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露水还凝在草叶上时,云姝已站在西谷长老的院墙外,月白长衫外罩了件便于行动的短褂,发间的锁灵簪被她拔下来攥在掌心,青石的凉意透过指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墙内传来窸窣的响动,是赤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笑:“再不动,老东西该醒了。”
云姝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墙头。
赤厌正蹲在那棵老槐树上,红裙被晨露打湿了边角,带走几滴露水。
见她上来,赤厌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树干:“暗房在东厢房最里间,锁是百年玄铁铸的,寻常法器劈不开。”
“你怎么知道?”云姝坐稳时,槐树叶上的露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颤。
“往年来过一次。”赤厌指尖弹出一道小火苗,在掌心转了个圈,照亮她眼底的促狭,“想品鉴下他藏的那些话本,结果被老东西用铜钱剑赶跑了。”
“额,你不是说,云家谁都奈何不了你吗?”
“……我那是负伤,他趁人之危!”
“……”
她长这么大,真真第一次听到这样倒反天罡的话,但一想起西谷长老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云姝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她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挂着枚小小的玉坠,刻着“守礼”二字。那是昨天离席后,趁西谷长老不在,从他枕头下摸来的,至于自己为什么知道,那就要夸夸自己那仍被困在后山的小师弟了。
两人翻墙入院时,东厢房的窗纸还透着墨色。
赤厌的尾羽轻轻扫过窗棂,耳朵尖的红毛动了动,冲云姝比了个手势。
云姝捏着钥匙的手微微发颤,插进锁孔时,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咔哒”一声,锁开了。
暗房里扑面而来一股霉味和腥臭,混着点胭脂水粉的气息。
云姝点亮带来的火折子,昏黄的光线下,只见靠墙摆着十几只木箱,箱盖缝隙里透出绸缎的光泽,正是楚家送来的聘礼,据说堆满了整整三间屋,这暗房不过是其中一处。
“倒是舍得。”赤厌踢了踢最外面的木箱,箱角的铜环发出沉闷的响声,“可惜啊,送错了地方。”
云姝没说话,走到最里面的木箱前。那箱子比别的都大,锁也更精致,一看就不对劲?钥匙插进去时,她听见赤厌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有妖气。”赤厌的耳朵绷紧了,金芒在发梢隐隐闪现,“不是我的,是别的妖物留下的。”
云姝的心沉了沉,用力一拧钥匙,箱盖“吱呀”一声打开,火折子的光扫过里面的东西时,她猛地后退半步,险些撞翻身后的木箱。
箱子里没有绸缎珠宝,只有十几个木偶。
木偶的脸是用桃木刻的,眉眼依稀能看出是穿着婚服的女子,每个木偶的脖颈处都缠着红线,线的另一端系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生辰八字,而最上面的那个木偶穿着小褂,名字和生辰都格外熟悉。
“这!”是她自己!
“这是,摄魂术。”赤厌的声音冷了下来,在木偶头上摸到白色的粉末,“西谷老东西竟和妖道勾结,用你们云家女子的魂魄炼法器!”
云姝的指尖冰凉,她想起那些早夭的姑婆、失踪的师姐师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别信长老。
原来那不是长老口中,母亲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这些木偶的关节处都泛着油光,而西谷长老每次看她的眼神,此刻想来,都带着某种审视的贪婪。
“呕!他要这些魂魄做什么?”云姝的声音发颤,火折子在她手里抖得厉害。
“和楚家脱不了干系,他们要的,是云家女子体内的玄鸟血脉。”锐利的眼神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玄鸟与人类在一起,玄鸟的血脉只会出现在后代女子身上,他们想抽走女子的血,用摄魂术操控那簪子,获得更多的权力,只是没想到,几十年出了个你,这样天生就能操控簪子的女子,现在计划被打乱,也不知道会怎么对你……”
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西谷长老的怒吼:“抓贼!有贼人入侵!”
暗房的门被猛地撞开,西谷长老带着十几个家丁跌了进来,一个垒一个,好不有趣。
云姝很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
西谷长老撑着手里的铜钱剑缓缓站了起来,哎哟声在他看见箱中的木偶刹那,立马停住了,他的脸色骤变,随即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云姝!你竟与妖物勾结,偷闯暗房!你对得起云家列祖列宗吗?”
“我?我只要对得起自己。倒是你,刻这么多木偶用来做什么,或者,你已经做了什么?”云姝举起火折子,照亮那个刻着自己名字的木偶,“这个?是用来困住我的吧,然后呢?和楚家交换利益?”
西谷长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厉声道:“一派胡言!大家别信,这是妖物栽赃陷害!云姝已经鬼迷心窍了!你们快给我拿下她们!”
家丁们举着木棍冲上来,赤厌侧身躲过,侧踢,横扫一片,赤羽完全展开,将最前面的几个抽得倒飞出去,撞在箱子上,箱盖“砰砰”作响,里面的绸缎、珠宝散落一地,像铺了层破碎的云和星。
她站在中心,羽翼展开时,暗房的屋顶竟被撑裂了道缝,月光顺着裂缝照进来,在她赤红的羽片上流淌。
“就凭你们?”赤厌冷笑,指尖的火苗窜起半尺高,“去年没成,这次,必成!”
西谷长老趁机祭出铜钱剑,七十二枚古钱连成锁链,带着破空声直取赤厌后心。
云姝眼疾手快,锁灵簪白光一闪,穿过铜钱链,铜钱剑未成,便被钉在了木梁上。
“以血为引,唤玄鸟之力!”
她咬破指尖。
“嗡——”
白光骤然暴涨,比祠堂那日更盛,竟在暗房里凝成一只巨大的玄鸟虚影,虚影展开双翼时,整个暗房都在震颤,那些木偶上的红线“噼啪”断裂,木牌上的名字化作青烟消散,仿佛无数被束缚的魂魄终于得以解脱。
白光扫过,西谷长老惨叫一声,胸前的衣襟瞬间焦黑,铜钱散落,砸在木偶箱上,将那些脆弱的桃木人偶碾成了木屑。
“妖术!这是妖术!”他瘫在地上,看着消散的青烟,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丢了魂似的。
赤厌看着那只玄鸟虚影,突然怔住了,炽热的尾羽轻轻颤抖,金芒与白光交织,像是在回应一场迟到了百年的召唤。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大长老的声音,带着哭腔:“云姝!你快住手!你要毁了云家吗?你难道忘了,你母亲生前是怎么教导你的吗!”
云姝听到,气笑了,锁灵簪再度回到手中,“我只记得她说,不必被无形的枷锁困住一生,你们说的恪守成规,我一概不知!”泪光与虚影一同散去。
暗房里一片狼藉,家丁们躺在地上哀嚎,西谷长老蜷缩在角落,嘴里喃喃着“完了,都完了……”
晨光从屋顶的裂缝照进来,落在那些散落的绸缎上,却再也映不出半分喜庆。
云姝指尖淌血。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莫大的勇气了。赤厌走到云姝身边,尾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走吗?”
云姝看着西谷长老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惧怕她的人,突然失望透顶,她抱着那箱木偶,踩过地上那枚刻着“守礼”的玉坠,走出了没有门的暗房。
西谷长老的院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大长老拄着拐杖,脸色苍白地指着西谷长老“你,你,你……”了半天,直接晕死过去。
东升长老本来被北魁长老扶着,见大长老摔倒,立马跑了过去,结果谁都没接到。
南幻长老手里还转着那半截拂尘,看见云姝出来,手一抖,拂尘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在门边停住。
赤厌歪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抬爪将那半截拂尘踢向暗房,羽翼上的火星顺势燎了上去,干燥的拂尘瞬间燃起明火,火舌舔舐着木质的门框,很快便蔓延开来。
“快跑哈哈!”赤厌打横抱起还在愣神的云姝,展开羽翼,腾空而起。
云姝看那星眸,又低头望去,曾经困住那些女子魂魄的牢笼正燃着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这天地,也是女子的天地。”赤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烟火气的温热。
“这一天,终于到了……”云姝靠在她怀里,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人群,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运功,天天在茅房里度过,还因此被人取笑,锁在里面,“噗,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笑出了声,越笑越放肆,笑到眼角出泪,可她不敢放下嘴角,就像过去无数个小云姝一样,害怕别人看出她的脆弱,害怕自己的无助成了别人手里刺向自己的利剑。
风吹过,赤厌突然感觉凉嗖嗖的,低头一看,锁骨处的红色凤尾妖印更鲜艳了,扬起的眼尾垂下,羽翼回旋,她带着云姝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屋檐上。
云家的叔伯们看着这场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和暗房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哀嚎。
云姝站稳,举起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木偶残骸。
“这些木偶,是西谷长老与楚家勾结的证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们用云家女子的魂魄炼法器,用亲人的生命换取利益,自私自利,伦理道德全无!”
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几个年长的仆妇突然哭了起来。
“如果你们知道隐情,现在是说出真相的唯一机会!”
“妖女,休要惑……”
“我知道!我的乖女,十几年前就是这样“病逝”的——!他们说,带她去治病,结果,结果,我亲眼看到她倒在血泊中,眼睛两个骷髅,疼地只能喊妈妈啊,我的乖女啊……”
还未哭完,一个壮汉从人群里挤出来,面红耳赤,“不是让你烂在心里吗!你个活不久的,娶了你简直倒霉!想死也别连累我!”
不顾暴怒的男人,她歇斯底里地哭喊道:“那可是你亲生女儿啊!她才16岁!以后等你死了,我看你怎么去地底和母亲交代!”
“你个扫把星反了天了!教训起老子!”那男人被骂的面红耳赤,抬手就要在众人面前教训自己的妻子,来正自己的威风。
掌风落下,可飞出去的人却变了,众人僵硬地转头,刚刚还气势十足的男人被拍进了墙里,整个人口吐白沫!
“本妖女在此,大胆说!大声说!”
西谷长老还在挣扎:“都别听,都是疯话!是妖物在蛊惑你们!云姝——你这个被妖术迷了心的云家叛徒!呀呀呀呀——别打我别打我!”
金芒闪过,吓得他瞬间噤声了,生怕下一个被做成壁画的就是自己。
热浪猎猎作响。
云姝看着那些垂着脑袋的人,那些麻木围观的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激动的声音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你们当中,谁没被这些规矩逼过?谁没见过自己的亲人被他们压着对祭坛三叩九拜的样子?现在证据就在眼前,难道还要忍气吞声吗!如果我们都不站出来,那下一个被牺牲的,难道就不会是你吗!不会是你最亲的人吗!”
人头攒动,一个年轻的丫鬟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跪在地上:“小姐说的都是真的!我姐姐五年前被送进偏院,再也没出来过!西谷长老说她‘不守妇道’,其实是……其实是怀了孩子!那孩子才刚出生,就被放了血!”
这时,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有哭泣的,哭声断断续续,仍在坚持诉说过去遭受的暴行;有愤怒的,捶胸顿足,指责着那些不切实际的迷信;有失望的,抱住自己的子女,手脚冰冷地捂住眼睛和耳朵……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被逼殉节的寡妇、被压榨的男子,被活埋的婴儿、被当作物品交易出去的少女……这些压在云家百年荣光下的污秽,在晨光里一点点暴露出来。
大长老刚被掐醒过来,看着眼前的乱象,老泪纵横,瘫坐在地上:“造孽啊……都是造孽啊……”
火势渐渐小了起来,可更凶猛的大火燃烧了起来!
东升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解开了下巴上的绷带,那里的伤口还没好,说话漏风:“罢了怕了……苏咯输了,莫大,摸打,咳咳咳!”
底下的人民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或者说她们从来就不是木偶。
“楚家的聘礼,该还回去了。”云姝说。
赤厌挑眉:“用烧的?”
“用烧的。”
于是,刚消下去的火焰又开始怒吼起来。
云家各处都生了冲天的火光,祠堂、厢房、侧院……包括暗房,火势蔓延到堆放聘礼的屋里,绸缎、珠宝、玉器在火焰里噼啪作响,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没有人去救火。那些火有意识地避着人底下勇敢反抗的人们。
晨光渐盛。西谷长老没能逃出暗房,当火舌舔上他道袍的衣角时,他还疯疯癫癫的,嘴里反复念叨“不能烧,玄鸟血脉是我的……这都是云家的根基……”,最终,和那些彩礼一起被梁木压在地底,成了分不清彼此的灰烬。
烧得最旺时,仿佛听见无数细碎的呜咽,像那些被他囚禁的女子,终于讨回了公道。
东升长老的结局更添几分荒诞,他本想趁乱带着剩余的法器逃离,却在翻墙时被自己松动的绷带绊倒,摔断了腿,等被人发现时,只剩半截烧焦的拐杖和那枚总也系不牢的绷带在风里轻轻晃动。
北魁长老拐角就撞见那些被他用镇魂幡迫害过的冤魂家属,这些年他为了炼幡,偷埋了不少枉死的孩童,此刻那些家长举着锄头扁担围了上来,众人将他拖到他自己指认的后山,那片埋过孩童的乱葬岗,磕头求饶的声音被山风吞没,最终他被乱棍打死,尸身扔在幡杆曾立过的地方,成了野狗的食粮。
倒是南幻长老最是“体面”。
他见势不妙,早早偷溜,换上仆役的衣服想混出云家,却在门口被云姝拦下。
云姝没打他,只是将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丢在他面前:“你用这玩意儿抽过多少不肯听话的人?我对这玩意有点兴趣,不如你陪我玩玩~”他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又看看眼前这比妖女还妖女的女子,突然□□失禁,瘫坐在地,一口气没吸上来,竟被一句话活活吓死了!
“我很吓人吗?”
云姝转头看向赤厌,赤厌也在看她,眼底的火焰映着晨光,亮得惊人。
“非常可爱。”
晴空万里。所有人都站在昔日有些气派的云家大门外,那片火光结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互相搀扶着,眼神里带着大仇得报后的畅快,却也不禁生出茫然。
“离开这座山,往西走三天,有片隐世的桃源,若喜欢热闹,拿着这片赤羽往东走五天,去一家名为‘晨曦’的茶楼,有人会帮你们安顿。”
“小姐……”
云姝站在人群最前面,赤厌的羽翼轻轻护在她身侧,挡住那些或探究或感激的目光。
她的眼眶红肿,手里的簪子被晨光晒得温热,像颗重新活过来的心,她摇头,压下羽翼,“你自由了,不必唤我小姐,天大地大,任你行。”
曾经的贴身丫鬟小昙双膝屈地,‘咚’的一声响,
“小姐,容我最后唤您一声小姐!当年若不是您以身犯险,小昙早已经是孤魂野鬼,您的救命之恩小昙没齿难忘,今日一别,小昙愿小姐平平安安,真真切切、痛快地活一回!”
“好!你也是!愿大家,自由!无忧!”
送完这些人,云姝的嗓音都粘住了。
“接下来去哪?”赤厌的声音很轻。
云姝看着那片火光,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那些消散的青烟,想起自己腕间那道早已褪色的红痕。
“我想,去楚家。”她转头,眼底的光芒比火焰更亮,“我想把他们欠云家的,一一讨回来!”
“你想?”
“不,是我要!”
赤厌笑了,尾羽在晨光里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像在空气中点燃了一串火星:“好啊~”
晨光穿过槐树叶,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青石的凉与火焰的暖交织在一起,像握住了一整个即将破晓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