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的雷光劈碎楚府飞檐时,赤厌正拖着云姝往东边的断墙冲。滚烫的碎石砸在赤厌羽翼上,发出噼啪声响,她却像浑然不觉,尾羽卷着云姝的腰,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抓紧了!这雷有病,专劈妖力强的,我可不想被劈成烤鸟!”
云姝死死攥着她染血的衣襟,风声灌得耳朵发疼,却还是忍不住回嘴:“你明明是玄鸟,偏要学蛇妖钻墙洞——”话音未落,赤厌猛地腾空,两人擦着一道落雷的金边飞过断墙,脚下的青砖瞬间炸裂成齑粉。
“现在知道怕了?”赤厌低笑,笑怀里的人缩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喘息,羽翼却稳了稳,往城外的密林飞去。
云姝这才发现,她左翼的羽毛秃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想来是刚才在祠堂硬抗蛇妖时伤的。
“逞什么强。”云姝伸手按住她的伤口,指尖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入,赤厌却瑟缩了一下,尾羽不安地扫着她的手背。
“别用玄鸟之力。”赤厌的声音沉了些,“天劫还没散,你的力量会引来更多雷。”她低头看了眼云姝发白的脸,又补充道,“我皮厚,这点伤不算什么,当年被天雷劈断半条命都没死,还怕这个?”
这话本是想安慰,云姝却听得眼眶发酸,她想起阿影最后那抹解脱的笑,想起青铜鼎里那些消散的冤魂,突然把脸埋进赤厌颈窝:“她们能回家吗?”
赤厌的羽翼顿了顿,随即轻轻拢住她:“会的。”
密林深处,两人寻了个避风的山洞。赤厌燃了堆篝火,火光照亮她半边带伤的脸,显得有些狼狈。
云姝正要用匕首挑开她翅膀上的血痂,却被她用尾羽拦住:“这血里混着蛇妖的毒,得用灵力逼出来。”
“那你刚才还不让我碰——”
“刚才不方便。”赤厌挑眉,尾羽突然卷过云姝的手腕,将她的指尖按在自己伤口上,“现在安全了,快点。”她故意龇牙咧嘴,“再磨蹭,我可就疼死了。”
云姝瞪她一眼,指尖却泛起柔和的白光。
灵力渗入伤口时,赤厌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尾羽却依旧卷着云姝的手腕,像是怕她跑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交握的手明明灭灭,倒比过去多了几分安稳。
“对了,”云姝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那枚从楚府废墟里拾起的玉佩碎片,“这个还在。”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刻着“守礼”二字的残角,边缘还沾着焦黑的灰烬,诡异的是,在火光下,碎片里的绿光竟像活物般流动,顺着云姝的指尖往上爬。
“小心!”赤厌一把拍掉碎片,绿光受惊般缩回玉里,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盯着碎片,羽翼上的金芒微微亮起,“这不是普通的怨气,里面有活的意识。”
云姝捡起碎片,果然见绿光在玉内部凝成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条蜷缩的小蛇。她想起楚公子消散前的样子,心头一动:“是蛇妖的残魂?”
“不像。”赤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碎片,“蛇妖的妖气是腥的,这个……有点像人的气息,还混着玄鸟的灵力。”她突然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了!是楚家老祖宗的残念!当年他和蛇妖签盟约时,肯定在玉佩里藏了自己的一缕魂魄,用来监视蛇妖。”
“那现在怎么办?”云姝捏着碎片,只觉入手冰凉,“早知道不乱捡了,留着就是个定时炸弹。”
赤厌笑起来,尾羽卷过碎片,往火里一丢,“烧烧看,说不定能逼出点秘密。”
碎片落入火中,果然如赤厌所说,非但没熔化,反而发出“滋啦”的声响,绿光暴涨,竟在火上逼出了一行字:“玄鸟血,蛇妖骨,聚魂阵破,归墟门开。”
字迹一闪而逝,碎片从火里弹出来,绿光彻底熄灭,变成块普通的焦玉。
赤厌接住碎片,眉头皱得很紧:“归墟门?那是什么地方?”
云姝觉得这名字莫名熟悉,仿佛在哪听过,见过,她正冥思苦想,洞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个苍老的声音:“两位姑娘,借个火暖暖身子?”
两人瞬间戒备。洞口探进个脑袋,是个背着药篓的老郎中,须发皆白,手里还拄着根龙头拐杖,看着倒不像恶人。
“老人家,这荒山野岭的,您怎么会在这里?”云姝问道。
老郎中叹着气走进来,将药篓放在地上:“唉,别提了。我本是楚府的供奉,昨夜见天劫降下来,知道楚家要完,就提前跑了。”他瞥见赤厌翅膀上的伤,眼睛一亮,“姑娘这伤是被蛇妖的毒所伤?我这里有解药。”
他从药篓里掏出个小瓷瓶,递到云姝面前。云姝左手正藏着青石簪,右手要接,赤厌突然按住她的手,对老郎中笑了笑:“老先生,您这解药,是用什么做的?”
“当然是百年雪莲配天山冰蟾。”老郎中说得头头是道,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云姝手里的玉佩碎片。
赤厌突然嗤笑一声,尾羽快如闪电,扯下老郎中的胡须,那胡须竟是假的!露出底下光滑的下巴,哪里有半点苍老的样子。
“说,你是谁?”云姝的锁灵簪瞬间直指那人咽喉。
假郎中见被识破,索性扯掉头上的假发,露出张年轻的脸,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楚公子!他举起双手笑道:“别冲动别冲动!我是楚家的庶子,楚辞。和那个被蛇妖占了身子的嫡兄不一样,我可是个正经人。”
“正经人会装成老郎中跟踪我们?”赤厌的尾羽抵在他后腰,“说,你想干什么?”
楚辞苦着脸:“我真没想干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拿到了我爹藏在玉佩里的东西?”他见两人一脸警惕,又补充道,“我爹就是楚家现任家主,他早知道嫡兄被蛇妖控制了,却一直装作不知道,还帮着蛇妖完善聚魂阵。我偷听到他说,玉佩里藏着打开归墟门的钥匙,能让人长生不老……”
云姝和赤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楚辞见她们信了些,又道:“我娘当年就是被我爹当作祭品扔进聚魂阵的,我恨他们入骨。昨夜天劫时,我还趁乱偷了我爹的册子,不信你们看!”
他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册子,云姝接过翻开,里面的字迹潦草,却详细记录了楚家的秘密。
“归墟门是连接人间与妖界的通道,三百年前楚家老祖宗就是通过归墟门与蛇妖结盟,而打开门的钥匙,正是混有玄鸟血和蛇妖骨的“守礼”玉佩。”
云姝总结道。赤厌和楚辞震惊她一目十行的模样。
“我爹想等聚魂阵吸收足够的魂魄,就用云姑娘的血和嫡兄的骨重铸完整的玉佩,打开归墟门,把妖界的怪物放出来,统治人间。”楚辞的声音发颤,“你们毁了聚魂阵,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云姝翻到最后一页,瞳孔猛地一缩。日记末尾画着张地图,标注着归墟门的位置——竟在云家的祭坛底下!
“难怪西谷长老要在云家练摄魂术。”云姝恍然大悟,“他根本是在为楚家主打开归墟门做准备!”
“这下你们相信了吧!”
赤厌突然冷笑:“你说得这么好听,怎么证明你不是楚家派来的?”
楚辞从药篓里掏出块骨头,上面刻着蛇纹:“这是我娘的骨灰坛碎片,里面有她的残魂,传闻赤羽能识别人心。你们若不信,让她看看就知道了。”
碎片刚靠近赤厌,就发出刺眼的红光,楚辞疼得龇牙咧嘴:“看吧!我要是坏人,它会直接烧起来的!”
赤厌没说话,尾羽却收了回去。云姝看着地图,心里乱如麻:“我们现在回云家山?”
“回去送命吗?”赤厌敲了敲她的额头,“楚家主肯定已经派人去云家山了,我们得先找到他的老巢,把他手里的另一半玉佩抢过来,总不能让他凑齐钥匙吧?”
楚辞突然举手:“我知道他在哪!他在城外有个秘密据点,藏在‘忘忧阁’的地下室里。”他凑近了些,笑得有些狡黠,“而且我还知道,他把从聚魂阵里收集的魂魄,都封在忘忧阁的酒坛里,说是要用来喂养归墟门里的怪物。”
云姝看着他眼里的恨意,突然想起阿影,她合上日记:“好,我们信你一次。但你要是敢耍花样——”
“我就把自己扔进归墟门喂怪物,行了吧?”楚辞举手投降,表情夸张。
突然,赤厌按住云姝的肩,眼神凝重地看向洞口:“有人来了。”
洞外传来马蹄声,还夹杂着熟悉的冷哼,竟是楚家院子里的护卫!为首的络腮胡在洞外喊话:“家主说了,只要交出玄鸟血脉和玉佩碎片,饶你们不死!”
楚辞吓得往云姝身后躲:“是我爹的人!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赤厌却笑了,尾羽卷过那半块焦玉,对云姝眨眨眼:“送上门的,不用白不用。”她突然将碎片扔出洞外,“想要?自己捡啊!”
络腮胡果然中计,俯身去捡,赤厌趁机拽着云姝和楚辞冲出洞口,往密林深处跑。护卫们追了上来,箭矢擦着耳边飞过,楚辞跑得最慢,被箭射中了胳膊,疼得嗷嗷叫:“你们等等我啊!我可是唯一知道忘忧阁秘密的!”
“闭嘴!”赤厌回头踹了他一脚,却用尾羽帮他挡开另一支箭,“再喊就把你扔给他们当诱饵!”
三人在密林中狂奔,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云姝突然想起册子里的话,拉住赤厌:“往西边跑!那里有瘴气,能挡弓箭!”
赤厌立刻变向,果然见前方的树林弥漫着青灰色的雾气。
三人冲进瘴气,身后的箭矢瞬间失去准头,络腮胡的怒骂声也渐渐远去。
瘴气里能见度极低,楚辞捂着流血的胳膊,抱怨道:“这破地方比楚府的地牢还难闻。”
“嫌难闻就别跟来。”赤厌怼他一句,却还是从怀里掏出颗药丸,“吃了,防瘴气的。”
楚辞刚要接,药丸突然被一只手夺走。雾气中走出个穿绿衣的女子,手里把玩着药丸,笑得妩媚:“楚家小少爷,好久不见啊。”
楚辞的脸瞬间惨白:“绿姬!你怎么会在这里?”
绿衣女子抛了抛药丸,目光落在赤厌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我奉家主之命,来取玄鸟的心头血啊。”她突然出手,指尖弹出绿丝,直取云姝心口!
赤厌早有防备,羽翼展开,金芒将绿丝挡开:“又是个蛇妖?楚家主养的宠物还真不少。”
“宠物?”绿姬笑得更艳,身体突然化作数条绿蛇,“等我吸干她的血,你就知道谁是宠物了!”
蛇群扑来,云姝的锁灵簪白光暴涨,却被瘴气削弱了大半。
楚辞急得大喊:“她怕雄黄!我药篓里有!”
云姝立刻从药篓里翻出个纸包,雄黄粉撒出去,绿蛇果然惨叫着后退。赤厌趁机振翅,火焰席卷而出,烧得蛇群滋滋作响。绿姬的本体被逼出来,捂着胳膊瞪着楚辞:“你敢背叛家主?”
“我早就不是楚家人了!”楚辞捡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你这个帮凶,当年我娘就是被你扔进聚魂阵的!”
“你竟然记得小时候的事!”绿姬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刚要反扑,突然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化作绿光消散,竟是被瘴气里的某种东西拖走了!
三人愣在原地,只见瘴气深处,隐约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发出“嘶嘶”的声响。楚辞的声音发颤:“今天晚上不会这么幸运吧!”
赤厌的羽翼紧绷,将云姝护在怀里:“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她们刚走出瘴气,就看见忘忧阁的飞檐在远处的夕阳下露出一角。
楚辞指着阁楼:“就在那里!地下室的入口在阁楼后院的枯井里,符文密码是……”他突然捂住嘴,眼神惊恐地看着云姝身后。
云姝猛地回头,只见楚家主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后,穿着件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拿着另一半“守礼”玉佩,绿光在他掌心流转:“是‘归墟’二字,对吗,我的好儿子?”
楚辞吓得瘫坐在地,楚家主却没理他,目光落在云姝身上,声音像砂纸摩擦:“云家的小丫头你最好乖一点,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赤厌将云姝往身后一拉,羽翼上的金芒几乎要将夕阳比下去:“乖什么?先问问我答应不答应。”
楚家主轻笑一声,突然将两半玉佩合在一起。绿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个巨大的漩涡,忘忧阁的方向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归墟门要开了。”楚家主的声音带着疯狂,“你们看,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楚辞看着那漩涡,瘫软在地:“完了完了,归墟门开,天地倾覆,唯玄鸟与蛇共栖,方能封印……”
她猛地看向赤厌,又看向吓得发抖的楚辞,一个荒诞却可能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
赤厌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尾羽紧紧缠住她的手,低声道:“做?”
楚家主已经冲向她们,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而远处的忘忧阁,已经被从地下涌出的黑雾吞噬,无数扭曲的影子在雾中挣扎,发出非人的嘶吼。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笼罩大地。
云姝握紧赤厌的手,笑了:“这时候还问什么。”
“楚辞,站起来。”
楚辞愣了愣,随即咬了咬牙,从药篓里掏出把匕首:“大不了同归于尽!”
三人背靠背站成一圈,面对着步步逼近的楚家主和身后越来越浓的黑雾。
归墟门的漩涡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夜空都吸进去。
而楚家主手里的玉佩正发出刺耳的嗡鸣,一直催促着什么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