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桀桀桀桀桀————
那叫声特别刺耳，听着不像是人或者动物会发出的声音，在黄昏将暗未暗的衬托下，周围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
江明茉瞬间神经紧绷，她挺直了背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处，可惜的是没有再听到那种叫声。
金夕颜看着江明茉的反应不明所以，她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口：“你……怎么了？”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江明茉说。
“没、没有吧。”金夕颜边说边看向风夏，风夏同样摇摇头表示，“我没听到。”
江明茉虽然心中生疑，但不方便在两人面前表现出来，她假装揉揉自己的肩颈，伸展了一下双臂，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我可能是太累了，出现了幻听。”
三人之间没有再多说什么，吃完后略微休整了一会，江明茉第一个起身，她一手拖着洛瑾的球棒，来到洛瑾面前，轻轻抬起她的头。
又从口袋里拿出刚才搜到的其中一个手机，点亮屏幕后贴近洛瑾的脸，很快手机解锁了。
现在是下午5点48分，手机电量还有80%，江明茉不去管洛瑾手机里收到的一堆消息、未接电话，她点开通话页面，快速摁下记忆中的一串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一会便传出“正在通话中”的机械女声，江明茉并不急，挂断后耐心地等了一会又打了过去，对方还是占线。
如此循环了几次，江明茉没有放弃，手上重复着动作，心中甚至多出几分怀念。
“喂？”电话终于打通了。
听筒那边的背景有些嘈杂，有很多人的脚步声、翻动纸张的声音、铿锵有力的键盘敲击声、手机铃声，还有说话声。
听见那道熟悉又带着疑惑的声音，江明茉下意识弯了弯嘴角，转而平静、清晰地吐出几个字：“绯花镇，坟头山，速来。”
说完停顿了一秒，她想起来黑衣人被玻璃碎片划伤了脖子又被绳子勒得差点断气，于是又加了一句：“需要医护人员。”
“你在——”不等对面把话说完，江明茉快速挂断电话，对方很快又再次打了过来，她直接忽略，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放进口袋。
江明茉又将属于黑衣人的手机拿了出来，这边风夏和金夕颜也已经休息好了，正眼巴巴地瞅着江明茉手上的手机，欲言又止。
江明茉抓着手机的手旋在半空中，对两人说：“我刚刚已经报警了，警察应该很快会赶到这里。这个黑衣人的手机留给你们，我现在准备去找下山的路，你们是跟我一起还是分开行动都行，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做决定。”
江明茉将手机放在地上，自己径直走到另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上流动的时间。
一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江明茉抬起头，看见风夏正朝着自己走过来，金夕颜扯下黑衣人的口罩在给手机解锁。
“我和你一起走，金夕颜说她脚扭伤了不宜多走路，她就在原地等警察过来。”风夏说道。
江明茉抓着棒球棍的手松了紧，紧了松，犹豫再三还是走到金夕颜身边。
此时的金夕颜伸长了左腿，正努力弯着腰，开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自己的脚踝。
扭伤的地方肿起一大块，金夕颜眉头紧皱，为此烦恼不已。
江明茉微微倾身，戳了戳金夕颜的肩膀：“这个球棍你拿着，要是他俩醒了你就各砸一棍子。”
金夕颜显然对江明茉的示好行为非常惊讶，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对方递来的球棒，而是好奇地问：“为什么给我，你难道不需要？”
江明茉点头又摇头，回答道：“不，我需要它，但是——”她用眼神示意金夕颜注意还在昏迷中的洛瑾和黑衣人，“他们两人醒了更麻烦。”
“好、好的。”金夕颜单手接过球棒，身子顷刻间向一边歪去，这根球棍比想象中的要沉许多，她改用了双手才稳稳抓住。
江明茉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对着风夏挥挥手，两人和金夕颜分别，去找下山的路。
江明茉大步走在前面，故意将风夏甩在后面，但她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人还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不知道是不是山上的天色黑得更快，还是树木多了阴影也多，这一会功夫四周都仿佛被灰黑色的纱幔所笼罩，脚下的路也变得模糊起来。
偏偏今天的月亮被云层遮盖得严严实实，一丝丝光都透不出来，那些枝干盘曲虬结的树木，远看真像是群魔乱舞，更是增添了空气中的压抑、阴森之感。
江明茉打开洛瑾手机里的手电筒功能，另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当作探路杖，走时朝着前方左右各挥几下，防止有啥小动物突然冒出来。
她顺着水流声的方向往前走，心里还是有点虚，不确定这样能不能找到下山的路，但她觉得死马当活马医了，放眼望去，周围都是树木草丛，实在没啥参照物。
其实按照警察的速度，再过一两个小时，应该就能赶到坟头山附近，但是江明茉在听到那一串实实在在的怪叫声后，她的心里就一直毛毛的，觉得这座山似乎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会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
部分原因归咎于她心思敏感又沉重，以前恐怖灵异的片子看多了，有时候一联想，难免会自己吓自己。
但小心使得万年船，这些年过下来江明茉已经不再像学生时代那样爱冒险了，遇事更求稳妥。所以她打算尽快下山，离开这座山头，去到人气更重、更温暖的地方。
“江明茉，你走慢一点。”风夏在身后大喊。
江明茉思考了两秒，她逐渐放缓了脚步，等后面的风夏追了上来。
“你怎么走得那么快？不等等我！”风夏气喘吁吁地说着，抹了把额角上的汗。
“我觉得山上有些不对劲，还是尽快下山，去人多的地方好。”
江明茉看着风夏体力不支的样子，又加了一句：“我说的一起走是指同一个方向，不代表我会迁就你的速度。”
“你别这么自私，我们是朋友啊。”风夏来到江明茉身旁。
江明茉冷冷地瞥了风夏一眼，不想再和他多浪费口舌，决定一次性把话说完：“是朋友的话你为什么不留下来照顾金夕颜，而是和我一起下山？”
风夏刚要争辩：“我——”
江明茉抬手做出制止的动作，抢先一步道：“打住，我知道你有各种理由解释，但归根结底，你就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当初明知道金夕颜喜欢你，你还要去对金夕柚示好，被金夕柚拒绝了偏偏不甘心，还要各种纠缠，惹得金夕颜心生嫉妒，姐妹俩差点反目，你很享受吧，这种备受欢迎的感觉！”
风夏被江明茉的一番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双颊泛起潮红，他急忙辩解道：“我从来没有和金夕颜交往过，她妈妈是我的钢琴老师，我们打小就认识，两家人也走得近，青春期男生女生关系好容易被周围人误会，我那会年纪小也不懂事——”
“少在这惺惺作态，”江明茉再次打断风夏接下来的话，继续疯狂输出，“不喜欢金夕颜为什么不明确拒绝，还要各种吊着人家胃口玩暧昧？”
“而且我看你挺懂事的，春游那晚金夕颜用花锄打了金夕柚，你怎么不发挥爱的力量去救人，倒是一门心思地想办法要埋人？无非是那天夜里金夕柚再次拒绝了你，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少爷屡次在爱情面前碰壁，萌生了得不到就毁掉的念头。”
“不，不是这样的，当时我真的以为金夕柚没有呼吸了。”风夏连连摆手，解释道。
“哦？所以你转头就去找你姐帮忙把金夕柚给埋了？一个和你认识了十三年的人，不送医院，不论死活，说埋就埋了？”
风夏：“我不想这么做，真的不想！是、是金夕颜，她一直抓着我的手求我帮她，我当时又怕又慌，根本不知道怎么办，脑子里一团浆糊，堂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江明茉听了风夏的解释不怒反笑，她问：“那后来呢，你们一个个过着心安理得的日子，你每天看着洛瑾的那双眼睛，就不会做噩梦？”
风夏被江明茉的话一噎，脸上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他怔了几秒才期期艾艾地回答：“你、你……发现了？”
“不然呢，我又不瞎！”江明茉没好气道。
风夏垂下眼睛偏过头，不和江明茉对视，他舔了舔嘴唇说道：“我……终究还是，忘不了她。”
“再怎么忘不了也比不上你的名声、前途重要，这一点你和金夕颜倒是绝配！”
江明茉把话说完，也不等风夏回答，转身迈开步子，继续朝着水流声传来的方向过去。
“哎——你等等！”风夏在后面大声喊着，“你怎么知道春游那晚金夕柚拒绝了我——”
江明茉听到风夏的话头，心中顿觉不妙，刚才说话的时候情绪激动，个别细节没有过脑就说了出来，现在也于事无补，只当作没听见风夏的声音。
江明茉加快了步伐，几乎到了小跑的速度，把风夏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刚才的失误也可能是自己太饿了，低血糖导致大脑思考不全面。
想到此，江明茉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条能量棒，一下撕开包装纸，两三口给解决了，很快又将另一根也拆开吃了。
能量棒有些干，江明茉伸长脖子用力吞咽了几下，待到食物入胃，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充实感，尽管还不能达到饱腹的地步。
又走了十多分钟，江明茉觉得河水流淌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她不由地心生雀跃，想要快些去到河边。
开心了没几秒，她猛然意识到刚才这段路自己走的太专注，已经很久没回头确认风夏的位置了。
江明茉随即转身，举着手机对着过来的方向来回照了照，在手电功能的微光下，满目只有荒野、草丛、灌木、成排的大树，还有零星几个野坟。
不知为何，光是看了这副光景，江明茉的身体里突然升起一股燥热，从背脊处延伸开来，很快额间就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江明茉知道，这是她记事以来心中害怕时的生理反应，她现在的确是害怕的，因为她觉得眼前的场景有种怪异的违和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但江明茉不能肯定，按常理来说周边都是人类生活的村镇，这些山上是不会出现大型野兽的，哪怕是野兔、黄鼠狼之类的早些年也被抓得差不多了，除了草木这些不能移动的植物外，一般是不会有其他活物的。
——难道是风夏跟上来了？
“风夏，你在吗，风夏？”江明茉对着手电照不到的黑暗区域喊了两声。
没有回应，四周除了依稀还在远方的潺潺水声，仿佛其他东西都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住了。
在原地犹豫了一小会，江明茉决定尊崇自己的本能，赶紧找到河流才是要紧，她要继续向前走。
谁料变故就此横生。
在她侧身准备离开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慢慢伸展开一团黑影，看轮廓像是一个人。
“风夏？”
江明茉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一面又拿手机去照。
对面的人立刻停住，双手手背朝外捂住整张脸，把光挡得严严实实。
江明茉顺势降低手机照明的高度，在看到那身熟悉的穿着后，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好虚惊一场。
——原来他是摔进了草丛里。
看见风夏没事后，江明茉心中稍安，但她也没打算走上前查看具体情况，转身大步往前走去。
走出去没几步，江明茉就感觉胸口处乍然有些发痒，像是被小猫毛茸茸的脑袋来回蹭着，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有些怀念，心中某块地方忽地一软。
她随即沿着脖子上的细链从衣服里拿出贴身佩戴的吊坠，是一只蓝色眼睛的形状，下面还挂有一个黑色毛毡小猫，在风中轻轻晃动。
——风？
——不对，现在根本没有风！
想到此，江明茉觉得全身的血液一瞬间被冻住了，她僵硬地低下头，近距离观察起项链下面的挂坠。
小黑猫真的在动！无风自动！
它的四只小爪子在空气中胡乱地蹬来蹬去，像是做出一副奔跑的姿态，又可爱又诡异。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明茉脱下项链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正好将小黑猫安放在手心上，只见小猫的尾巴甩了甩，似乎指往一个方向。
江明茉跟随着尾巴的朝向走了两步，发现是往水流声传出的方位，快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了回去。
她越走越快，到后面干脆直接跑起来，要不是体力不够，江明茉甚至想用上以前念书时跑八百米测试的速度。
其实不跑也是可以的，还可以保存些体力，但是江明茉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要用跑的。
眼下突发的事件正朝着神秘的超自然方向发展，这时候她宁愿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就像单纯的动物们从降生到世间的那一刻起，就在毫无怀疑地遵循自己的生存本能一样。
骤然间那条尾巴转向左侧方，江明茉狐疑地看了眼小猫，到底是毛毡作品，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对，要是真有表情那岂不是更奇怪？
此时的江明茉脑海里一片混沌，根本来不及思考，这种时刻她也不纠结，紧跟着小猫尾巴掉转了自己的方向。
右侧方一阵劲风突袭，即使江明茉提前改变方向躲过了大部分强劲的力道，也不免被边边角角的风吹到。
加上她早已跑得脚下绵软，这一下整个人被带翻在地，柔嫩的手掌上迅速与地面石子来了个亲密接触，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江明茉重重呼了口气，忍住没有出声，她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清醒，四肢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手机被甩飞了出去，落在附近的草丛里，正面朝上，手电的发出的白光被压在下面，只留一小圈光晕从所在的方向映照出来。
幸好项链被她绕在手腕上没有带飞出去，江明茉顾不得查看手掌上的伤势，只是轻轻拍了下灰尘，重新将小黑猫抓在了手里。
云层不知何时都散开了，今夜的月色露出了它原本白净清透的面容，如流水般倾泻下来，在蓝灰色的暗夜背景下，月光用它那银灰色的勾线笔细细描摹出世间万物朦胧美好的样子。
可呈现在江明茉眼前的，并不是那么美好。
风夏站立在江明茉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刚才那股子力道强劲的妖风，就是他追上来时引发的。
江明茉惊叹于风夏的力量，这可不是一个普通人类能发挥出来的，而且风夏和自己一样近乎一天没有进食，连跑都带喘的，体力基本所剩无几。
要不是小黑猫的尾巴突然转向左边，江明茉也跟着迅速改变方向，径直朝前跑的后果就是她一定会被后来居上的风夏抓住。
白晶晶的月光洒在风夏的头顶，但见他的姿势僵硬而怪异，一举一动都像是被牵着线的傀儡般。
更诡异的是，此时风夏的眼眶里只剩下一片纯黑色，眼白和瞳仁都已消失不见。
仔细看去，那黑色还在不停地涌动，像是一团有生命的黑色雾气附着在风夏的眼睛上，探知着周围的动静。
小黑猫蹲坐在江明茉的手心上，正不停地甩动着尾巴，和江明茉见到过的小猫生气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小黑猫在和风夏对峙？
江明茉这般猜想，她又垂下眼睛瞟了一眼风夏的脚边，有影子，有且只有一个，杜绝了她脑海中因为看过太多恐怖故事而存在的丰富想象力。
风夏现在这样明显很不正常，江明茉回想起之前风夏抬手遮脸的举动，看着是比普通人更畏光一些。她的眼睛觑着适才甩飞出去的手机，心想要是能把它捡回来就好了。
两边僵持了片刻，对面的风夏率先朝着江明茉的方向跨出一步。虽然他走路的姿势非常怪异，背部佝偻，同手同脚，而且关节处都不打弯，就那么直挺挺的，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走路的速度。
江明茉连连后退，趁机往手机摔落的草丛那边挪动。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快速缩短之际，江明茉的手心被小黑猫挠了一下，她看见小猫的尾巴又重新指往一个方向。
随后，小黑猫就挣脱开吊坠，化成一缕黑气，猛地袭向风夏，从他的眉间穿了进去。
肉眼可见地，风夏的脸部肌肉开始剧烈抽搐，表情痛苦地扭曲着，似乎有东西在他体内争斗，亦或是在抢夺他这副身体的控制权。
江明茉不知道这样做行不行得通，眼下容不得她细想，她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抄起掉在地上的手机，沿着小黑猫的尾巴最后所指的方向开始全速奔跑。
不久之后小腿肚逐渐发胀、打颤，脚踝上仿佛一边各绑了一个沉甸甸的沙袋，江明茉知道自己仅存不多的体力已经宣示告罄，喉间充满了铁锈味，每一次大口呼吸都感觉会撕扯到肺部。
幸运的是河流的水声近在眼前了，她还能靠着毅力支撑一会。
不幸的是身后响起了鞋底踩在草地上的悉悉索索声，风夏应该是追过来了。
江明茉只好拿过手机往后迅速一照，希望能拖延一下风夏的速度，哪怕是1秒也行。
她奋力甩动双臂，给自己加速度，而河流就在前面。
江明茉的心中燃起希望，关键时刻她脚下踩到一块圆形石头，整个人顺势歪向一侧。
和后面扑过来的风夏擦肩而过，同时脚踝处传来骨头的一声脆响。
江明茉重重地摔倒在地，她知道自己已经没力气爬起来了，直接在地上翻滚两圈，半个身子探出山崖之际，她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被一股大力牢牢攥紧。
不用看江明茉也知道是风夏，她没有挣扎，深呼吸几下随后一口气憋住，猛地一个卷腹支起上半身，手机的照明灯近距离怼向对方的眼睛。
风夏下意识一闭眼，江明茉抓住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空隙，空出的另一只手一下拉开马丁靴的拉链，将自己从桎梏中挣脱出来。
江明茉顺势滚落下了山崖。
下面是她寻找已久的河流。
被河水淹没前，她隐约看见风夏的身影站在山崖上，但很快浓浓的倦意席卷她的全身，她的意识被冰冷的水流吞没，漂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