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去看看?”丹朱拨弄着周遭的浮萍和水花,闻了闻指尖皱眉道:“死水啊,有点臭。”
“哇,那还有只翻肚皮的小鱼。”灵观弯下身子瞧了好一会,颇为惊奇给她指着看。
丹朱“哦”了一声,微微偏头笑道:“怎么了,灵观大人想替我下去?”
“不敢不敢,还得您来。”灵观向后退了几步,急忙摆手的模样甚是恭敬。
身后的柳树树身粗大,枝干发黄却显得紧密,旁人若不是细细寻着,也难发觉丹朱几人的动静。
她半蹲在石栏处,脚尖点地低头闭眼,右手双指紧合化处丝丝红光。“走了。”袖口小风吹动,丹朱眉心轻轻皱起,双目向下处看了一眼。
湖面响起小小的噗通一声,只见小鱼先打着圈圈咕噜了些许水泡,继而晃动着尾巴往底下游去。少衡站在树下看着它红尾渐渐化为一个小点,便同灵观沿着小道向别处走去。
“白日里还是少弄出些动静,要同我坐船吗?”他端详了会湖中,问道。
灵观低头踢起路边的石子,神色倒没什么太大变化,“也还行。”
“这种事往些时候也是文神殿管吗?”少衡不免觉得有些疑惑,问询道。
从论凡间奇闻妖邪,哪怕清楚明了的也多是武神殿下,再怎么归竟能归到文徽殿下。掌事的扶苏殿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扶苏仙君那位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性子,让她松松手不比其他事容易。纵是少衡几百年待在仙人观,也能听到流传来的些许趣闻。
比如,扶苏仙君气极一刀将执霞殿劈开,执霞仙君正好借此由头丢了她的传令,在妖域混迹十年;
又如,紫极仙君趁见绾上仙醉酒熟睡之际,拔了九十九根她的狐狸尾巴毛,后被其兄长打的鼻青脸肿;
还有,灵观曾将少衡殿中的宝元上仙写成元宝上仙,惹得各殿仙家哄堂大笑,便被他罚抄尊号九百遍。后发现灵昭代写,九百遍变成了一千八百遍。
“本来好像是寂生仙君的传令,不知怎么到了景云仙君这里,”灵观想了会,皱眉道:“啊……景云仙君不会是特意让我下凡,好来找你们?他是说着,你离此地不远,也应当有点事干了。”
“那灵昭没同景云说要替你下来吗?”信中那家伙藏着掖着写了些东西,少衡倒是没想到原是这样一回事。
灵观透过铜镜理了会头发,答道:“不知道诶,他如今得干我们两份事呢,前几天的姻缘让兄长帮我代写下,这可是个废时的活。”同她兄长相比,灵观声音更添清亮活泼,说话时也是带着笑意的调子。
那时他们二人在天书所留的还是凡间的名字,少衡想起景云刚拿到传令的几年。在这之前的数年,天书上出现一胞血亲的时候不过双数,更别说这种分在同殿的。一传十十传百,那群凑热闹的可是要让景云脑袋痛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打发别殿的家伙,便得知文徽殿的双生仙器产生异动。“别响了,他们不来你两就响一辈子吧。”又来一个麻烦,景云边想着边敲敲桌子发出砰砰的声响。
再后来,听说灵观肉身已死,少衡再在天上见到景云时,他摇晃着少衡的肩膀,哀怨道:“她不来啊!还有两年……还要等她兄长两年,万一从孤魂野鬼变成怨鬼,我找谁寻理去?”
“天书所写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变怨鬼。”少衡掸了掸两肩上的灰,回道。
景云将手握拳放在心口处,走过他身边嘀咕道:“也是……他们不会不喜欢灵观灵昭的名字吧?!啊,这可不是我想的,问桥啊问桥你可别害我。”
所幸待灵昭身陨后,二人入仙之事都没出什么差错,也的确用的是仙域的尊号。凡人进殿一向有这取名的传统,毕竟类似于大牛大妞的姓名确实听着不怎么好叫。当然,也有像铁牛上仙般不愿更名的,别殿的仙人听了也多是觉得惊奇,不算什么笑话。
思君湖看着不小,从前自然有船夫愿意弄来扁舟一叶,拿个长竹竿子撑船游湖。两人既然不想过水而去,还得找人找船。不过听着石碑出水奇闻,游湖一瞧的人可比从前多了不少,光是二人能数的便有二十多条。
“十五文?你怎么不去抢?”灵观哼了两声,问道。
“抢了得去衙门嘛……”老船夫笑起来的声音尖尖的,大黑牙一露可猥琐得很,“出来玩不得多花点银子?一个半大点的女娃太张扬了可不好,小夫君看着有钱模样也不舍得?”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才在旁人身后,便能听到这家伙嘴里尽说些有的没的,灵观白眼上翻,冷笑道:“你这眼睛还能行船?谁敢去你船上?七文,连船带杆,你人不用了。”
“不行不行,真是扣搜的很……”老船夫将手一伸,“十文,只多不少。”
灵观挑了个新点的木船,直着身子勾起他栓船的粗绳后回头喝道:“你一个人还能再带一船呢,多赚了七文钱还卖乖。再不给船,我就把这生财的计策告诉官老爷,你等着哭吧。快解开!”
“哎呦啊……小点声呦,小小年纪精死了,”老船夫哭丧着脸把绳子往回拉着,“这我怎么牵船回来啊……算了算了,给钱,快上去!”
灵观又哼了几声,从荷包中数出七个铜板,顺手往老船夫掌心丢去。见她踩着木梯往舟上走去,少衡看了眼数钱的这人哼起曲又坐回了他的小凳子上。
木船往湖中飘了些,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这小老头也不起身解开绳子。少衡神情不变也未曾开口,只是走到船尾后弯腰,然后伸手将绳子甩出木桩。
白光顺着粗绳往那边散去,兜兜转转来到了老船夫的麻衫衣袋处,三根糙线瞬间崩断。“诶诶诶!”听到木头上清脆的铜板声,他瞄了眼口袋后一把搂住。
有五个散落在地,其余的两个正巧落到离水边不远处,老船夫刚想去捡,却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寒风,吹得他耳朵同脸颊生疼。再一看,那两个铜板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听到方才的噗通两声。
老船夫急得趴在木板边直嚎,赶忙把全是补丁的衣服脱下,将口袋的地方折到最里头。他搂着衣服无意间往湖中望去,便见到方才那两人顺着红日衣衫纷飞,一天一湖一日一船,白光轻泛,波面如鳞,竟有种超脱凡尘之态。
他神情有些恍惚地往凳子上坐,突然觉得下面有什么东西有些硌人。“啊……命啊命啊……”老船夫起身顿了良久后,才抬头喃喃自语道。
那是并排放着的两个铜板,非常平齐。
“真可惜,从前是人的时候没碰到你们神仙。”灵观双手撑着船边,望向不远的天际,轻轻笑着。
“不是‘你们’,是我们。”少衡将竹竿抵在湖底,将船往前推去。他板直立在船头处,低头在湖里寻了会什么后,笑道:“可不是我有那个闲心把两个铜板捞上来。”
确实是个嘴硬心软的妖怪,少衡这般想到。
湖底沙砾碎石成片,往上瞧着不同从船上看,还是有些光亮能直直地透进来。黄褐色的泥沙轻飘在青苔老石上,底下又是绿网又有破布,这水养着不太行。
从湖边游了一会后,丹朱才在身边遇到几条不是那么焉儿的活物。石碑确实是从湖底立起的,成堆的石块围成一座湖中小山,稳稳地将其立在上头。
纵是万般不想,她端详了一圈后还是化成人形试着把石碑搬起。
可惜,纹丝不动……
“怎么了?”身边小鱼鼓着泡泡蹭了蹭丹朱的脸颊,她低头轻轻戳过鱼嘴。
“咕噜咕噜?”小鱼游到裙摆处打着转转。
丹朱刚想捏它尾巴,便见这小家伙一个劲地往石头缝里钻去,扭身下去不过眨眼间的功夫。
“诶?”她拨开一块碎石,刚想去捉在那原地发愣的小鱼,余光隐隐留意到底下的东西。
嗯……发着金光的图样?
从石碑下面往周遭的地方泥灰四散,其中的虾蟹吓得一惊,连忙逆着石块往旁边逃去。那些复杂的金色纹路逐渐显露,丹朱嫌弃地捂着鼻子,又在心里默数了遍,共有八道,正好成上下左右对称。
再往石碑上望,它出水处少半,不过纹路从中间嵌入,又有石块掩埋,所以在外头看不出来。
没有杀气,没有阴气,更像是限界之处?
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丹朱游远了看也没看出什么东西来,想着这应当是个八方阵法。
俗话说,四方阵法定地,八方阵法定山。这所讲的是四方以土地设阵,多是从辅作用,而八方更广更精,可涉及土地以上,例如人与物。看来蜘蛛精是什么都不想放过了。
她又轻轻敲了下它,是实心的。微薄的妖力从指尖溢出,进入纹路后便再没了动静,丹朱又靠近尝试了会,还是跟方才没什么不同。
倒是将妖力缠在石碑上后,石缝中扬起了不小的怪风,像是有股力推着湖水往外撞去。“这……”她双手护着眼前赶忙停下,这哪敢接着来?
仔细寻思后,丹朱缓缓叹了口气,毕竟这湖在城中,万一闹出个什么水漫金山,她一个小小妖怪还不想被仙殿追杀。
而另一头,灵观蹲在摇晃的船头端详了半晌,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
她一手扶好船边一手摸着凹下的石碑,嘀咕道:“底下在搞什么东西?”
“要扶稳了,”少衡捏着发酸的胳膊,念了好几遍上面的日子,“九月廿三……”
灵观起身接过他手里的竹竿,低垂着脑袋,一副颇为无聊的模样,“不会是她的生辰吧?想好好庆祝一下?”
“有可能,或许想用他们的胳膊作礼。”少衡认真地点点头,回答着说。
“怎么可能……”灵观伸了个懒腰脚下一晃,还差点没站稳。她略有余悸地拍拍心口,顺道总结了下方才细看的想法,“一块写了字的石头,字还丑。”
湖面轻风拂动,侧岸的人愈发渺小,再往前看白墙与天际相交,另一边可见晴空飞鸟群山连绵。少衡靠在石碑旁环顾了眼四周,说道:“不过这里好像不在湖的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