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廊柱下的灯笼在风中晃动,光影绰绰。
文焕从麟德殿的侧门出来时,迎面扑来的夜风让他打了个激灵,酒意被吹散了两分。
殿内的丝竹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他沿着宫中巷道,跟随前面的宫人,往西北向而去。脚下是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是高耸的宫墙。白日里灰扑扑的墙垣,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森冷的惨白。墙头上偶尔探出一两枝春末的杏花,花瓣已经有些蔫败了,让夜风一吹,簌簌地落在他肩头。
他随手拂去,脚步不停。
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盏石灯笼,灯油约莫是添得不够勤,大半已经灭了,只剩零星几盏还亮着,火苗缩在灯罩里瑟瑟地抖,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处早已歇灯的内侍房舍,脚下的路渐渐偏了。这里已经不是宫城的中轴线,离那些灯火辉煌的正殿越来越远。宫墙低矮了些,墙角生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潮湿石阶的气味。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远处麟德殿的鼓乐声被层层宫墙滤过之后,再传到这里,已经闷成了模糊的呢喃,像是什么巨兽在很远的地方打鼾。
又行了百余步,眼前终于出现一座殿宇。
他停住脚步,辨了辨方向。是这里了。
这座偏殿不知建于何时,看规制不像是用来住人的——或许是从前哪位皇帝收藏古籍的处所,或许是某位不得宠的嫔妃终老的冷宫。如今已闲置多年,只有逢着宫中大型宴饮,人手不够用的时候,才会有管事太监临时收拾出来,堆放礼器,桌案之类的杂物。今夜宫中的灯火都往麟德殿涌去了,这里便被遗忘在黑暗中,只剩檐下悬着的两盏破旧宫灯还亮着。灯罩上积着经年的灰,透出的光昏惨惨的,只能照亮门前五步
远处若有若无地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但隔着好几道宫墙,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门前守着两个护卫。他们在灯笼投下的昏黄光晕里站着,手按在刀柄上,看见柳文焕的身影从暗处出来,连忙躬身。柳文焕没有看他们,他的眼睛越过那扇紧闭的门,盯着门缝中透出的一线微弱烛光。呼吸重了些。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五年。
柳文焕推开门。
引路的宫人候在了门口。
门轴大约是许久不曾上油,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殿室。迎面扑来的空气混浊而滞闷,裹挟着旧木头,积灰和陈年香火的气味——是那种久无人居的空间特有的气息。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搁在墙角一张歪腿的案几上,灯芯许久不曾修剪,烧出的光昏惨惨的,将殿中的一切蒙上一层昏黄的翳。
柳文焕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已经越过那盏孤灯,越过满地凌乱的脚印和灰尘,落在殿室最深处靠墙的位置。
那里有一只粗麻口袋。
口袋很大,鼓鼓囊囊的,里面隐约勾勒出一个纤弱的,人的身形,还在微微挣动。
柳文焕挥了挥手,身边的小厮已经伶俐地上前,抽出腰间佩刀,割开了束缚麻袋的绳索。
麻袋滑落,露出里面的物事。
那是一个粗麻布衣的女子。
那女子双手被缚,一头秀发散落,遮住了面孔。
柳文焕忍着心中的激动,快步上前,伸出手,捏住那女子的下颔,强迫她抬起头来。
乱发之后,是一张苍白小巧的鹅蛋脸。那张脸小巧得仿佛一只手就能覆住。下颌的线条柔和却不失棱角,从耳际收下来,收成一个尖俏而倔强的弧度。她的眉是远山眉,天生的,不像长安贵女们用青黛一笔一笔描出来的那般刻意,而是疏疏淡淡的,像雨后远山笼在薄雾里,偏在眉梢处微微挑起,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骄傲。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让烛光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羽扇般的阴影。鼻梁挺秀,唇如桃花,此刻却因缺水而泛着病色的苍白,下唇有一道浅浅的裂口。
而最让柳文焕兴奋的,是那双眼睛。
五年之前,锦宫宴饮。
那时,先帝还在,柳氏作为皇后,并没有如今这么大的权力。而柳氏一族,虽得富贵,仍被长安的权贵隐隐施予冷眼。
谁让皇后柳氏的父亲,只是西市的一个杀猪匠呢。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
那一日,太极宫的梅花开得正盛,朱砂梅与绿萼梅交叠如锦。彼时的李掣大宴群臣,命诸皇子皇女俱列席。宴席设在两仪殿,比麟德殿略小,却更精致——紫檀案几,鎏金觥盏,殿柱上缠着新剪的春绸,满殿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镇国公主到——”
殿中的喧哗微妙地静了一瞬。柳文焕注意到,那些方才还懒洋洋倚在席上的世家子弟们,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然后她就进来了。
她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正有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将她身后的披帛吹得高高扬起。春寒料峭,她却没有裹得像旁人那般臃肿——一袭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浅绯色绣银线牡丹的半臂短襦,衣料轻薄如蝉翼,行动间隐约透出里层丝绸的光泽。裙腰高束,系着一条编织繁复的银丝宫绦,绦上缀着七颗拇指大的东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在烛火下泛出温润的虹光。
她的发髻梳得并不繁复,是彼时长安贵女间最时兴的半翻髻,鬟间簪着一朵刚摘的绿萼梅,花萼上还沾着夜露。除此之外,周身再无金玉。这份大胆的素净,在一殿珠翠中反倒成了最耀眼的存在——旁人是首饰衬人,她是人衬首饰,那朵梅花长在她发间,便像是回到了枝头,重新活了过来。
她走到御座前行礼。
“父皇。”
她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满殿肃立的大臣,她视若无睹;宗室亲贵的注视,她浑不在意。她眼里只有御座上那个人,连带着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撒娇的尾音,像是这个庄严的朝堂,不过是她家的客厅。
李掣在御座上朗声大笑,招手让她到身边,揽着她的肩向群臣夸耀什么。柳文焕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灌满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因为在她行礼的时候,她的目光曾扫过末席,扫过他所在的那个角落,扫过他。
只是一瞬。
但这一瞬,足够他看清那张脸。
那是一张还未完全长开的脸,圆润中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下颌的线条柔和圆融,像一枚刚剥壳的荔枝,裹着莹莹的光。
但最让柳文焕胸口发紧的原因。
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形状——眼头微尖,眼尾却向上挑起,挑出一个极漂亮的弧度,眼尾处的睫毛比中间的更密更长,让整双眼睛看起来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凤羽。
明澈如秋水,骄傲如寒星。
当她站在御座旁,被父皇揽着肩膀向群臣夸耀时,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柳文焕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恶意的轻蔑,不是刻意的嘲讽。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理所当然。她生来就是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而地上的泥,是不会让星星低头的。
她怎么可能低下头来?她甚至不知道地上有泥。
然后她的目光掠过了他。那双眼睛扫过他时,没有停留,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风吹过御苑的池塘,水面连一丝涟漪都不曾留下。
那一瞬,柳文焕忽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坐在这座大殿里,穿着不自在的锦袍,挂着借来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模仿着贵族们的举止——他所努力扮演的一切,她从一出生就有了。
他拼了命爬到的地方,只是她脚下的尘土。而她甚至不会往脚底看一眼。
她转开头,向她的父皇笑了。那笑容粲然如御苑中第一枝破雪的朱砂梅,从唇边绽开,漾到眼角,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扯着父皇的衣袖,不知说了什么孩子气的话,惹得御座上的皇帝哈哈大笑,宠溺地刮她的鼻尖。
满殿群臣附和着笑。那些方才还对柳文焕冷眼相对的世家子弟,此刻都在仰头望着那个石榴红的身影,眼中有倾慕,有嫉妒,有算计——什么都有,但都是看着她本人的。而柳文焕坐在末席的阴影里,安静得像一粒尘。
他垂下眼睛,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灌了下去。那酒是什么味道,他根本尝不出。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脸在烧。不是被酒烧的。那是一种更灼烫的东西,从胸口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脸颊,烧得他眼眶发酸。
是倾慕吗?也许是。
但更多的是屈辱。一个杀猪匠的儿子,连被公主鄙夷的资格都没有。这份刻骨的难堪,和那个石榴红的身影一起,烙进了他十七岁的心脏。
而五年之后,此时此地,他再一次看见了那双美丽的凤目。
已是时移人异。
身份高贵与卑贱对调。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明明受制与人,双手被缚,却并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那是一种极淡极冷的光,不像是看一个人,倒像是越过他,看着某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五年前的那个宫宴上,十三岁的镇国公主就是用这样的眼神,从他身上掠过——她根本没看见他,或者说,看见了,但那个“杀猪匠的外甥”在她眼中,和殿中的一根柱子,案上的一只酒杯,脚边爬过的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五年过去了。如今他站着,她被绑着。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变。
不。
柳文焕忽然觉得,还是有变化的。五年前那是单纯的傲慢——一个小姑娘被宠坏了,眼睛里除了父皇什么也装不下。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什么别的东西。更沉、更硬、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那双眼睛的形状极美,眼尾微微上挑,是传说中“凤目”的模样——据说只有帝王家的血脉才会生出这样的眼形。烛火映在她的瞳孔里,两点微光,像深冬夜里的寒星。
她也长大了。
少女的轮廓一点一点长开了。
褪去了曾经的青涩稚嫩,更加轮廓分明,容色倾城。
她口中还塞着布条,只能发出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但她没有挣扎,没有扭动,就那样静静地靠在那里,仰着脸,用那双凤目看着柳文焕。
像一只被缚住翅膀的鹤。明明已经落到泥里了,明明浑身都是伤,却还是不肯低头,还是那么直直地,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念头让柳文焕感到一阵莫名的恼怒,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近乎灼烧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