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有情道(二)

“是城中么……”临近正午,日头愈发得夺眼起来,丹朱半倚在石柱处,撑开手细细端详着发白的指尖。

她望向远处行来的小舟,沉思不语。单凭蜘蛛精一妖修行短浅,自是难以设下此番的动静,先前他们几人也想过嗣君在此的可能,只是殿中除名便不得灵力,往日的力量又够他撑几年呢?

况且……

丹朱掀开两手袖口,数道青绿色的细纹遍布,密密麻麻地缠绕甚是怖人,中间那条直直地连起所有细纹,再往上点即要越过腕间,大抵是从壶中那日被鹳蛟体内的东西所伤。

今日从床起身时,还是鬼面藤最先觉察到不对,继而悄悄摸摸地挠上了她的手腕,疑惑道:“诶,话说你身上阴气是不是越来越重了,已经回过不生了吗?”

“还没有,待临湘事结束再带你们回去。”丹朱施法将剑悬在空中,鬼面藤们便不再蜷缩在她们的床角。

“不如把我们带在身边吧,”鬼面藤龇牙咧嘴地嘿嘿一笑,“地下一点都不好玩,反正跟着你和忘川也没太大差别。”

丹朱双指捏起它黏黏软软的一端,眉心快拧成了团状,语气颇为嫌弃地说道:“不要。”

“那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鬼面藤摆弄着她的头发,委屈地祈求道:“几百年了呢……小鱼小鱼……”

丹朱除去她鳞上的粘液后,便叠起了昨夜的棉被放在床头,“再过些时候。”

“别啊,快点去把那家伙身上的鳞抢回来!”鬼面藤绕着剑身胡乱地飞在空中,听起来比她本人还要着急。“如今忘川底下怨鬼枯骨泛滥,冥世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木门外头发出了咚咚的声响,丹朱双眼微抬神色如常,立即扣指幻化出一根红针,而后便听到鬼面藤打住了话头,捂着肿痛的嘴巴嗷呜嗷呜哭了起来。

“怎么了?”少衡看它粘液嘀嗒地落下,又变成一股乌黑的阴寒之气。

丹朱转过身来点点头,认真地回答道:“它太想家了,所以哭得非常难过。”

“啊……也应该很快了。”少衡放缓语气安慰着,他原是想来喊丹朱下去吃早饭的。

鬼面藤颤颤巍巍地缩在剑身处,偷瞄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这楼上聊天,嘴巴还肿着自然是半句也不敢多说。它们一向喜欢这类阴气凝结的东西,只是这针的痛感或多或少是夹杂了些丹朱的坏心思。

回去……思绪拉回柳枝轻摇的湖边,她摸了下颈后,亮白的短鳞泛着丝丝红光,凝聚不起的妖力已经外渗了吗?

“喂,丹朱?”灵观偏了点头,对着她摆摆手喊道。

“走吧……”脑袋轻得像要飘起来,丹朱转身握着灵观的手腕,眉眼向下低垂着。没走几步,她抬头看向眼前矗立的身影。

少衡将手搭在她脑袋上,却见手背一碰到额间就被白鳞弹开。他双眉紧蹙,又接着按了其他地方,无一例外,“你发烧了。”

还好没有到脸上,丹朱摇摇脑袋缩进衣裳里,看着双手逐渐显现的鳞片,只得愈发往灵观身上靠。“回客栈。”

少衡看她有往前倒的倾向,正准备伸手去扶,却被丹朱轻轻向外挡开了。“不用。”她扯着灵观的胳膊一步一晃,沙哑地说道。

灵观站在她面前,急忙将其低垂的脑袋扶起,“没事没事,我来背你。”

“嗯……灵观”话音未落,丹朱双眼紧闭咳了两声,右手从她腕间向下,竟是直直往前摔去。

眼前什么都没有,好黑……

不对……不是黑,是灰蒙蒙的。

在闭眼前的一刻,见到了那个人……

看着他们,站在不远处巷口的人,是

——蜘蛛精。

“诶!”

从见面到此时一刻,先前在湖边还没什么异样,如今似是将化回原形?灵观顿时惊呼出声,下意识直接揽过她的身体。

丹朱来人间化形的身子看着不算太瘦,但背起来倒是觉得挺轻的,更何况她用仙术将其半浮在身上,旁人大抵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三人背影愈行愈远,而后逐渐消失在转角。一只毛色泛黄的花猫蜷缩在大树下休憩,刚翘起脚准备舔毛,却见旁侧手欠的家伙非得捡起石头吓唬它。巷子半阴半白,花猫开着嗓子边吼边跑,再回头,竟被一人捏住了后颈。

“小猫猫啊……别怕我哦,”那人将猫儿放在臂间抚摸,声音婉转低柔,“炼化了百年的至阴之毒不过能困住她半天,在壶中也见识到了本事,你们还以为能安安稳稳地用那阵法吗?”

汝言抬头看向了湖中的那块石碑,眉心微微皱起,神情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妖怪啊,杀人之前可千万不能左想右想。”那人将猫儿高高举起,一边哄着一边带它转起圈圈,青灰衣裙同丝带在身侧飘着。

见花猫呜呜哼了几下,她赶忙将其拥入怀中,笑道:“谁的命不是命,凡人生来命比我们好,也没把我们当命。更何况,大家又不是不能活。”

汝言看了她一眼,继而低头道:“我不觉得这事会那么容易。”

那人贴近凑了凑花猫的脸颊,发出了颇为满足的轻哼,“你只要牵扯住一个魂魄不全的凡人仙君,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我带走丹朱,你们也能没事,真是件两全其美的好差事啊。”

汝言轻笑两声,摇头道:“这辈子啊……哪有什么好差事。”

“谁说不是呢,”那人摸摸它的脑袋,又故作啜泣地问道:“小猫猫儿,你有遇到吗?”

小街不窄,暖日当头,还是有些人出门四处走走。商贩们有劲地招呼着来客,叫喊声一**不断,饭点的食肆最为跑火,挂着白布的小二叹了口气后步子加快,而街外头的蒸笼冒出股股热气,像一团薄云四散开来,同时还响着叮叮当当的铜板声。

身下是旁侧的房檐,丹朱脑袋靠在灵观肩上,黑发向下垂落一旁。颈脉透过白鳞无法探知,少衡只能将双指凑近她的鼻息,的确比平日里急促许多。

无论如何施术,灵力便同溪水归入江海,无影无踪。从前丹朱也这般伤过,重至一时化为原形,轻至身上出现血口,她不常也不喜表露在外。“会好的,怕什么。”少衡记得那次是,丹朱身中剧毒后次日依旧晨起练剑。

灵观偏过头,发觉他稍显抬高的手,以一种僵硬的姿势绷紧着,继而看到那苍白的指尖正微微地上下颤动。

原来,曾提剑斩过神殿仙家的手,也会发抖。

她回头看了眼丹朱发红的脸颊,见其汗珠从额间粒粒滴落,急声道:“快到了,快到了……不能睡啊。”

“没有……睡,等会……再睡。”丹朱吃力地睁开双眼,顺带抬手锤了下这人肩膀,似是对其即将哭爹喊娘的举动略有异议。

一声“啊”后,灵观顺势往她脑袋撞去,语气又怕又急,“你要把我们吓死了!”

“没有……”心口隐隐有些作痛,丹朱捏着嗓子偏过头去看少衡,见他也是那般咬牙不言面色难看的模样,只得把头又转回去。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别担心……我没事。我想说……的是,吓人的,还在……”本来是想去安慰一下,丹朱伸手揪住少衡的袖口,两三字就要咳上一咳,断断续续地说得有些长了。

少衡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将她脑袋重新扶回灵观肩上,谁知丹朱话还没说完,竟突然往他这边呕出了一大滩黑血,几乎正正好好喷在了他的袖口。

“丹朱!”少衡脸色一变,赶忙抬手撑住她的下颚,上身微动唇色泛白,确实把他吓得不轻。

灵观听到这两人的动静,也看不全乎,只是瞄到她往外吐了口血,一时之间更不知该停还是该走。

完了,更吓人了。

生怕他被惹到一时心悸,丹朱死死扯住那块衣裳,脑子愈发恍惚,也管不得唇下滴血的模样看着多么凄惨。

虽说样子有些难看和可怖,但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于是丹朱字字坚定,言辞恳切:“原话是,吓人的,还在……后面。这是淤血,我没事,真的没事了。”

看来下次出了啥事,话得说快点。

“真好……啊。”少衡施法擦去她脸上的血迹,脸色比先前回转不少,只是这句话怎么听着怎么奇怪。

“……以后的话,提前告诉你们?”丹朱趴着的脸堆成了一团,这又惨又可怜的,少衡话音一顿,深吸了气后也不好再说什么。

灵观正准备往下飞时,转头发现正巧可以从檐上进窗到二楼,还好此处后头没什么人往来,不然看到几人这番八成会有些动静。只是苦了在屋里玩闹的鬼面藤们,直接被吓得缠到了剑上,哆哆嗦嗦地指着几人,说不出话来。

“你要死啦?!”

它大惊失色,连忙勾起丹朱的后腰,凑在身侧嗅了好一会。

眼前愈发恍惚,丹朱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在被睡意侵袭的最后时候,还是从齿缝中憋出了一个字,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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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有妖鱼
连载中本人疯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