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的两岸有很多老树,大半个身体都浸在水里,河面上斜刺里浮动着无数条枝干,像蛇身一样盘绕交错、蜿蜒曲折。
从山崖上跌下来时,江明茉已经精疲力尽,她会游泳,也知道不能在河水里睡觉,但她实在太累了,全身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残存的一点理智也都在身体各个器官的叫嚣下荡然无存。
在彻底昏迷前,江明茉唯一能做的,就是伸手拼命去抓垂落在河水里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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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茉喜欢玩水,游泳、冲浪、浮潜……各种水上运动她都很感兴趣。
这天下午时分和朋友们一起去赶海,天色将黑时大家都开始往岸边游去。
江明茉起初游在返程队伍的前面,可渐渐地她落到了最后,她并不知道自己遇到了离岸流,哪怕她拼尽全力,还是会被海水不断地拉离岸边,甚至越来越远。
朋友们都陆续回到了岸上,脱离大部队的江明茉还在海里浮浮沉沉。
海水在黄昏的光线下变得很深,深到发黑,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江明茉害怕地喊出一声又一声“救命!”
巨大的海浪声吞噬了她发出的求救信号,岸上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绝望开始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
她已经游不动了,只能用力维持游泳圈在自己腋下的姿势,可是太阳落山后的海水变得越来越冷,冷到沁入骨髓,让人全身打颤。
江明茉感觉自己体力不支,逐渐向下滑去,海水开始没过她的口鼻,意料之中难以忍受的呛水感却没有到来,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她共存——
忽然间,胸口处有一小团暖意慢慢扩散开来,轻柔地拂过她的四肢百骸,江明茉感觉拖住自己脚步的大石头在一个接一个地坠落、消失,而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温暖了,也轻盈了许多。
眼前闪过耀眼的白光,她刷地一下睁开双眼——
梦里的她在海里,现实的她在白色的房间里。
上眼皮还是有些沉重,江明茉咬着下嘴唇让自己保持清醒,她转了转眼珠,看清了现在的处境。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手打着点滴,扭伤的右脚脚踝处打了石膏,外层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几步之外就是病房的门。
江明茉侧脸朝另一边看去,这是双人病房,她的右边还有一张病床,上面没有病人,坐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看上去八、九岁左右,穿着清爽的短袖白衬衫,两条黑色肩带下面是同色的西装中裤,及膝的深灰色袜子,以及一双黑色的牛津鞋,鞋头擦得锃亮。
他的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悬空的双脚像在荡秋千一样晃呀晃的,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一张小脸白嫩嫩的,五官很讨喜,眼角和唇角微微上翘,面无表情的时候也自带笑意,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很深,是那种浓郁又纯净的黑色。
他也在看她。
“你醒了,我去叫人。”小男孩抬手从嘴里取出棒棒糖,对着江明茉说。
他的双脚停止了在空中晃荡的动作,从病床上轻巧地跳了下来,没有一点声音,往门口走去。
江明茉见了心中又是疑惑又是着急,还有些不安,连忙扯着嗓子问了句:“等一下,你要去叫谁?”
“她来了会和你说明一切的。”
小男孩给了江明茉一个安心的眼神,走之前还贴心地帮江明茉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类似的经历她也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一头雾水,好在小男孩给江明茉的印象挺好,从直觉上她觉得应该不会对自己不利,暂时将心中的一众情绪都压了下去。
她单手支撑着坐起身,拿过一旁的水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嘶哑的嗓子好受一些,连带着全身都舒畅了许多。
江明茉不知道时间,她自己的手机早在被绑架时就被洛瑾收了起来,而洛瑾的手机,在她摔入河流之后也不知所踪,很大可能是在她昏迷的时候顺着河水漂远了。
她侧头看向窗外,外面是阴天,但没有下雨,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有凉爽的微风送进来。
江明茉抬起完好的右手,摸了摸脸,上面很光滑,就是皮肤有一点点干,她当即心下了然。
没过多久病房里就进来一个人。
——她好高!
第一眼看到对方时,江明茉就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对方脚上穿了双带跟的短靴,跟高在3-4厘米左右,加上她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江明茉甚至觉得她有一米八。
她一进门就看向江明茉的左手,江明茉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只顾着看窗外,都没注意到手背上的点滴快打完了。
她先一步替江明茉按了呼叫铃,很快有护士进来帮江明茉拔了针管,随后她从墙边拎了张凳子走到江明茉的床前,微笑着介绍自己:“你好,我叫司礼礼。”
“江明茉。”
江明茉手上用力摁住止血的棉球,在报出自己的名字时,眼睛却有些离不开对面女孩的脸。
很漂亮的混血儿,五官深邃,面部折叠度高。毛茸茸的睫毛之下,她的眼睛让江明茉联想到某牌子生产的蓝黑色墨水,既有黑色的冷静,又有蓝色的透亮。唇角和小男孩一样,没有表情的时候也仿佛在笑。
这边司礼礼坐下后,伸手递了个袋子给江明茉,说:“宋警官让我给你的。”
江明茉接过,打开一看,是一碗打包好的白粥,塑料盖子上面还叠着几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几样小点心,南瓜饼、紫薯球、虾饼、藕盒,都是她喜欢吃的。
司礼礼说:“你先吃点,顺便我们聊聊。”
江明茉抬头看了她一眼,报以感激的微笑。
先前塞进去的两个能量棒早在她找到河流时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她的胃里空了很久,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因此干扁了,像个漏气的游泳圈。
“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河水冲出去很远,好在你夹克外套上的拉链勾住了河岸边老树的枝条,你脖子以上的部位卡在树干的空隙中,没有让你吸入太多的水。不过——”
司礼礼说着略作停顿,江明茉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等着她的后续。
“虽然现在是春天,但山顶上一些角落里的积雪化的慢,再一路流进河里,河水的温度也是比较低的。可是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的身体却很温暖。”
司礼礼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如同潺潺流淌的小溪,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韵律,丝毫没有质问那般充满咄咄逼人的架势。
江明茉对此没有反感,她歪头想了会,想起那个梦,还有梦里那突然涌现的温暖,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决定和盘托出。
“说起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一只小猫救了我。”
江明茉边说边下意识地去摸脖子上的项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脖子上已经空了。
“你是在找它吗?”司礼礼手上轻轻拈着一条蓝色的物什放到江明茉的面前,在看到那只熟悉的“荷鲁斯之眼”时,江明茉点点头。
“抱歉,在你被推进抢救室前,我替你暂时保管了。”司礼礼说着,把项链递了过来。
江明茉摇摇头,说了一句“没事。”一边快速放下手里的餐具,双手接过项链,来回摩挲观察着。
确认小黑猫挂坠真的不见了,江明茉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情绪,缓缓吐出一口气,和司礼礼描述起自己在山上的种种经历。
“……我跳进河里后就失去了意识,但我感觉胸口处,”讲到此处江明茉稍微拉下一点自己的病号服,露出一片光滑细腻的皮肤,她指着曾经项链所在的地方,“当时我感觉自己被寒冷包围了,但是从这里一点一点地不断散发出暖意,后来我就醒过来了。”
江明茉说完后,看见身边的司礼礼没有反应,她心中又生出一股忐忑,这种事情说出去没有人信才是正常的,但她敢对天发誓那天的一切都是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才不是什么错觉。
“你想听假话还是真话?”
“啊?”
江明茉在心里做了各种思想建设,末了被司礼礼没头没尾问了一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司礼礼屈起一条腿踩住椅子边上,单手撑脸支在膝盖上,一副慵懒闲散的样子,好整以暇地看向江明茉。
“科幻片恐怖片都看过吧,里面除了人类还有外来物种,有的对人类的存在甚至有一定的威胁性。那你相信这世界上的确有它们的存在吗?相信的话就听真话,不信的话就选假话。”
“这——”江明茉被司礼礼的一番话给弄懵了,她呆呆地看着司礼礼那张美艳精致的脸,怔了片刻后还是决定问出口:“我想听真话,但选了假话会怎样?”
“假话就是我会安慰你,之前的一切都是你的错觉,你只当做了一个梦,现在清醒了,不论过去,活在当下。”
江明茉听完后,觉得司礼礼这假话包装得实在不咋地,漏洞百出,她弱弱地来了句:“这样的有人信?”
“噗——”司礼礼发出一声大笑,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加鲜活了,她附身凑近江明茉,伸手过来拍了拍江明茉的肩膀,“信的人还不少,每个人的认知都不一样,自然接受度也不同。”
“也对,”江明茉点点头,重新带上项链,拿起放在一旁的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让它散会热,又一脸认真地看向司礼礼,她说:“所以我选择听真话。”
“行——”司礼礼放下手和屈起的腿,重新调整好坐姿,开始向江明茉解释。
“真话就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普通人不知道的异种生物,我和宋警官算是同事,但分属于不同的部门,我就是专门负责这类生物的。你的吊坠小猫是用什么做的?”
“以前住的地方养了猫,我朋友会收集猫身上掉下来的毛。”江明茉一五一十地回答。
“这些毛是来自一只猫还是几只猫?”司礼礼问。
“就一只纯黑的长毛猫,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
“看来你的小猫可不是一只普通猫,它属于异种生物,毛是从它身上掉下来的,原属于它身体的一小部分。你带着用它部分身体做成的吊坠,你身上也就含有了它的气息,或许还受到它力量的影响,有没有发现自从带上项链后,自己的五感更加敏锐了?”
“额——”江明茉回忆了片刻,她最近心事比较多,一时没在意生活细节,但她想起自己在坟头山上能清晰地分辨出远处的水流声,还有金夕颜和风夏都没有听见的奇怪叫声,她便都说给司礼礼听了。
对方皱眉听完,点了点头:“看来和我猜想的**不离十,那座山上也有一只异种生物,你们中有人突然死了对吧?”
“啊——嗯。”想起王在野的遭遇,江明茉点点头。
“新鲜的灵魂唤醒了沉睡中的它,它们又最擅长辨别同类的气息,而且喜欢捕食同类,这也是为什么它一出来就盯上你的原因。”
“可是风夏后来变得很奇怪,还开始攻击我,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江明茉疑惑地询问。
司礼礼舔舔嘴唇,继续说道:“它们这种生物擅长附身,山上的这只力量还很弱,它原本想袭击你的,结果不小心进入了你同伴的体内,被附身的人类会像提线木偶一样任它操控,同时身体素质会变好,力量和速度都会提高好几个等级。”
江明茉点头表示认同,又问:“那我的小黑猫——”
话说一半江明茉又补充道:“就是那只毛毡的,它……还能回来吗?”
司礼礼看着对方有些期待的眼神,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集中注意力感知了一会,随后放开她的手,摇了摇头。
“毛毡猫在进入你同伴的体内后,与山上的那只进行缠斗,但它毕竟只是黑猫身体的一小部分,力量远不敌对方,最终被对方吃掉了。”
“而你的身体泡在冰凉的河水里还能保持正常体温,是你长期佩戴项链,毛毡上面沾染的黑猫气息有一小部分进入了你的身体,它用尽最后一点微弱的力量在保护你,现在也已经消失了。”
“那、我——”江明茉听完心中有些怅然,有些失落,更多的是不舍。
司礼礼明白江明茉此时的心情,她又拍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道:“它们的寿命比起人类可长多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见面。”
江明茉知道司礼礼是在宽慰她,她嘴角扯出一个略有点僵硬的笑容:“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不客气,我也是职责所在。”司礼礼收回放在江明茉肩膀上的手,又补充说:“我这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你好好休息,晚点宋警官会过来。”
江明茉:“嗯,好的。”
待司礼礼一条腿迈出门时,身后的江明茉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出声问询:“山上还有我的……同伴,他们还好吗?”
“放心,那只缺心眼只知道满山追着你跑,已经被我收服了,唯一被它附身的那个男人没有生命危险,只需要多休息就可以了。”
司礼礼说完对着江明茉摆摆手,看对方没有什么要问的了,这才转身离去。
江明茉摩挲着胸前的项链,一时间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