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五年三月既望。
春分后一日。
长安城笼罩在温柔的暮色里,东西两市的喧嚣渐渐沉寂,而太极宫的方向,灯火却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从承天门到嘉德门,从太极门到两仪门,宫灯沿着御道两侧依次点燃,远远望去,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将整座宫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今夜是太后寿辰。
天下州县早已得了旨意,不许进献奇珍异宝——诏书上写的是“体恤民力,毋得糜费”。但宫门外的车马,依然从午后就堵了整整两条街。
麟德殿,这座太极宫中最大的殿宇,今夜便是盛宴所在。
殿前的广场上,教坊乐工早已就位,坐部伎在左,立部伎在右,笙箫管弦齐齐整整。殿门两侧,左右羽林军的卫士身披明光铠,手执长戟,甲胄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一踏入殿中,暖风裹挟着沉沉的香气扑面而来。这香不似寻常宫宴上的龙涎香那般浓烈霸道,而是一种更绵长,更醇厚的木质调——是博山炉中燃着的降真香。
相传此香乃海外贡品,价比黄金,燃之则烟气如云,经久不散。此刻殿中三十六只博山炉齐齐燃着,青烟袅袅升腾,在梁柱间缭绕如雾,与满殿的烛火交织成一片暧昧的光晕。
殿分三进,正中主殿最为宏阔。九间开间,进深五间,十二根朱漆大柱上金龙盘旋,柱顶没入藻井深处。藻井正中绘着巨大的宝相莲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向外绽放,花心垂下一盏巨大的九枝灯树。灯树以青铜铸成,高逾一丈,九条枝桠上各托一盏琉璃灯盏,灯火映着琉璃,流光溢彩,如九天星辉倾泻而下。
灯树正下方,是太后的御座。
御座设于五层丹陛之上,坐北朝南,背后是紫绡为地,金丝绣日月山河的巨幅屏风。御座前垂着一道珠帘,帘以南海贡珠串成,粒粒圆润,烛火下泛着温润的虹光。帘后隐约可见一女子端坐的身影——那是太后柳氏,今夜的主角。
如今的柳苏阳端坐御座之上,一身玄色祎衣,金线绣出展翅欲飞的翟鸟纹样,发髻一丝不苟,瓷白色的肌肤上,唇上点着朱色的口脂。她的容颜依旧美丽,还未至衰老的时候,双眸却因为一路走至这至高之位的风雪煎熬,多了不容违逆的威仪。
谁又能想到,不过十年之前,她还只是西市的一名杀猪匠的女儿?
丹陛之下,左右各设三列席位,以紫檀长案为席,锦茵为座。座次严格按品级排列:最靠近丹陛的位置,是三公与摄政大臣的席位;次之是六部尚书,九寺五监长官;再次是南衙北衙诸将领;末座靠近殿门处,才是受邀的富商巨贾和外地藩镇的贺寿使者。
殿中已坐了大半。宫女们身着碧色罗衫,云髻高绾,手捧金银器皿,在席间鱼贯穿梭。教坊乐工奏着舒缓的燕乐,琵琶声如水,箜篌声如风,一派升平气象。
但若仔细看殿中诸人的神色,便能察觉这满殿的富贵风流之下,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尚书左仆射裴延庆端坐在丹陛左侧首席,坐姿端正得如同一方石碑。
他今日着紫色大科绫罗公服,腰间佩金玉带,头戴进贤冠——这是从二品尚书左仆射的朝服。他面前的鎏金酒杯纹丝未动,银盘中的炙肉已经凉透。有官员上前敬酒,他不过微微颔首,酒杯举到唇边便放下,沾都不曾沾湿嘴唇。他的眼神沉静如潭,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像是在盘点一盘他暂时还无法落子的棋局。
与他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右首席的郑元礼。和裴元庆同为辅佐幼弟的三位摄政大臣之一,这位司空大人是完全另一半模样。他今日穿的是朱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貂蝉冠。他的身材随着年龄增长而愈发圆润,此刻半倚在锦茵上,一手执杯,一手抚着圆鼓鼓的肚子,正与身旁一位户部侍郎谈笑风生。
“……这倒也是,江南今年的茶税比去岁多了三成。”他的笑声爽朗而富有感染力,说到兴起时还会拍拍对方的肩膀,仿佛他不是来赴太后的寿宴,而是在自己家中宴请故交。有柳氏的亲信上前敬酒,他来者不拒,杯杯见底,甚至还拉着对方的手,详细询问柳承德最近的身体如何,柳文焕的差事做得顺不顺心。但若有人在他饮酒的间隙仔细观察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笑成两道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醉意,也没有一丝笑意。
殿中忽然响起一阵粗豪的笑声。那笑声肆无忌惮,与这满殿的丝竹雅乐格格不入,却没有人敢皱眉——因为笑的人是柳承德。
柳承德坐在丹陛右首最靠近御座的位置。那是太后的兄长,梁国公的席位。他今日着紫色大团花绫罗袍,腰间束着一条镶金嵌玉的躞蹀带,上头挂满了琳琅的饰物——玉觿,金鱼袋,银香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唯恐旁人不知他满身的富贵。但他的身材矮壮,年轻时常年杀猪留下的粗壮臂膀塞在华贵的绫罗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缝里仿佛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油脂。此刻这双手正抓着一只炙羊腿,吃得满嘴油光。
“好!这羊肉烤得好!”柳承德大声嚷嚷着,随手将啃完的骨头扔在案上,又在袍子上蹭了蹭手,“比我当年在——咳,比御厨做得都好!”
他差点说出“比我当年在肉市上吃的”,及时改了口。但这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已经让坐在不远处的裴延庆眼皮跳了一下。
柳承德毫不在意。他有资格不在意——他的妹妹是太后,他的外甥是皇帝,他是梁国公。这殿里的衮衮诸公,再怎么看不起他,不也得乖乖坐在他的下首,喝他妹妹的酒?
他又撕下一块羊肉,大声嚼着,目光粗鲁地扫过殿中众人。当扫过那些姿容出众的宫女时,他的眼神会在她们身上多停留几息。没有人敢说什么。
宴至半酣,酒过三巡。教坊乐工换了一支更欢快的曲子,数十名舞姬鱼贯入殿,身着石榴红的胡旋裙,在灯树下载歌载舞。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劝酒声,笑闹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这正是盛宴最喧哗的时刻,也是观察者最容易捕捉真相的时刻——人在酒酣耳热之际,面具总会有那么一瞬的松动。
就在此时,珠帘后传来轻轻一声咳。
那声咳极轻,轻得几乎被乐声淹没。但殿中的喧哗声,却在这一声咳之后,明显低了几分。
珠帘微微晃动,一只纤细的手从帘后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帘侧的金钩上。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如削葱,腕如凝脂,指甲上涂着浅绯色的蔻丹。但若仔细看——当然没有人敢仔细看——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疤。那是很多年前,她还没有成为柳妃,还没有成为皇后,更不是太后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她还只是长安肉市上一个杀猪匠的女儿,这道疤,是帮她爹按猪时被刀划的。
“诸位爱卿。”柳氏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那不是少女的清脆,也不是老妇的苍老,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温润如玉的声线——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今夜是哀家的寿辰,本该与诸卿同乐。只是……”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近来朝中多有烦心事,哀家日夜思虑,食不甘味。今夜借着这杯酒,哀家想对诸卿说几句体己话。”
殿中彻底安静了。连乐工都停了手中的乐器。
“五年来,哀家一介女流,勉力支撑这朝堂,靠的不是别的,是诸卿的忠心。”柳氏的声音缓缓流淌,如降真香的烟气一般,看似轻柔,实则无处不在,“先帝驾崩之时,幼主尚在襁褓,若没有诸卿扶保,这江山社稷,怕是早就……”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哀家心里,都记着。”她的手从金钩上移开,端起面前的鎏金酒杯,递到帘边,“这杯酒,敬诸卿。”
“敬太后——”殿中百官齐齐举杯,声震殿宇。
从三品左羽林军将军萧翊,今夜着玄色武弁服,腰系银装腰带,足蹬乌皮靴。他坐在左右羽林军将领的席位上,位置不在最前,却也不在最后——恰好是一眼就能将整座大殿尽收眼底的位置。他的官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凌厉的下颌。殿中的烛火映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人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他不饮酒。面前酒杯里的酒,从宴会开始到现在,一滴未少。
他的目光始终在殿中巡弋——扫过正仰头灌酒的柳承德,扫过端坐如石的裴延庆,扫过满脸堆笑与人推杯换盏的郑元礼,扫过独自喝闷酒的李昶,扫过那些争相向丹陛方向敬酒的官员,扫过殿门口那几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小太监,扫过殿外廊柱后一闪而过的黑影。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绣春刀——羽林卫将军的佩刀,刀身窄而薄,出鞘时几乎没有声响。
那个黑影……是柳文焕身边的小厮。她认得。方才宴会进行到一半时,这小厮曾溜进来,附在梁国公世子柳文焕耳边说了什么。然后柳文焕就起身离席了。
萧翊的目光移向柳氏亲族的席位。果然,柳文焕的座位是空的。
他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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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宴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