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祠堂的梁柱上,百年镇妖符在檀香里泛着金红流光。
这阵仗,倒不像是给云姝的成年礼,更像是给其他世家的示威。
云姝跪在蒲团上,锦服束得她呼吸发紧。母亲昨夜系的“安分结”正勒着腕骨,红痕像道屈辱的烙印。
她听着大长老念“妇德”,眼角余光掠过长老身后的父辈们,他们腰杆挺得笔直,指尖法器却微微发颤。
气派虽大,可在场谁都清楚,云家的荣光,早被祖辈的余晖照得只剩个空壳了。
“授簪——”
话音未落,祠堂穹顶突然裂开一线。不是木石碎裂的钝响,是结界被烈火熔穿的轻嘶。
下一瞬,赤红焰流如活龙坠下,撞在八卦阵眼上,地砖炸裂的瞬间,东升长老的七星法镜已腾空而起,北斗虚影化作光网罩下。
“叮——”
焰流撞在光网上,发出编钟碎裂般的脆响。
东升长老闷哼着后退三步,嘴角淌下的血珠滴在法镜上,镜面裂纹如蛛网蔓延。
“怎么……碎了,是谁!”
那面号称能挡千年妖力的法器,竟被一击震碎。
焰光散去,红衣人立在废墟中央,暗赤色劲装裹着利落的身线,领口敞着,锁骨处那抹红痕像淬了血的朱砂,在火光里微微发烫。她身后的羽翼缓缓展开,赤红羽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泛着熔金般的光泽,尾羽末梢的金芒扫过梁柱时,百年镇妖符竟蜷曲成焦黑的纸团,簌簌往下掉灰。
“玄鸟……”北魁长老攥紧镇魂幡,声音发颤,“是赤厌!”
话音未落,他已挥出幡面。漆黑如墨的布帛上,无数鬼影嘶吼着扑出,利爪獠牙直指那抹红衣。南幻长老的玄铁拂尘同时扫出,银丝如瀑布垂落,带着裂石之力缠向羽翼;西谷长老袖中铜钱剑破空,七十二枚古钱连成锁链,直取她心口!
三位长老联手,法力搅得祠堂空气都在震颤,连供桌上的琉璃杯都在嗡鸣。
赤厌却笑了,那笑声像碎玉滚过炭火,带着点懒懒散散的烫意。
尾羽轻轻一扬,金芒如刀划过,铜钱锁链“咔嚓”断成七截,古钱落地时已焦黑如炭。
南幻长老的银丝刚触到她的羽翼,便“滋啦”冒出白烟,玄铁拂尘脱手飞出,砸在供桌上,将一只玉碗碾成齑粉。
北魁长老的镇魂幡还在催动,鬼影却在距她三尺处突然溃散,化作缕缕青烟。
赤厌歪头看那面幡,指尖转着枚墨玉髓,玉上“镇邪”二字早被磨得模糊:“用枉死魂魄炼的玩意儿,云家的道统,倒是越来越对我的胃口了。”
话音落,她双翼骤然一振。狂风裹挟着火星席卷祠堂,镇魂幡的黑布被硬生生撕裂,北魁长老如遭重锤,倒飞着撞在牌位架上,祖宗牌位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东升长老捂着流血的额头,挣扎着爬起来,残存的法镜碎片在他手中重组,虽只剩半面,却依旧凝聚起北斗虚影:“结阵!不能,不能让这妖物,坏了云家规矩!”
南幻长老的玄铁拂尘银丝暴涨,如无数钢针射向赤厌,同时嘶吼:“困住她!”
西谷长老袖中铜钱剑破空而出,七十二枚古钱在空中连成密不透风的剑网,朝着云姝和赤厌同时罩下。
他竟不顾自家人的安危,北魁长老只是看了云姝一眼,便把她视为了弃子。
现在这种情况,哪能顾得上妇孺。他忍着剧痛展开镇魂幡,漆黑的幡面遮天蔽日,鬼影们受了催动,獠牙闪着寒光扑向赤厌后心。
“不知死活。”赤厌嗤笑一声,双翼骤然展开,赤红羽片如流星般射向四长老。
羽刃撞上拂尘银丝,“叮叮当当”脆响不断,南幻长老只觉手臂剧痛,拂尘脱手飞出,银丝被羽刃绞成了乱麻。
赤厌旋身避开剑网,尾羽猛地抽向空中的铜钱剑,古钱瞬间被震得倒飞回去,西谷长老被自己的法器砸中胸口,喷出一口血来。
与此同时,北魁长老操控鬼影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白光一闪,什么东西径直刺入镇魂幡的幡面。
“滋啦”一声,白光如烙铁般烫穿黑布,鬼影们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消散大半。
北魁长老惨叫着松开幡杆,那面曾经威慑一方的镇魂幡,竟在白光中蜷曲成焦黑的一团。
东升长老的北斗阵刚成,七道星辉便如锁链般缠向赤厌周身,他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结印不断,半面残镜悬在头顶,将最后残存的法力灌注其中:
“北斗锁妖,天枢定魂!”
七道星辉骤然收紧,竟在赤厌周身凝成实质的光链,将她的羽翼牢牢缚住。
光链上流转的星纹如活虫般蠕动,每一寸都在压制妖力,东升长老咳着血笑起来,边笑边咳,险些先把自己呛死:“妖女!你纵有千年道行,也敌不过,敌不过这天道星轨!你咳咳咳……”
赤厌被困在光链中,羽翼挣动时,星辉竟勒得羽片渗出血珠,她低头看了眼臂上的红痕,突然出声,没有半分惧意,嗓音反倒像被点燃的烈酒,烫得人耳膜发颤:“天道?你们这些躲在旧楼大院里啃规矩的老东西,也配谈天道?”
话音未落,她周身突然爆发出赤红烈焰。焰流顺着光链蔓延,竟将星辉烧得滋滋作响,星纹在烈焰中扭曲变形。
东升长老脸色骤变,猛地加**力输出,北斗残镜的光芒亮得刺眼:“给我收!”
光链骤然缩紧,赤厌的身体被勒到变形。可她眼底的火焰却更盛,尾羽末梢的金芒突然暴涨,如同一柄烧红的长刀,狠狠劈向光链最薄弱的“天玑”位!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祠堂梁柱嗡嗡作响。光链应声裂开一道缺口,赤厌顺势振翅,半边羽翼带着燎人的热浪扑向东长老面门。他慌忙举残镜去挡,镜面与羽翼相撞的瞬间,竟被那股蛮力掀飞出去,重重砸在供桌的青铜鼎上,鼎身凹陷,发出沉闷的轰鸣。
赤厌冲破光链的刹那,反手一抓,将空中那半面残镜攥在掌心。
她欣赏了下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指尖猛地收紧。
“咔嚓”
残镜彻底崩碎,星辉如流星般散落。
“你的北斗阵,缺了点东西。”赤厌缓步走向东升长老,每一步都踩在星辉的余烬上,赤红羽片上的血珠滴落在地,瞬间被火焰蒸腾成烟雾,“缺了颗敢逆天改命的心。”
东升长老挣扎着想从青铜鼎下来,却被赤厌用尾羽按住胸口。
那金芒闪闪的尾尖距他咽喉不过寸许,烫得他皮肤发疼,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看着赤厌眼底跳动的火焰,那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听见她说:“你以为困住我,就能守住真正吃人的东西?”
突然抬起手,金芒扫过东升长老的发髻,将他束发的玉簪劈成两半。
赤厌转身时留下一句轻嗤:“你祖宗守不住的死人规矩,你也守不住。”
东升长老瘫在鼎边,看着自己被震得脱臼的手腕,再看看那抹红衣立于火光中的背影,突然喉头一甜,又喷出一口血来。
他终于明白,这玄鸟妖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真切切冲着一张云家用规矩织了百年的网,而他们这些守网人,迟早被网眼勒得没了骨头。
眼见四位长老节节败退,云家的叔伯们吓得缩在角落,其中有个叔伯慌得撞倒了香炉,火星溅在帷幔上,燃起一小簇火,却没人敢去扑。
这边发生异响,那红衣妖物的目光便扫过来了,像淬了火的冰,落在谁身上,谁就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烫,倍加煎熬。
“这就是云家的底气?”赤厌的声音漫不经心,尾羽却卷起一枚滚落的牌位,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嗤笑一声,“云耀?当年把亲闺女沉了塘,就为保这祠堂的香火的东西?”
她指尖一弹,牌位瞬间被焰舌舔舐,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妖孽放肆!”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无可奈何地抓起案上的琉璃杯就砸过去。
赤厌侧身躲过,那样闪着七彩光芒的美丽杯子撞在云姝身边的柱子上,立马碎成几片。
几点火星被带到云姝的裙摆上,云姝垂眸看着跳动的火苗,突然想起**里的话:玄鸟性烈,焚不义之规,却不灼无辜……
“够了。”
云姝站起身,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破了祠堂的燥热。
赤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玩味的打量,尾羽在身后轻轻摆动,扫过地面时,焦黑的地砖竟隐隐泛出红光:“哦?你当如何?”
云姝没接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锁灵簪。青石簪头在火光里泛着奇异的冷光,她将簪尖对准赤厌,手臂虽颤,脊背却挺得笔直。
“收起你的羽翼。”她说。
赤厌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指尖的墨玉髓转得更快了:“凭你?凭这支楚家未来少奶奶的嫁妆?”
尾羽带着金芒扫过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云家的叔伯们惊呼出声,连受伤的长老都闭上了眼。他们都知道,这一击,足以将这娇养十八年的姑娘劈成两半。
就在金芒即将触到云姝的瞬间,锁灵簪的青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像是玉石相击,又像是远古神鸟的啼叫。
赤厌的尾羽撞上白光,竟被生生弹开,金芒瞬间黯淡下去。她猛地后退半步,羽翼剧烈震颤,脸上第一次露出错愕,墨玉髓从指尖滑落,“当啷”掉在地上。
此时有些懵的云姝只觉一股暖流从簪子涌入体内,顺着血脉游走,最后汇聚在掌心。
她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白光随她而动,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竟将赤厌的妖气逼得节节后退。
“这可不是什么嫁妆,是我的本命武器!”
“有点意思。”赤厌眼底闪过兴味,双翼一振,十数道赤红羽刃破空而来,带着焚风直取云姝面门。
云姝瞳孔骤缩,本能地挥动锁灵簪。
白光如盾,羽刃撞在上面,发出密集的脆响,碎成漫天火星!
云姝趁机欺近,簪尖直指赤厌心口,动作丝毫不生涩,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十八年被压抑的倔强,在此刻骤然迸发!
赤厌抿唇,竟不躲,任由簪尖距心口寸许处停下。
那股来自锁灵簪的压制力,像一张温柔的网,裹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赤厌忽然笑了,伸手捏住簪尖,指尖的温度透过青石传来,烫得云姝指尖一颤。
“锁灵簪……”赤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灼热的气息,“我说呢~”
她猛地松手,尾羽横扫。
带起的劲风将云姝掀得后退三步,却在她即将摔倒时,羽翼又轻轻托了她一下。
那触感很暖,像贴着一团不会灼伤的火焰。
“三日后,后山祭坛。”赤厌退到祠堂门口,看着被白光笼罩的云姝,眼底火焰明明灭灭,“可别让我等得太久,小……捉妖师~”
话音落,她的身影化作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只留下几片赤红的羽毛,落在云姝脚边,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云姝握着锁灵簪,掌心的暖流还未散去。方才那短暂的交锋里,她分明感觉到赤厌的羽刃在距她咽喉半寸处偏了方向,那看似凌厉的攻势,更像一场带着试探的演练。
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很诡异。
那只作恶多端的玄鸟妖,或许从一开始,就别有所图……
云姝低头,捆住她的那根“安分结”早在挣扎间断了,只留下极深的红痕。
祠堂外的阳光照进来,那点被火星燎过的痕迹,像朵倔强的花,在锦缎上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