的淡泊名利无私奉献,简直都能被写进帝国课本了。”
陈枝没说话,风雪替她表明了态度。
室内的东西在风雪中狂乱的飞舞,纸张哗啦啦一大片在风中旋转再被飓风毫不留情地绞碎,轻柔的雪在风中成了坚不可摧的利器,桌柜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下一秒戛然而止,被雪刃刺穿的瞬间炸成碎片。
火墙在下一刻砰的炸开,焰火化成烟雾掩盖住我们的身影,秋捞起我躲过空中“发疯”了的、已经看不出原型的“武器”们,几个跳跃退至了房间更深处。
确定我现在的位置很安全后,秋迎着风雪冲了过去。
室内很快燃起了火海,秋和陈枝的身影在火光中交织又错开,火与雪制成的武器在碰撞时发出刀剑交错的清脆声,红与白快得看不清残影,只有武器相撞时才能根据声音判断二人又打到了一起。
战场还在扩大,暴怒的风雪是一场无可阻挡的雪崩,从四面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火焰在暴雪中变得如此渺小,刚燃起的火苗下一秒就被盖灭。
狂风的呼啸声和暴雪的簌簌声在室内分明是震耳欲聋的存在,可我感觉一切都寂静下来了。面前的一切像一场荒唐的默片,我很清楚风有多急、雪有多大,但我还是觉得好安静。
我无比确定,有什么东西正在某处安静地蛰伏着。
突然,火红的光从雪堆里喷薄而出!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活了过来,熔浆覆盖雪海,火山口陡然冒出一只金黄巨兽,巨兽全身燃着火焰,在现身的下一刻爆发,朝它的猎物飞身咬去!
风雪紧忙撤去,在闪躲中不断往长廊里退。
陈枝想把巨兽往长廊里引。
而巨兽根本不可能在只能勉强通行三五人的长廊战斗,甚至很大概率会被卡住。
但是,巨兽被风雪迷了眼,对猎物的渴望让它往前又走了一步。
“秋!”
秋听见我的声音,从火焰中探出头。经历长时间激烈的战斗,他身上的绷带竟然还完好无损。召唤巨兽似乎并没怎么消耗他的超能力,见我看着他,秋乐颠颠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
“回来!”我对他喊道:“你召唤的那个大家伙进走廊里会被卡住的!不要被陈枝骗了!”
秋赶忙回身吹了声口哨。
金黄巨兽在口哨声中沉稳地停在走廊与房间的交界处,眼神朝秋居高临下地睥睨过去又收回,端端正正坐下来镇守住了走廊与房间连通的入口。
秋走回我身边,小声抱怨:“她还在,走廊里。”
“打不过,就躲,想骗我,很坏。”
“确实,狡诈的大人,”我点头,“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秋摇摇头。
“你对陈枝有印象么?”
秋点头,安静片刻,他小声开口:“没认出,来,她以前,不长这样。”
我晃了晃一直握在手中的针管,半透明溶液在火光的映射下缓缓流动,“应该是超能力的副作用吧。”
秋和陈枝注射的都是会产生副作用的半成品。
只是陈枝作为研究人员,为什么要以身犯险,在自己身上试验药剂呢?
又或者换一个思路,陈枝是被其他人强行注射的。
可如果是其他人故意陷害陈枝的话,给陈枝注射完也没有用力掰碎针管的必要。而且,针管里的药剂并没有全部注射干净,还留了底儿。
……如果,陈枝是在被人暗害后,自己死马当活马医的注射了药剂呢?
被害的状态下陈枝无法清晰把控注射量,等情况好转后发现自己被药剂的副作用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失控捏碎了针管……
算了,无论是哪种猜想,真相都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我小心地将针管塞进校服口袋,又从口袋里拿出之前塞进去的密封白色药瓶。
瓶盖拧得很紧,我使劲好几次才成功拧开它。秋好奇凑过来看,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挪了回去。
里面只有一颗白色的小圆粒药片。
我:……
就这么一小粒,为什么专门一个药瓶密封起来?
它没有其他小伙伴吗?!
药瓶里除了这一粒药片再无其它,我正要给瓶盖盖回去,拇指不小心划过瓶盖内侧——内侧并不光滑,些微往里凹陷。
……这瓶盖仔细一看,确实比正常瓶盖要厚一些。
和秋一起将瓶盖最外层撕开,里面藏了一张折起的小纸条。
suxe-Iah(帝国语:夏天)
是我的笔迹。
但这不可能是八岁以前的我写的,那会儿我还没学对外通用语。
八岁前的我不可能写下这个单词,八岁以后我的记忆完整,也没有给药瓶瓶盖塞小纸条的记忆。
……若要验证心中那个猜想,得先排除掉他人模仿笔迹的可能。
我将纸条对着火光照了又照,h末尾小尾巴朝上,果然有一个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小点。
是我写的没错。
我将纸条塞回瓶盖里,又仔细绕着房间找了一圈,再找不到其他我留下的痕迹了。
坐回秋身边,巨兽警觉的朝走廊深处低吼一声,秋牵住我的手把我拉至身后:“陈枝。”
隔着巨兽,陈枝在长廊里开口:“你们回来做什么?”
你们不应该回来,你们回来做什么。
陈枝有没有见过我呢?不是八岁前的我,也不是眼下和她对话的我。
我一边在心里琢磨之前她说的话的含义,一边敷衍她:“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们就回来这里看下。”
卖个破绽试探一下吧。
“你知道的,帝国人有时候就是很怀旧。”
长廊里的人沉默着,她在判断真假。
“没想到你对这个地方有……这么深的感情,”陈枝说。
我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换作你是我,也很难不对这里印象深刻吧?”
“……之前你说要谈,你想谈什么?”
“唔,当时只是不想你们两个继续打下去,不过现在我确实有点好奇。”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眼前巨兽静默着阻隔长廊与房间,跳动的火苗神奇地安抚了我的内心。
“你觉得,我们回到这里是想做什么呢?”
“我就是不清楚这一点才回来和你谈的,”陈枝说,“这里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了,而且,……作为受害者的你们,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你们还会回来。”
“我甚至在想,你们是不是为了回来报复我。”
确实,我姐要是知道还有你这条漏网之鱼,估计立马杀过来。
可以确定她没见过那个我了。
“安心吧,我们只是想故地重游一下,虽然这里有很多不美好的回忆,但我和秋也是在这里遇见的。”
“那你们,”陈枝之前说自己没有交朋友的爱好估计是真的,她真的在很努力的接我的话:“继续故地重游吧,不过还是早点回去。”
陈枝,看得出来你真的很想独处了,但我确实没法保证自己能早点离开这里。
抱歉。
“话说,你这十年一直待在这里吗?就没有想过出去?你的同事们——”
我没再说下去。
杀意。
尽管有巨兽隔着,还是能清晰直观的感受到,在说到同事时陈枝一瞬**的杀意。
还是不踩雷了吧。
虽然已经踩了。
“游完就尽早回去吧,”陈枝语气冰冷,“我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呵。”
“当然是因为我没法出去啊。”
十年前她就该死了,但她活了下来。
代价是变成一个怪物,一个被限制行动的怪物。
如果能出去,她恨不得亲手一片一片撕碎那些人,那些抢走她一切的人,那些曾经共事过、现在身处高位享受帝国最高荣誉的贱人们!
一个一个,一片一片,谁也别想跑。
陈枝离开了,巨兽朝秋不屑地喷火,下一秒在金黄的火焰中一闪,连着火焰一起消失了。
……秋的绷带在哪买的,又防水又防火,还能循环反复利用,好实用。
“秋。”
秋把脑袋凑过来。
好像小朋友等着听悄悄话呀。
我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卷曲柔软的头发摸上去手感超级好。
配合他的动作,我压低声音悄声说:“我大概知道怎么恢复记忆了,一会儿拜托你帮我看着外面情况。”
秋严肃地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外面不需要操心,有秋帮我注意。我放心地吃下药瓶里那唯一的一粒圆形药片。
开启回忆的钥匙已经吞下,紧闭的门打开,接下来要做的只是走进去。
顺从自己的意识,我闭上眼,游进了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