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楚府迷雾

离开云家山的第七日,两人在渡口的茶馆歇脚时。

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云家孽障勾结玄鸟精,焚宗祠杀长老,如今正被楚家悬赏缉拿”,台下喝彩声里,赤厌啃着酱肘子,尾羽尖漫不经心地卷着枚铜钱,笑得露出尖牙:“悬赏五千两?楚家倒是大方。”

云姝正低头擦着杯子,闻言抬头瞪她:“还笑?再闹下去,我们连渡船都上不了。”

她俩此刻换了男装,云姝束着鸦青发带,月白长衫换成了灰布短打,倒像个清秀的账房先生;赤厌更绝,扯了块破布缠在额间,遮住耳后的红羽,故意压粗了嗓子,活脱脱一个流里流气的江湖客。

“怕什么?”赤厌把啃剩的骨头往后一丢,精准地砸进墙角的狗盆里,“实在不行,我驮你过去。”

“上次飞过高山,你都把我颠吐了。”云姝揉了揉太阳穴,想起那日在云家山巅,赤厌为了赶在暴雨前飞出山区,双翼振得像狂风里的船帆,她死死攥着赤厌的衣襟,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吐了赤厌一背的酸水,现在想起来,耳根还发烫。

赤厌轻咳一声,尾羽不自在地扫了扫凳腿:“那不是你病了,着急嘛,这次稳当得很!”

正说着,茶馆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穿着楚家护卫服饰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络腮胡一拍桌子:“都给我听着!凡提供云家叛女和玄鸟精线索者,赏银百两!若能擒获,五千两!”

茶客们瞬间噤声,目光偷偷在云姝和赤厌身上打转。

赤厌慢悠悠地掏出块碎银子,“啪”地拍在桌上:“小二,再切二斤酱肘子。”声音粗哑,却带着股慑人的气势,那些打量的目光顿时缩了回去。

络腮胡瞥见赤厌腰间隐约露出的刀柄,眼神一凛,却没敢多问,只冷哼一声:“给我仔细搜!”

护卫们翻箱倒柜时,云姝的手悄悄按在桌下的锁灵簪上。赤厌却冲她挤了挤眼,突然扯着嗓子喊:“官爷!小的倒听说过那玄鸟精的消息!”

络腮胡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那妖物前日在青溪镇现身,”赤厌胡诌道,嘴里的肘子还没咽干净,“小的亲眼看见她化作红衣女子,进了‘悦来客栈’,怀里还揣着个木头人,说是要拿去给楚家公子当聘礼呢!”

这话半真半假,只有青溪镇的方向是错的,故意往南指了指。

“口说无凭。”赤厌拿了片红色的羽毛出来。

络腮胡一看,果然信了,骂骂咧咧地挥手:“走!去青溪镇!”

“哎!我的银子!”

等人马走远,云姝才松了口气,瞪着赤厌:“你就不怕他们去青溪镇查不到,回头来找麻烦?”

“查不到才好。”赤厌夹起块肘子塞进她嘴里,“等他们在南边兜圈子,咱们早坐船到楚家地界了。”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我刚才在那络腮胡身上,闻到了和西谷老东西暗房里一样的妖气。”

云姝的心一沉,看来西谷长老做的事,极有可能和楚家脱不了关系。

傍晚时分,两人混上了一艘往北的货船。

船老大是个精瘦的老头,收了赤厌一锭银子,只当她们是避祸的富商子弟,没多问。

货舱里堆满了麻袋,散发出潮湿的霉味,赤厌却用衣袖扫出片干净的角落,又不知从哪间房偷出床薄被,铺在地上:“凑合一晚。”

自己倒不拘小节,往麻袋上一靠就要睡。

云姝蜷在被子里,听着船外的浪涛声,总觉得心神不宁,她摸出那片离开云家时,赤厌塞给她的符咒,此刻符咒在掌心微微发烫。

“睡不着?”赤厌突然开口,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像星子,“在想楚家那病秧子?”

“我在想,楚家要玄鸟血脉做什么。”云姝白了一眼,轻声道,“锁灵簪的力量虽强,却不至于让他们费这么大功夫。”

赤厌沉默了片刻,说道:“百年前,云沉曾说过,楚家的老祖宗和一只修行千年的蛇妖结过盟。那蛇妖想借玄鸟血脉突破天劫,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盟约断了。”

“蛇妖?”

“嗯,”赤厌的声音沉了些,“据说那蛇妖最擅长伪装,能化作人形,甚至能模仿他人的气息,当年云沉就是被它骗了,才差点……”

她没说下去,声音徒然收紧,见云姝紧张,又放松了些:“这还没到楚家的地盘呢,放心,有姐姐罩你。”

云姝拍开她的手,突然想起西谷长老箱子里的木偶,那些桃木人偶的关节处,除了油光,似乎还沾着些银白色的鳞片粉末。“当日在暗房,你说有妖气……”

忽然一阵骇浪,将云姝整个人缠着被子晃到了半空。

千钧一发之际,红色羽翼将她卷了回来。

几乎是瞬间,货舱外传来凄厉的惨叫!

云姝扭了扭,终于摆脱那床被子。

船身猛地一晃,像是撞上了礁石,麻袋哗啦啦倒下来,砸得两人满头是灰。

赤厌一把将云姝揽在怀里,双翼展开,赤红的羽片在黑暗中泛出冷光:“说曹操,曹操到!”

船一下从海面飞跃,云姝暗叹不好,这下直达敌人家门口了。

货舱的门被一股巨力撞开,腥风扑面而来,月光下,一条水桶粗的巨蛇盘踞在甲板上。

鳞片闪着银白的光,蛇头化作人形,竟是个面容姣好的青衣女子,嘴角却咧开诡异的弧度:“玄鸟血脉竟然真的出现了。”

“你把掌舵的杀了?”云姝的声音发抖,胃里翻涌得厉害。

青衣女子轻笑一声,蛇尾一甩,将旁边的桅杆抽得粉碎:“一个凡人而已,死了便死了。云家丫头,乖乖跟我走,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杀了?你个蠢货。”赤厌将云姝扶到身后,羽翼上的金芒暴涨:“就凭你?当年你主子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赤厌,别来无恙啊。”青衣女子舔了舔嘴唇,露出尖牙,“可惜,你当年被天雷劈断了半条命,现在的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话音未落,蛇尾带着腥风扫来,赤厌侧身避开,尾羽弹出金刃,直取蛇妖七寸。

蛇妖在剧烈摇晃的船上却异常灵活,化作一道青影,瞬间绕到云姝身后,利爪抓向她的后颈:“血脉,终于是我的了!”

云姝早有防备,锁灵簪反手刺出,白光撞上利爪,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蛇妖被震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惊讶:“你竟能催动锁灵簪到这种地步?”

忍住恶心,云姝的指尖再次咬破,血珠滴在簪头,“以血为引,唤玄鸟之力!”

这次的玄鸟虚影比在云家暗房时更清晰,双翼展开几乎遮住了半个甲板,尖喙直啄蛇妖的蛇头。

蛇妖见状不妙,突然化作无数银色的小蛇,密密麻麻地扑向两人!

“小心!这些小蛇有毒!”赤厌的羽翼飞速扇动,火焰顺着羽片蔓延,烧得小蛇滋滋作响,却总有漏网之鱼钻过火墙,缠向云姝的脚踝。

云姝的裙摆被小蛇咬出几个破洞,小腿处传来一阵麻意,她咬着牙挥簪,白光却因中毒渐渐黯淡:“赤厌!我……”

“撑住!”赤厌看她脸色发白,眼底的火焰瞬间变得狂暴。

她猛地振翅,周身爆发出冲天的烈焰,将那些小蛇烧成了灰烬。

但这一击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羽翼上的光泽黯淡下去,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青衣女子的本体在远处重新凝聚,看着赤厌笑道:“你还是这么冲动。赤厌,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住她一世吗?楚家的‘聚魂阵’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俩,谁都躲不掉。”

“什么聚魂阵?”云姝强忍着眩晕问道。

“就是用你们云家女子的魂魄,还有,玄鸟的心头血,炼制而成的大阵啊哈哈哈哈!”青衣女子笑得越发诡异,“等吸干你的血脉,再剖了赤厌的心,我就能突破天劫,成为妖界至尊了!”

赤厌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决绝:“你以为,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她的羽翼突然开始燃烧,不是妖力催动的火焰,而是她自己的羽毛在化作星火,“云姝,烧符!”

云姝眼眶一红,她知道这是赤厌要拼命的征兆,“我们一起走!”

“听话!”赤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声音越压越低,“楚家的阴谋,你得活着去揭穿!记住,楚家找一个叫‘阿影’的丫鬟,她会帮你。”

话音未落,赤厌已化作一道赤光,撞向青衣女子,爆炸的气浪将云姝掀飞,她在空中死死攥着符咒,看着那片赤红的火焰将蛇妖吞没,也看着赤厌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变得透明。

“赤厌——!”

她以血焚符,灼热的力量冲出,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听见赤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无奈:“我最怕看你哭了,等我,来找你……”

再次醒来时,云姝躺在一片柔软的床榻上,雕花的床柱,熏香的锦被,竟像是在客房?

窗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小丫鬟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她醒了,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你、你醒了?”

云姝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锁灵簪还在,只是凉得像块冰。

她警惕地看着小丫鬟:“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小丫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我叫阿影。赤厌大人让我等你。”

云姝的心猛地一跳。

阿影将药碗放在桌上,从袖中摸出半片赤红的羽毛,正是赤厌的尾羽:“赤厌大人引开了蛇妖,但她自己也被楚家的阵法困住了,现在楚家上下都以为你中了蛇毒,来过几回,看你昏迷不醒,暂时不会来打扰你了。”

“她怎么样了?”云姝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我不知道。”阿影的眼圈红了,“但赤厌大人说,你一定要小心楚家公子,他根本不是什么病秧子,而是……”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温润的男声:“阿影,客人醒了吗?”

阿影脸色骤变,慌忙将红羽藏起来,对云姝使了个眼色,才低头应道:“回公子,刚醒。”

门被推开,一个白衣公子走了进来。他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病气,咳嗽着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云姝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姑娘感觉如何?听闻你在船上遇了蛇妖,掉入海中,能捡回一条命,咳咳!真是万幸。”

云姝看着他,脊背汗毛都要立起来了。这双眼睛,竟和云家暗房里的木偶有几分微妙的相似!而他腰间系着的玉佩,刻着分明二字:守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凰羽簪锋
连载中举镜子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