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簪与红羽

祠堂的焦味未散,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成了种古怪的气息。

云姝坐在妆台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支锁灵簪。

青石簪头的白光已敛去,只余玉石特有的温润凉感,可她总觉得掌心还凝着那日的暖意,尤其是赤厌捏过的地方,像烙了个浅淡的印,碰一下,心尖就轻轻发颤。

妆台的抽屉里,那截断了的“安分结”被压在最底层。

红绳的线头毛毛躁躁,是从小就被系上的,那句话她都会倒着背了:守自绳结,日度分安当子女古自。

她揉捏着绳结,眼烦了一扔,这绳结像条死蛇,看得她心也烦。

“小姐,长老们在议事厅等着呢。”随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与三日前的轻视判若两人。

云姝应了声,将锁灵簪插回发间。

镜中的自己,鬓角还留着那日被赤厌的羽刃扫过的痕迹,像枚淡粉色的羽毛。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时,正撞见东升长老的孙子捧着药碗走过,那少年看见她,手一抖,药汁溅了半袖,慌忙跪地磕头:“见过云姝师姐!”

她没应声,径直穿过回廊。路过西厢房时,听见北魁长老在里头骂骂咧咧:“那妖物定是用了魅惑之术!不然云姝怎会对她手下留情?”南幻长老的声音跟着响起:“说不准是锁灵簪出了问题,当年玄鸟一族……”

后面的话被刻意压低,云姝却听得心头一紧。玄鸟一族?她加快脚步,议事厅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作响,像在替她应和那些没说出口的疑虑。

四位长老的伤还没好利索。

东升长老那张老脸缠得跟个粽子似的,绷带在颧骨处鼓出老大一块,说话时漏风漏得能吹起桌上的茶沫子:“那、那妖物的羽刃……嘶——老夫现在牙花子都凉飕飕的……”话没说完,下巴上的绷带突然松了半截,他慌忙抬手去揪,结果扯到伤口疼得“哎哟”一声。

云姝行礼,物理手法遮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云姝,”大长老看到她来了。清了清嗓子,“赤厌那妖物三日后约战祭坛,其意不善。你既已能催动锁灵簪,便该担起这份责任。”

话落,推过来一本线装古籍,封皮上“锁灵术”三个字褪了色,“这是残卷,记载着簪子其他的用法,悟透其中要义,务必除了那个妖女。”

“除了她?”云姝抬眼,目光扫过四位长老。东升长老避开她的视线,北魁长老正佝偻着背,把那半截烧得焦黑的镇魂幡搂在怀里,跟抱着自家夭折的孙子似的痛心疾首。

他每喘口气,胸口的绷带就跟着起伏,活像揣了只扑腾的老公鸡。

见云姝看来,他猛地抬头,两道眉毛拧成了打结的麻绳,脸色青得能跟供桌上的青铜爵比一比,偏偏嘴角还燎了个水泡,一说话就嘶嘶抽气,倒像是被自己的怒火烫着了:“此妖,嘶~作恶百年,留着必是祸嚯嚯嚯,祸害!。”

“噗嗤——嗯~那个,我有个疑问。”云姝指尖在古籍封面上划过,突然想起赤厌留在她脚边的红羽。

那羽毛被她夹在《大世千妖谱》里,此刻正压着某页关于“玄鸟泣血”的记载。

“玄鸟,司火,辨善恶,似妖似仙,以焚不义为业”。她喉间发紧:“可她毁了祠堂,却未伤一条人命。那日若她真要动手,我们……”

“放肆!”西谷长老拍案而起,胸口的伤牵扯得他龇牙咧嘴。

南幻长老坐在左侧,手里转着半截玄铁拂尘,剩下的那半截据说被赤厌的尾羽绞成了钢丝球。

“妖物的伎俩你也信?她分明是忌惮你的簪子,故意留手!”

听此,云姝没再争辩,她起身告退,将门关上。

下一秒,她又立刻贴上了冰冷的门面,听见东升长老低声道:“盯紧她。这丫头三日间变化太大,别被妖物勾了心。”

回到房里,她从《大世千妖谱》里抽出那片红羽,羽毛干透了,却依旧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摩挲着羽尖,尾端的金芒虽隐去,纹路却像火焰的脉络,在光下清晰可见。

突然想起赤厌捏着簪尖时,没有恶意,那眼神,仿佛早就认识这簪子。

“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云姝喃喃自语,将红羽凑近鼻尖,一种清冽的草木香,混着点烟火气,像山野里燃了整夜的篝火,倒和它主人很像。

接下来日子里,她捧着《锁灵术》残卷,一目十行。

残卷里说:“锁灵簪乃玄鸟心头血所铸,需以‘共情’催动”,可长老们从小教她的,却是“以正念压邪念”。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每到夜里,她总梦见赤厌,梦见她坐在石碑上晃着脚,红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团烧不尽的火。

到了赴约的日子。

傍晚,云姝提前出门。

祭坛在山巅,青石铺就的台面被百年风雨磨得光滑,中央的石碑刻着云家历代家主的名字,最顶端的“云沉”二字已模糊不清。

赤厌果然在这,她换了身更鲜艳的红裙,裙摆绣着展开的羽翅,正坐在石碑上晃着腿看夕阳。

云姝有些恍惚。

听见脚步声,赤厌转过头,发间的金饰叮当作响:“比我想的早,看来你很期待。”

“怕你跑了罢了。”云姝的鼻尖沁出薄汗。

赤厌笑起来,跳下石碑时,裙摆扫过碑底的青苔,带起一串水珠:“我若想跑,云家谁都拦不住。”

她走近几步,红裙与云姝的月白长衫相擦,带起的风里有草木灰的味道,“让我猜猜,老东西们这三日教了你什么?教你,用簪子刺穿我心口,成大功德?”

离得近了,云姝后退半步:“你到底是什么来历?锁灵簪明明是玄鸟的……”

“玄鸟心头血所铸?不继续说了。”赤厌挑眉,突然再次欺近,指尖快得像道红影,轻轻点在她鼻尖上,“这可不是锁灵簪的真正用法,你试试,用的时候别光想着我,想想……你心里最想毁掉的东西。”

她的指尖温热,碰过的地方像被炭火燎过,一路烫到心口。云姝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被压抑的念头突然涌上来:

系上的安分结、长老们念的妇德、楚家那素未谋面的未来夫君、祠堂里永远烧不尽的香灰……

最想烧毁的,除了那块“心头大石”,还能是什么。

“规矩。”她最恨的便是那些只针对她们的规矩!锁灵簪的青石突然亮起微光,白光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在周身织成半透明的屏障。

赤厌眼底闪过笑意,猛地后退,双翼展开时,十数道羽刃带着劲风袭来。

这一次,云姝看清了,羽刃的轨迹虽快,却在距她三尺处微微偏折,像是故意留了破绽。

“来!”赤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云姝下意识挥簪,白光随心意而动,不再是僵硬的屏障,竟化作一道流动的光带,将羽刃一一卷住。那些赤红的羽刃在光带中挣扎,最后竟化作点点星火,落在云姝的裙摆上,像缀了串会发烫的珠子。

“还不错嘛。”丹凤眼里满是欣赏,尾羽横扫,直取云姝腰侧。

这一击看似凌厉,云姝侧身避开时,明显看尾羽放缓。

簪尖顺势向上一挑,白光擦过赤厌的羽翼,带起几片红羽。

赤厌“啧”了一声,像是懊恼,眼底却亮得惊人:“再快点。”

两人在祭坛上你来我往,赤厌的攻势越来越快,掌风扫过石碑,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却总在最后一刻收力。

云姝的招式从格挡到攻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红羽与白光交织,竟不像对峙,反倒像一场默契的共舞。

最后赤厌被簪尖逼到石碑边,背抵着冰凉的石头,却笑得比刚刚更艳,“锁灵簪是玄鸟的心头血所化,它认的不是‘正道’,是‘真心’。”

“跟我说这些作甚。”

“你以为云沉是谁?”

云姝的簪尖距她咽喉不过寸许,却迟迟刺不下去,她能感觉到,赤厌的妖力在白光中反而像找到了出口的溪流,二者隐隐相和。“……是我祖母。”宗谱上说,祖母是百年前突然失踪的,只留下一支青石簪子。

“祖母,呵……她是我师傅。”赤厌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云姝耳边炸响,“百年前,她怕我失控,将我的半颗妖丹凝成这簪子,告知我一句话,你想知道嘛~”

夕阳彻底沉下山头,暮色漫上来,山风卷着槐花香掠过祭坛,赤厌的红裙被吹得贴在树干上。

看到赤厌腰间的旧伤,那道疤与云姝发间簪子的形状惊人地相似。

“所以你毁了那么多祠堂,都是为了……”云姝的声音有些发哑。

“那些被我烧毁的,都是云家用来囚禁女子的偏院,我做这些不过是顺手而已。”

“那我……”云姝把簪子递出去。

“不,只有你能拿,你是那个能让这簪子真正醒来的,命定的人。”赤厌抬手,指尖拂过云姝腕间因握簪而勒出的红痕,“我们是一样的,都讨厌被锁住。”

锁灵簪的光芒渐渐敛去,只余青石的凉感。云姝看着那红痕被葱白手指抹去,突然笑了,赤厌觉得她笑得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云姝收了簪子,转身往山下走:“明日卯时,我先带你去拆了西谷长老的暗房。”

赤厌愣了愣,系好红裙,追了上来:“他那暗房藏着楚家送来的聘礼,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云姝侧头看她,眼底的犹豫早已散去,只剩清亮的笃定,“反正也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就不能用吗?多浪费!”

……

暮色渐浓时,两人并肩走下祭坛。

赤厌的尾羽偶尔扫过云姝的裙摆,带起的火星烫得她皮肤发暖,她想到云姝在祭坛告诉自己的那句话:

‘若有一日遇见真心向我的,簪子便会和我共鸣’。

“你脸好红,你发烧了?”

“咒我呢?”

“关心一下这虚伪世界,真心待我的人罢了。”

远处的云家祠堂亮起灯火,却再也照不进这片被夕阳吻过的山野,暗房的铜锁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可云姝知道,明日卯时,总会有什么东西,被她们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凰羽簪锋
连载中举镜子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