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维吉尔的春天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要早,时间的转轴刚指到二月的第一天,迎面扑来的寒风中就多了一点东西。

具体是什么,维吉尔说不清楚,但他能很明确地分辨出,即使风的温度依旧刺骨,但春天的风变得温柔许多,时不时还夹杂着后山上第一批盛开的春花的香气。

那风吹在人的脸上、身上,不再像冬天那样兜头一大桶冰水浇下来,哗啦啦地从头到脚冷个透彻,直往骨头缝里钻。而是仿佛连吃了两个薄荷巧克力脆筒,最初嘴唇、舌头、牙齿,乃至胃里都是冷飕飕的,但到最后回味起来只剩下冰淇淋和蛋皮的味道,甜丝丝的让人心情愉悦。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嗅觉变得如此灵敏的,维吉尔不记得具体时间,他脑海中的印象开始于去年的春天,三月中旬了还是春寒料峭的,后山上的雪都没完全融化干净。

一大清早他起床后先裹上厚厚的棉衣外套,照例去检查庄园里的鸡舍、牛棚和羊圈。

前两个一切安好,可当他一进羊圈的门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细细一看果然,丢了一只体型偏小的羊。

因为这些羊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打转,他挨个数一遍就知道羊群的情况。维吉尔检查了一下外围的栏杆,全部完好无损,看来羊是自个钻了空子跑出去的。

于是他出去找羊,路过一旁的马场时看见松露蹲在草地上,绿幽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松露是一只黑色长毛猫,在意大利都说黑猫是很邪行的,但是它歪着头看人的表情特别无辜,一天到晚地过来串门,时间一久庄园里的人就把它当宠物养了。

松露特别爱干净,总是把自己全身的毛梳理得蓬松又柔软,走起路来像只移动的黑色毛球。

维吉尔顺着松露的视线望过去,这一看心脏仿佛一下被牢牢攥紧,他倒吸一口凉气,发现有一匹马的马绳不知何时竟然松开了,待他撒丫子追上去,那马早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维吉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子被冻得通红,呼吸道里全是冰冷的空气,一夜没进食的胃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激得有些疼痛,正应该喝一碗热汤去去寒气。

可是维吉尔根本没心思去想,他被这一早上的意外给整无语了,接连丢了一只羊和一匹马,羊还好说,马可是一匹血统纯正的赛马,他必须要去把它们找回来。

先后将庄园范围内的橄榄园、葡萄园给搜了个遍,维吉尔一无所获,又回羊圈和马场看了一眼,不出所料,那跑出去的羊和马都没回来。

最终还剩下后山没有搜,维吉尔所在的巴克斯庄园位于村庄的边缘,紧挨着一片野生的连绵山脉,山上树木茂盛,林深而幽暗。

维吉尔回自己的房间拿上背包,里面有他平时进山时的一应工具,他切下一段法棍用纸包好,和灌满热水的水壶一起塞进包里,又扛了把猎枪以防万一。

因为积雪没完全消融,养了一个冬天的野兔、田鼠之类的小动物还不出洞,后山上偶尔有野兽饿极了会去周围的农庄里偷鸡羊吃,甚至袭击人的也有。

每年这个时期,有些喜欢户外探险的背包客就会来附近露营,很多都是独自一人。

依照维吉尔来说,没有枪的话他是不敢上山的,更别说在山里过夜了,哪怕这里的风景美如油画,一年到头后山都会出现零星几个意外身亡的事故,给这片蓝天绿地蒙上血色的轻纱。

维吉尔背着包,扛着猎枪往外走,松露悄无声息地一直跟着他到山脚下,舔着爪子目送他踏上山里的小路。

之后的事维吉尔只记得一点片段,他进山后习惯性会沿着山顶融化的雪水汇成的小溪行走,一边仔细查看附近是否有自家走丢的蠢羊或傻马的痕迹。

然后他貌似是踩到了一块薄冰,脚底一滑摔倒在地,顺势滚下了一侧的山坡。

迷迷糊糊醒来后,维吉尔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处悬崖下面,他转动了几下眼珠,确认以前上山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维吉尔慢慢地坐起身,觉得脖子附近有些僵硬,大概是躺在地上时间久了的缘故,他来回转动了几下脖子,身体里发出几声轻微的骨头脆响。

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天边出现了一堆叠在一起的火烧云,很是好看。

不过维吉尔眼下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他挣扎地从地上站起来,自己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棉衣外套被灌木荆棘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大团的棉花露在外边,上面隐约有一些暗红色的斑点。

维吉尔来不及去管,他双眼圆睁地跑到不远处的小溪旁,自家走丢的那匹马,正悠闲自在地低头喝着水,看到他过去,眼皮都没抬一下,惬意地甩甩尾巴,朝着维吉尔打了个响鼻。

马,找回来了;羊,不见踪影。

——这见鬼的一天总算还有些收获。

维吉尔将滚落到一旁的猎枪捡了回来,把自己的背包挂在马鞍上,一手牵着马匆匆往山下赶。

维吉尔先把马牵进马场,这回系紧马绳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放心离开。

庄园里的灯陆续都亮了起来,厨房里饭菜的香味飘散出来,隔着老远维吉尔就闻到了,新鲜出炉的面包,鲜香四溢的烤羊肉,让他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一番,毕竟他可是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吃过东西。

一顿饱餐之后维吉尔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随身背包里还没动过的法棍和水壶拿出来放在桌上,又将背包收拾好和猎枪一起放回原位,随后脱下外套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在洗澡之前维吉尔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全身,蜜色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连个淤青都没有。

按理说自己从山坡上一路摔滚下去,身上就算不破皮,好歹也会有些许个青紫。而且他的厚外套都被各种树枝灌木勾破了,那他的脸肯定也不能幸免。外套露出的棉花上面那些个暗红色斑点,总感觉像是血液干涸后留下的。

维吉尔怀着满腔疑惑,再次仔细观察起自己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随后他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夸张的一声尖叫。

被他忽略的耳后,有团黑色的图案在他的皮肤上逐渐扩大、伸展开来,原本蜷缩起来的身体一张一合,变成了只圆滚滚的田鼠。

维吉尔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他看着这只在自己皮肤上出现的田鼠,根本觉不出平日里的软萌可爱,只有浓浓的怪异与可怖。

维吉尔的理智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陷入灰暗的疯癫状态了。

它、会、动!

它竟然、在呼吸!

**

“呀!——”

这天夜里,维吉尔听到希拉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此时的他正举着手电站在庄园后院角落里的电箱前,而希拉的房间在庄园别墅的三楼,两人之间隔着一座花园、厚实的砖墙,以及两个楼层。

而且希拉的声音与其说是尖叫,不如说是惊呼,聚在花园的紫藤萝花架下,点着蜡烛喝酒的几个同事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仍在相谈甚欢。

但维吉尔听得非常清楚。自从那只奇怪的田鼠出现在他的皮肤上后,他发觉自己的嗅觉变灵敏了,陆陆续续的,他的听觉、味觉都比以前更加敏锐。

但是松露不再和他亲近了,虽然松露平时最粘的是希拉,但是看见他也会友好地蹭两下,时常在他脚边跟来跟去。

现在松露是抱都不让他抱一下,有时候碰上他还会哈气,这让维吉尔一头雾水。

今天白天下雨刮了一阵大风,吹坏了庄园里的电路,维吉尔紧急维修了一番,别墅房间内的电是解决了,但是外围的花园、农场都还只能黑着,要等工人上门来修。

因为WIFI信号也受到影响,维吉尔打算先试试自己能不能修好,偏巧听到了希拉的叫声,他就没再继续,着急忙慌地跑进别墅,连蹦带跳地爬到三楼,敲了敲希拉的房间门。

没有动静。

维吉尔也不急,在门外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双洁白纤长的脚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指甲上涂了亮晶晶的甲油,一如庄园外篱笆上鲜艳欲滴的红色蔷薇。

视线由下往上,希拉裹着厚实的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正拿着一块毛巾擦着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

“你还好吗?”维吉尔关切地问道。

“不太好。”希拉摇摇头,如实描述,“洗头的时候有泡沫不小心流进眼睛里了,等我冲洗完睁开眼,这么大一只蜘蛛,就趴在浴室墙壁上和我对视着。”

希拉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蜘蛛比我的拳头还大,而且腿上毛茸茸的,吓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更要命的是——浴室的灯突然暗了,我不敢在黑暗中和蜘蛛共处一室,澡都没洗完就跑了出来,到了外面发现我的房间停电了。”

维吉尔听完希拉的一番苦水,心中有些好笑,希拉算是他见过的女孩中胆子大的了,普通人避之不及的灵异故事、恐怖电影,还有蛇鼠之类的生物,到她这里要么是兴致盎然,要么是没啥大不了的。

有一年夏天别墅厨房里游来一条蛇,得有成人的手臂粗,正准备做饭的苔丝看见了吓得连门都不敢进,结果还没等维吉尔过去,碰巧下楼的希拉冲上前举起一把火钳卡住了蛇的脑袋,一路连拖带拽给扔得远远的。

还有一回松露不知从哪里抓来一只蓝色的蜈蚣,献宝似的放进了希拉的拖鞋里,维吉尔最初看它那一脸邀功的样子觉得松露打错了算盘,没想到希拉见了还挺高兴,抱着松露摸了半天,还给它的饭盆里加了三文鱼片做奖励。

偏偏希拉说她最怕没腿,或者腿特别多,还全身带毛的生物,比如洗葡萄时看见一条很小的毛毛虫,要恶心个半天,比如现在还被关在浴室里的蜘蛛大哥。

维吉尔开着手电在希拉的房间里检查了一圈,暂时没找出停电的问题所在。

刚才上来得急,他一路都没开灯,现下维吉尔去试着开了下外面走廊和其他房间的灯,全都运作正常,只有希拉的房间没有电。

“看来要等明天维修工人上门了。”没能帮希拉解决房间的麻烦,维吉尔说起话来有些丧丧的。

“没事,那今晚去阁楼吧。”

希拉的语气很轻松,看样子心情没有因此受到影响,维吉尔在心中默默呼出一口气,对希拉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先上阁楼确认一下。”

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希拉光着的脚,将自己的手电筒递了过去,“你先去找双鞋穿上,别着凉。”

希拉接过手电,转身回房间。

维吉尔边走边拉开走廊玻璃上的窗帘,今晚的夜色还有些亮,月光幽幽地洒进来,将空气中上下飞舞的微尘都染成了银灰色,一切仿佛被笼罩在空灵缥缈的雾气中,四周陷入了深沉的静谧。

“咚咚咚!!!”

耳边只有鞋底踩在楼梯上的声音,维吉尔快速来到四楼,因为靠近屋顶,四楼以走廊为中心,左右各只有一个房间,原本两间都是仓库,后来右边的一间被希拉收拾出来做成了书房。

这是希拉最喜欢的房间,虽然房间的顶部是三角形,高度有限,但好在地板这边的空间很大,希拉就把自己的书一堆堆地按顺序放好,书脊一律对外,能一眼看清楚标题,宛若一面面书墙。

房间中间的位置放了张书桌和椅子,椅子上铺着软垫,书桌上也有几本书,书脊朝外,码放得很是齐整。另外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旁边散落着几只不同颜色的笔,还有希拉用来喝水的红色马克杯。

边上的角落里有一张废弃床垫,被希拉一番清洁装饰之后,变成了一张可供休息的沙发,旁边铺着一张光滑柔软的白色地毯,一直延伸到房间门口。

希拉的白天基本都是在阁楼度过的,或是看书,或是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累了就窝在沙发上休息,拿电脑放一部电影。

维吉尔没有进屋,他倚着门把阁楼墙上的开关都试了一遍,房间里顿时亮如白昼。

他转身往回走,楼梯下到一半的时候碰上打着手电上楼的希拉,她另一只手上提着一大袋子东西,鼓鼓囊囊的,最上面露出吹风机的一角。

希拉的视线绕到维吉尔的背后,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幸的是只有我的房间停电了,幸运的是其他房间都没事。”

维吉尔怕希拉多想,连忙解释说:“我已经打电话和维修工人预约好了,他们明天上午过来。”

希拉对着维吉尔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好的,那么——晚安,维吉尔。”

维吉尔嘴里说着:“晚安,希拉。”侧过身给从他身边经过的女孩让出一点行走的空间。

维吉尔站在楼梯拐角处,安静地看着希拉的背影来到阁楼房间的门边,脱下脚上的鞋子,光脚走了进去,他才收回目光,转而下楼回自己的房间。

在维吉尔眼里,希拉对他一直是看似亲切友好,无形中却隔着一段距离,他永远无法猜透她的心思。

曾经维吉尔以为苔丝是庄园里最了解希拉的人,结果发现她和自己一样,好像对希拉很了解,却又似乎不了解。

比如希拉有光脚的习惯,她会把自己卧室和阁楼里的地板擦的很干净,然后铺上地毯,一年四季光脚踩在上面。在外面的时候,她也经常光着脚走在草地上,直到被他说了草丛里可能有虫子、蜘蛛后,希拉再也没有在草地上光过脚。

比如希拉喜欢吃偏酸的水果,青桔、柠檬这些酸掉牙的水果,在她这里都是饭后甜点,西柚是她的最爱。比起牛羊肉,她更喜欢吃鱼虾和海鲜,时不时会自己捣鼓一些美食给他们品尝,味道都十分可口。甚至希拉还会跳芭蕾,她经常会在看书看累的时候在阁楼上翩翩起舞,舞姿灵动轻盈……

但是,这些都是表面的交流,希拉从来不说关于个人的事情,她总是很神秘,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为什么会来巴克斯庄园,她的家人在哪里,她以前的经历……

维吉尔第一次见到希拉的时候,是在十年前的圣诞假期,日历刚刚翻到新的一年。

在那之前维吉尔的母亲离开了他的父亲,转而跟着镇上一家皮具店的老板去了法国,他的父亲受不了打击,在工地上干活时出了意外,脱离生命危险后只能在轮椅上度日。

维吉尔为了照顾父亲,大学毕业后原本在佛罗伦萨工作的他回到了家乡,位于托斯卡纳区的一个偏远小村庄,那里被游客们奉为旅行必打卡地,但在维吉尔眼中,除了田野就是山丘,实打实的土味乡下。

在家乡朋友的介绍下,维吉尔来到巴克斯庄园工作。

庄园里种植了大片的葡萄园和橄榄园,还有一个蔬菜基地。农场很大,里面有各种牛羊鸡鸭等家畜。另有一个马场,听说好几匹马都是血统高贵的赛马。

庄园里还住着苔丝和她的父母,另有一对姓迪卡的兄弟俩,他们和维吉尔一样都是庄园雇佣的工作人员,每天、每月、每季度和每年都有相应的工作内容需要完成。

但是希拉和他们不一样,她偶尔也会干活,那是出于帮忙,大多数时候她就像是长期隐居在庄园里的客人。

苔丝一直陪在她的左右,和她同进同出,但那时候的希拉很少笑,表情总是冷冷的,眼中时而流露出忧郁的神色。

维吉尔觉得最初是希拉和他们语言不通,所以相处起来有隔阂。自从他来了以后,因为他的英语还算不错,希拉和他相处得十分融洽。等到希拉的意大利语熟练之后,她和庄园里的所有人都能沟通顺畅,关系也越来越好。

现在的希拉变得阳光开朗许多,可是维吉尔偶尔还会从她的神情里捕捉到那藏起来的忧伤,淡淡的,挥之不去。

**

每年从三月开始到五月,是托斯卡纳最好的时节。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山里的鲜花盛开、草木旺盛,放眼望去,连绵的山上有着别样的颜色和层次丰富的景致。

葱翠的丝柏树将道路勾勒成灵动的“S”型,星罗棋布的田野在风中尽情摇摆,掀起一层层不同深浅的绿色浪潮,草木绿、瓜皮绿、苹果绿、橄榄绿……美不胜收。

维吉尔和希拉坐在马场旁边的草地上,一张简易的小桌上放着一瓶起泡酒,阳光从希拉的背后洒下来,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层微光,深栗色的头发和眼睛看上去更加通透,像是淡一个色号的暖棕色。

松露惬意地躺在希拉的腿上,被她摸着顺毛,喉咙里发出开心的呼噜声。

“我要走了。”

——什么?冷不防听到希拉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维吉尔的表情一瞬间怔住,差点打翻了手里的杯子,晃出的大半酒水全洒在他的手背上,维吉尔赶紧抽了张纸巾擦拭。

希拉看着他一脸无措的样子,轻轻地笑了,抿了一口杯中浅粉色的液体,重复道:“我要走了。”

维吉尔盯着希拉被起泡酒濡湿的嘴唇,整个人还是有些木木的,手上机械地做着擦手背的动作,根本没注意到那块皮肤都被自己擦红了。

顿了会,他艰难地张开口,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去、哪、里?”

“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我、不能、陪你去吗?”维吉尔结结巴巴地说完,声音干巴巴得没有生气。

他抓起酒瓶给自己的杯子倒满酒,猛地灌了几大口,感觉嗓子里还是有东西堵在那,吞咽困难。

对面希拉轻轻地摇摇头,柔声说道:“我今晚就离开了。”

维吉尔目瞪口呆,他不知道希拉为什么会如此仓促地做出决定,他忙问:“苔丝他们知道吗?”

“不,”希拉再次摇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能帮我保密吗?”

望着希拉美丽的容颜,维吉尔又给自己倒满了酒一饮而尽,也将自己多年的感情和不舍彻底压了下去,他怅然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谢谢。”

希拉说完,将瓶中剩余的酒分别倒进两人的杯中,举起酒杯和维吉尔碰了碰,“叮咚”一声脆响,希拉喝完了杯子里的酒,转身又去屋子里拿新的酒了。

对面原本眯眼享受的松露被希拉轻柔地放在椅子上,它睁开眼,维吉尔和它那双绿莹莹的眼眸对视。

过了将近一年,松露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对维吉尔抱有敌视的态度,虽然还是有些傲娇,不怎么让他摸和抱,但一人一猫能做到和平、冷静地相处。

心中苦涩蔓延,这一夜,维吉尔难得的失眠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胡乱睡去。

虽然已是春天,但天色亮得依旧很晚,清晨五点多时,维吉尔突然就醒了,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喊他出门。

房间里还是很暗,他也没有开灯,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拎着鞋子走到屋外穿上。

外面天光将亮未亮,四周依旧沉浸在睡梦中。

维吉尔一眼就看到黑团中一点绿蹲在马场附近的草地上,松露睁着大大的眸子,维吉尔第一次从它眼里读出了悲伤和不舍的离别情绪。

他急匆匆地跑过去,顺着猫咪的视线朝远处张望。

希拉正一步一步地迈向寂静的后山,她的背影如同昔日那般纤细、瘦长,如今又多了几分孤独、勇敢,更透着一股子狠厉与决绝。

山中晨雾未散,青烟袅袅,在茫茫雪青色中,她的身影像是被青葱草木渐渐吞噬一般,越来越小。

维吉尔双手放于嘴前作话筒状,朝着希拉的背影大声喊着,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倒是被灌了一嘴的冷风。

他又对着那即将消失不见的身影大力挥舞着双手,做着最后的告别,直到再也看不见它。

视线有些模糊,维吉尔抬手一抹眼睛,手背上凉凉的一层水,不知何时又下雨了。

呼!——

维吉尔猛地睁开眼,脸上、身上都是汗,还没等他起来,房间的门就被人重重敲响了。

他随便抹了一把脸,拖着仿佛被大卡车碾过的身体去开门,门外站着苔丝,脸色苍白如纸,眼圈有些发红,像是刚哭过。

看到他后,苔丝原本张开准备说话的嘴又闭上了,再张再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维吉尔被苔丝磨磨叽叽的行为搞得莫名心烦,他紧抿着唇,刻意没有说话,以免自己的情绪迁怒到对方。

好在苔丝只纠结了一小会就开口说:“发生了一些事,你跟我来。”

维吉尔来不及洗漱,抓起外套就跟着苔丝出门了,一路来到庄园外的后山上。

大概是半山腰的位置,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里里外外围了好多人,庄园里的同事都在,还有村庄附近的其他庄园里的人也在,大家在议论纷纷。

苔丝的母亲站在外围低声抽泣,她第一个发现维吉尔,惊呼一声,旁边苔丝的父亲见了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的凝重,迪卡兄弟也纷纷过来给了维吉尔一个拥抱表示安慰。

维吉尔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等他看清了躺在空地中央的熟悉身影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庄园里的大家神情里都充满了悲哀。

今天临到中午维吉尔都没有从房间出来,迪卡兄弟去敲了一回门,没人应,以为维吉尔是身体不舒服,就替他去农场里给牛羊们喂食、打扫卫生,结果发现两个月前跑了一只羊没有被维吉尔找回来后,今天又跑了一只羊。

兄弟两人在庄园里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就带上装备去后山搜寻,恰巧碰到了隔壁庄园的人也过来找自家跑丢的羊。

几人结伴同行,却在山腰处的草地上看见了血迹,一路跟过去,在一堆鲜花绿植的掩盖之下,赫然发现了被鲜血染红的一片衣角。

是一具人类尸体。

全身都是伤痕,脸部最为严重,血肉模糊一片像是被野兽啃咬、抓挠造成的,脖子处的伤口深可见骨,喉管里流出的血把身下的草地都染红了。

通过尸体的衣着打扮,还有随身携带的小包里的手机、身份证件和一应物品,确认了尸体就是希拉。

不久之后当地警方赶了过来,因为每年各个庄园里都会走丢几只羊,冬末春初又是山里野兽经常出没的时节,希拉的事件以意外遭遇野兽袭击身亡结案。

直到希拉的葬礼结束,维吉尔都还没缓过来,变得神情麻木不爱说话,时常独自一人坐着发呆。

在他的坚持下,希拉最喜欢的阁楼仍旧保持原样,维吉尔则将希拉住过的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整理好搬进了阁楼。

希拉将她心爱的笔记本电脑和书本都留下了,柜子里的衣服似乎也没少,阁楼和卧室里的布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见当时走得十分匆忙。

但是,维吉尔发现希拉放在书桌上的笔记本不见了,还有他曾经送给她的一条护身符项链,是他亲手制作的“荷鲁斯之眼”。

项链下方还坠有一只用松露掉下来的毛制成的毛毡小黑猫,那可是他拿着细长的银针,在夜晚的台灯下戳了一个星期,在手指被扎出了好几个小洞后,才终于完工的作品。

它既没有在房间和阁楼里,也没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随身小包里,维吉尔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如同黎明时分云层里裂出一条细缝,依稀能看得见橙黄色的曙光。

希拉走了,她离开了困住她很久的地方,去到她想去的远方。

他祝她,一切安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荒野茉莉
连载中伏特加软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