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楚府魅影

和西谷长老那枚玉坠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白衣公子拿起那碗药,递到她面前,笑容温和:“姑娘,趁热喝了吧。这药能解蛇毒,只是可能会有点苦。”

白衣公子将药碗递到云姝面前时,药汁的苦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钻进她的鼻腔。

云姝盯着他袖口绣着的银线蛇纹,指尖在锁灵簪上掐出了红痕。这纹样,和西谷长老暗房里木偶关节处的鳞片粉末,简直如出一辙。

“姑娘怎么不喝?”楚公子的笑容温吞,咳嗽声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药是用百年灵芝熬的,专治蛇毒,只是味道是苦了些。”

云姝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警惕:“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素来怕苦,能否……”

“那我喂你?”楚公子突然倾身靠近,衣襟上的熏香扑面而来,带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像你这般娇弱的姑娘,受了惊吓,是该有人疼惜的。”

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云姝的下巴时,云姝猛地偏头,锁灵簪不知何时已握在掌心,簪尖堪堪停在他颈侧:“公子请自重。”

楚公子眼底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错觉:“姑娘倒是性情刚烈。罢了,药放在这里,你记得喝。”他起身时,腰间的“守礼”玉佩晃了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云。”云姝故意说起,指尖仍未松开簪子。

“云姑娘。”楚公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真是好名字。云卷云舒,自在如风。只可惜——这楚府的墙,怕是留不住你这般自在的人。”

他转身离开时,云姝清晰地看见,他落在身后的袖摆下,有片银白色的鳞片一闪而过。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阿影才从门后钻出来,拍着胸口喘气:“吓死我了!楚公子从来不对人这般亲近,他一定是看出什么了!”

“他不是人。”云姝低声道,指尖抚过锁灵簪的凉意,“至少,不全是。”

阿影愣了愣:“姑娘什么意思?”

“他身上有妖气,和船上的蛇妖同源,但又掺杂着人的气息。”云姝回想起刚才的对峙,“而且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生人,倒像在看,一件器物。”

阿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赤厌大人说过,楚家公子自幼体弱,常年卧病,难不成,难不成早就……”

两人正低声交谈时,窗外突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窗台上,嘴里叼着片赤红的羽毛——竟是赤厌的尾羽!

云姝连忙开窗,麻雀扑棱棱飞到她掌心,羽片上用烧焦的痕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个“阵”字,旁边还画了个骷髅头,骷髅眼里点了两点,活像赤厌恶作剧时的鬼脸。

“这?”阿影凑过来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符号,我在楚家后院的祠堂见过!那里常年锁着,说是供奉楚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不让下人靠近。”

云姝指尖捏着那片红羽,羽毛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火气,像是赤厌刚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匆忙画下的线索。她想起赤厌消失前的话,心头一紧:“楚家祠堂在哪里?我们必须去看看。”

“现在?”阿影吓得摆手,“后半夜有巡逻的护卫,而且听说祠堂里闹鬼,前几年有个丫鬟好奇闯进去,第二天就疯了,见人就喊‘好多眼睛’……”

“越怪异,越要去看看。”云姝将红羽藏进袖中,锁灵簪的凉意让她冷静下来,“赤厌既然冒险传信,那祠堂里一定有聚魂阵的关键。”

三更时分,两人借着月色溜出客房。楚府的回廊曲折如迷宫,廊柱上雕刻的蛇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阿影还是跟来了,屋檐下的灯笼忽明忽暗,月光照得她脸色发白:“姑娘,你看那假山像不像一条盘着的蛇?”

云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假山的轮廓蜿蜒扭曲,山顶的两块奇石恰好成了蛇眼,正“盯”着她们的方向。她握紧簪子:“别自己吓自己,快走。”

祠堂藏在楚府最深处,朱漆大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楣上“楚氏宗祠”四个字被虫蛀得残缺不全,透着股阴森气。云姝正要开锁,阿影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发颤:“你听,里面有声音。”

门内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磨牙,又像是锁链拖动的声音。云姝示意阿影退后,自己则捏着锁灵簪,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昏暗中,只见祠堂正中央摆着个巨大的青铜鼎,鼎下刻着复杂的纹路,正是赤厌画的那个“阵”字符号。

鼎里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木牌,牌位上的名字大多模糊不清,只有最上面的几块还能辨认,竟是云家那些早夭女子的名字!

而青铜鼎旁,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正背对着她们,手里拿着把小刀,在一块新的木牌上刻着什么。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他散落的白发,那是……本该在云家大火中烧死的西谷长老!

“老东西,你没死?”云姝推门而入,随手把门从里面关死。

黑袍人猛地转身,露出另外半张被烧伤的脸,嘴角却咧开诡异的笑容:“托你的福,我在暗房的密道里躲过一劫,倒是你,果然自投罗网来了。”他举起手里的木牌,上面赫然刻着“云姝”二字,“这聚魂阵就差最后一块牌位了,有了你,阵法就能启动,蛇妖大人就能……”

话没说完,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向青铜鼎。云姝定睛一看,只见鼎里的木牌突然冒出黑烟,化作无数只苍白的手,死死攥住西谷长老的脚踝,将他往鼎里拖!

“救我!救我啊!”西谷长老在地上胡乱抓挠,黑袍被撕开,露出他背上贴着的黄符,符纸中央竟也画着蛇纹,“蛇妖大人!你答应过我的!给我玄鸟血脉!让我长生不老的!”

回答他的只有青铜鼎里传来的、无数女子的呜咽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渐渐汇成尖利的嘶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西谷长老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拖进鼎中,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鼎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阿影吓得瘫坐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出声。

云姝强忍着恶心,注意到青铜鼎下的纹路在发光,那些被吸入鼎中的魂魄正顺着纹路流动,最终汇入祠堂后院的方向。

云姝恍然大悟,“这里只是个引子,真正的阵法在后面!”

她拉起阿影就往后院跑,刚转过月亮门,就看见一片更诡异的景象:后院的空地上挖着九个大坑,坑里灌满了黑色的液体,泛着腥气,坑边插着九根石柱,柱上绑着的不是锁链,而是用红线串起来的木偶!

这些木偶比云家暗房里的更精致,眉眼栩栩如生,竟和楚府的丫鬟仆妇们长得一模一样。而最中间的石柱上,绑着的木偶穿着红衣,发间插着根迷你的羽毛,分明是赤厌的样子!

“原来说的便是你。”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云姝猛地回头,只见楚公子站在阴影里,脸上的病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种非人的冷漠,“聚魂阵需要两种祭品:云家女子的魂魄,和楚家活人的精血。西谷长老负责前者,我负责后者。”

他抬手一挥,九个大坑里的黑液突然沸腾起来,坑里冒出无数只蛇头,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阿影尖叫一声,躲到云姝身后,却突然浑身僵硬,指着楚公子的脸:“他、他的眼睛……”

云姝这才看清,楚公子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竖瞳,像蛇一样冰冷。他一步步走近,红衣木偶身上的红线突然绷紧,祠堂方向传来赤厌压抑的痛呼声,仿佛木偶被牵动,本体也会受苦。

“赤厌就在这。”楚公子轻笑一声,指尖抚过红衣木偶的脸,“她的妖力被阵法压制,每动一下,这木偶就会收紧一分。云小姐,你说我要是把这木偶扔进鼎里,她现在这么弱,会不会魂飞魄散?”

“把你的脏手拿开!”云姝的锁灵簪白光暴涨,却被周围的蛇头发出的黑气压制,光芒黯淡下去,“云家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如此残害无辜?”

“欠了什么?”楚公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三百年前,楚家老祖宗为了修炼邪术,和云家勾结杀了我全族的蛇,抽了我们的筋,剥了我们的皮!我蛰伏至今,就是要让他们尝遍我族受过的苦!”

他猛地挥手,石柱上的红线瞬间收紧,红衣木偶的关节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祠堂方向传来赤厌的闷哼,云姝的心像被攥紧了一样疼。

“住手!我跟你做交易!”云姝急声,“你放了赤厌,放了这些人,我把玄鸟血脉给你!”

楚公子的竖瞳闪了闪:“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我用锁灵簪发誓!”云姝举起簪子,指尖再次划破,血珠滴在簪头,“若我食言,就让玄鸟之力反噬,魂飞魄散!”

锁灵簪发出嗡鸣,白光穿透黑气,在半空凝成玄鸟虚影。

楚公子看着那虚影,眼神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最终冷哼一声:“好,我信你这一次。但你若敢耍花样……”他指了指红衣木偶,“我不介意让她陪我一起下地狱。”

他抬手,红线像有生命一样,缠住了云姝的关节,然后他转身走向祠堂,红线渐渐松开,赤厌的痛呼声也停了。

云姝松了口气,正要跟上去,阿影突然抓住她的手,脸色惨白:“姑娘,别去!他在骗你!聚魂阵的真正祭品不是血脉,是……”

“快跑!”

云姝话音未落,阿影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飞向其中一个大坑!

遭了!云姝想伸手去拉,却整个人如同被定住,动弹不得。

这一秒,便是一生。

“阿影!”

阿影在半空中转过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解脱般的笑容:“告诉赤厌大人……我完成任务了……”她的身体落入黑液中,瞬间被无数蛇头吞噬,而绑在石柱上的、那个和阿影长得一模一样的木偶,突然冒出黑烟,化作了灰烬。

楚公子的笑声从祠堂方向传来,带着残忍的愉悦:“她本是我安插在赤厌身边的棋子,也是聚魂阵的一道祭品。云姝,你以为凭你们这点小聪明,能斗得过我这三百年的怨恨吗?”

云姝看着那片沸腾的黑液,眼眶瞬间红了。

这人根本不是要突破天劫,他是要拖着所有人,一起堕入地狱!

祠堂里突然传来赤厌的怒吼,紧接着是剧烈的爆炸声。

赤羽飞出,划破红绳,云姝握紧锁灵簪,转身冲向祠堂。

她冲进祠堂时,正看见赤厌浑身是血地站在青铜鼎旁,羽翼上的羽毛掉了大半。

黑色的怨气缠在赤厌的腰上,正往她心口钻去。

“你骗我!我最恨人骗我!”楚公子不可置信地冲进来。

赤厌不顾一切扑向他,两人滚作一团,撞翻了供桌,牌位散落一地。

“云姝!用簪子刺他的七寸!”赤厌嘶吼着,尾羽死死攥住楚公子的手腕,“在他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

云姝的锁灵簪白光暴涨,却在即将刺中楚公子时,他身上的“守礼”玉佩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张泛黄的纸。那是楚家老祖宗和蛇妖签订的盟约,上面除了血印,还有一行小字:“以楚氏嫡子为容器,助蛇妖复仇,事成之后,共享玄鸟血脉。”

原来楚公子从出生起,就是蛇妖选定的容器。他不是被占据了身体,而是从一开始就活在蛇妖的控制下。

法器挡住不过一瞬,楚公子却抓住机会,蛇尾猛地一甩,将赤厌撞向青铜鼎。

赤厌被迫撞上鼎沿,喷出一口鲜血,眼看就要被鼎里的黑手拖进去!

“赤厌!”

锁灵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白光,精准地刺入楚公子左边第三根肋骨下。

“嘶——”楚公子发出一声非人的痛呼,蛇尾剧烈地抽搐起来,身上的妖气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清秀却布满痛苦的脸,“娘,爹……我终于……解脱了……”

他倒在地上,身体渐渐化作银白色的鳞片,最终消散在空气中。青铜鼎里的呜咽声也随之平息,那些苍白的手缩回鼎中,木牌上的名字渐渐清晰,仿佛得到了安息。

赤厌捂着心口,踉跄着走到云姝身边,“好久不见。”

云姝抱住她,感受着她羽翼的温度,“你明明说过会来找我,却不告诉我是这般,阿影她……”

“……阿影她,一出生便被养为楚家的死士……”死士注定活不了,赤厌咳嗽起来,嘴角的血迹染红了云姝的衣襟,“我问过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她此生为自己做的第一个选择……”

自由在这,如同奢望。

“我们该跑了。”她指了指祠堂屋顶的破洞,只见夜空中乌云汇聚,隐隐有雷光闪烁——竟是天劫的征兆!

“蛇妖的怨气引来了天劫。”赤厌的脸色凝重起来,“这聚魂阵虽破,但怨气未散,天劫会把整个楚府都劈成灰烬。”

云姝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赤厌虚弱的样子,“跑就跑,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被追着杀了。”

她们冲出祠堂时,楚府的火光已经亮起。天劫落下的第一道雷劈中了祠堂的青铜鼎,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中,云姝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囚禁了无数冤魂的府邸,突然看见阿影的身影和其他女子的身影,她们在烈火中,笑看这一切,随即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色里。

“走。”赤厌握住她的手,尾羽在身后展开,虽不如从前鲜亮,倒还能一用,“去看看没有祠堂,没有阵法的人间,是什么样子。”

天劫的雷声在身后炸响,她们的身影却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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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羽簪锋
连载中举镜子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