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楼很旧,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伴着我的抬步声明明灭灭,最后灯光亮在了四楼。
四楼楼梯间的灯光尤为明亮,那是上个月我和小明一起换下来的新灯泡。
我家的门没有关上,是虚掩着的,里头没有开灯。
……姐姐在想什么呢?
呼吸间,我走了进去,再把门关上。
这下,屋子里就一点光亮也没有了。
一片漆黑中,我只能看到客厅沙发上一道模糊的黑影。黑影像是静止的雕塑般,沉默地靠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有飞行车经过,一瞬刺目的灯光打进房间,照亮了沙发上的身影。
是姐姐。
姐姐掀开眼皮,疲惫地伸手揉了揉眉心,这才抬头看已经站在她身前的我。
她眼下乌青很重,想来这个月高强度的杀人让她也没有休息好。
“……夏夏,你回来了啊。”
“嗯,姐姐,我放学回来了。”
姐姐好像并不是很在意我的回应,她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睛安静的看着我。
眼睛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姐姐用这双无形的手,一下一下描摹着我的五官。
我在沉默中坐到她身旁,她跟着我的动作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侧脸上。
“姐姐,要看电视吗?”
姐姐轻声笑了出来,探手拿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上正播着警方通告,那张暴露姐姐的左手手套图片放大在液晶屏右侧。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怎么不去报警?”
我反问她:“你想要我去报警吗?”
故意让警方发现,故意落下手套,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姐姐没说话,片刻后才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她略显疲惫地仰靠在沙发上,电视微光打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整个人很薄,薄的像一张能够被人轻易撕碎的纸。
她太累了。
想到那些人的残忍死法,兴许杀人于她而言也是一种折磨。
而她不得不这么做。
“夏夏,如果你报警就好了。”
我不置可否,“你明明清楚我不会这么做的。”
“……是啊。”
不知是谁的叹气声,落在了黑暗的房间里。
“对不起。”
这句话说得艰涩,说话的人藏不住哽咽,但她还是说出来了。
我和姐姐很像,或者说,我的性格在长大过程中是按照姐姐的性格逐渐塑造出来的。
也就是说,不只是我,姐姐如果决定要做什么事,那么下定决心后就不会轻易改变。
我想,我已经感受到姐姐的决心了。
“没关系的,姐姐。”我笑起来,“只是,姐姐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对不起,我必须要杀了你。”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我不能让你痛快死掉。你要受尽折磨而死。”
“但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下来给你赔罪的。”
所以姐姐故意在现场落下了手套。
无论我报不报警,她都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血液汩汩流下,我能感受到刺痛的地方很快冰凉下去。
我想去看姐姐,可我动不了。
我的两侧肩膀都已经被匕首贯穿,固定在沙发背上,任何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牵动伤口,再被扯出几些淋漓的血肉。
肩膀、手肘、腰、膝盖,姐姐已经把刀换成了锤子。
我的视线在本就黑暗的环境中失了焦距,眼前的世界被一块块不规矩形状的血斑遮挡住,我看不到姐姐。
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没想到我竟然还能听见。
姐姐举着锤子,我正等着她敲下来,她的动作却停住了。
她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哭了。”她哑着嗓子说。
哦,可能是因为之前太痛了,忍不住生理性流泪。
我想和姐姐说没事的,我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让她放宽心。
可是我说不出话。一旦张开嘴,鲜血就会从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给姐姐咕噜咕噜吐出一个血泡泡。
从前每年7月学校都会有学年汇演,因为我是学校里唯一没有超能力的人,为了表示学校不歧视普通人,我是一定会出现在表演名单里的。
而超能者的表演节目往往会体现表演者的超能力。因此,我每年在汇演上都是以一棵树的形象亮相。
姐姐作为我的监护人,每年就坐在台下。她不去看主演们炫酷的超能力表演,目光只落在舞台的边角——穿着树木衣服的我就站在那里。
其实扮演树木很无聊,不可以动。整场表演下来我就只能像一颗真正的树一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规定好的位置上。
正式表演时就好些了。因为我知道姐姐在看我。
每一次我偷偷在台上朝姐姐看过去时,都能对上姐姐的目光。她永远在那,稳稳地接住我的一切。
其实今年学年汇演我仍然是扮演树,前几天才彩排过。但是……在姐姐面前扮演一条小鱼也不错。
姐姐,小鱼给你吐泡泡。
今年也一起度过了学年汇演。
“……对不起,”姐姐说,“等你死后,一切都会结束,姐姐就下来陪你。”
我没有问为什么我死了一切都会结束,结束的一切又到底是什么。也许是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问出口了,又或许只是因为姐姐颤抖的手。
那只锤子终于落了下来。
……
“……十一年前在我市发现的……广泛关注……”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激烈,桌上的课本、水杯、笔一起哗啦啦倒在了地上。
“莫唱夏!你发什么疯!”
可我已经来不及管这些了,身上各处的剧痛让我好像还在那个黑暗的客厅里。于是刚站起来又很快摔倒在地,过了会儿我才想起现在的我骨头没有碎。
周围同学困惑又惊愕的眼神包围住我,政治老师的怒吼在教室里回荡,再无比精准的扎向我:
“滚出去!既然不听课就滚出去!”
正合我意!
我快速从桌洞里扯出书包狂风扫落叶一般卷出了教室。
“谢谢老师老师对不起——”
一直跑出学校我才停下来喘气。
接下来要怎么办?
脑子里一团乱麻,我脚步慢下来平缓呼吸,重新整理起思绪。
姐姐就是这个月连续杀害十五名帝国重要人物的凶手。
这十五名死者的共同特点是,他们都因为研发超能力获得了帝国奖章——帝国领袖人物。
我是姐姐的最后一个目标。
姐姐认为杀死我一切都会结束。
浑身缠满绷带的少年秋认识并信赖着八岁以前的我,他知道我回去会有危险。
……也许只有了解了八岁以前发生的事情,才能知道姐姐要结束的一切是什么,才能真正解决这些事。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复活……不,应该说是重生。
为什么会重生回死亡前两个小时,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也会得到答案。
呼。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