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少年心(一)

“啪!”的一声又响又脆,一旁窃窃私语的众人齐唰唰地抬头。

“荣昌!”杜云嵩拽过他师弟的手腕,将其侧身挡在后面,少有见他语气如此生硬。

周临简垂下脑袋直楞在原地,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击,只是轻轻捂住一侧发红发肿的脸颊。那人看着他这怂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就差破口大骂了,

“我师兄师弟的命他来还吗?!太初门一揽各派寻觅洞天,那蜘蛛精溜了几十年不出现,竟然说放跑就放跑了!”

旁人见状也多少有些不舒服,碍着眼前师兄弟身上的新伤却不方便说些什么,只是低头瞥着他们。若是先前是无心之失也就罢了,太初门长老挂着宗派的面子,对外最多不过提句嘴,如今怕是要好生来个交代了。

大概那人好友看周遭有些尴尬,只得边安抚着他的火气,边向杜云嵩问道:“你们可曾在信中同碧珏长老提到此事?”

“未曾……碧珏长老明日便到临湘,我是想着待客栈后再同长老细说。”杜云嵩反手轻轻地拍了拍他师弟的胳膊,低声解释道。

“细说?怎么个细说法?如果他们出了事,你太初门能偿命吗?!”那人眼一瞪,眉尾上挑,扬起声音指着他步步往前。

周临简侧身越过前面的杜云嵩,离他指尖只有半步之遥,双手紧捏成拳,说道:“门有门规,若是长老定罪于我,我便来为青山派各位兄弟偿命。”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他们相提并论?!”那人身材壮实,两臂勒得无丝毫缝隙,见周临简咬着牙顶嘴的模样愈发火大,竟冲着他鼻子猛地抡上一拳。

杜云嵩从下撇过他拳头,掌风阵阵,眼神难得狠厉,“荣昌,不要得寸进尺。”那人出手虽说未用全力,却也是使了些功夫的,手臂拉扯到腹部生痛,大概是伤口撕裂开了。

低头瞥了眼腰上的衣裳,还好没有见到血色外溢,他知道若是不出声,以周临简的性子定不会躲开,那时破相了还是小事。

玉佩随着他动作晃一晃的,镜子里正对着惊呼不已的旁人。丹朱这头大致猜着几人的动静,说道:“看来杜云嵩还挺疼他师弟的。”

灵观无聊地卷着玉佩上的红绳,点点头,“不是说明天那啥长老要来吗,如果那些人真的被蜘蛛精害死了,应该也保不住周临简了。失踪的话,没有尸体,还不知道死没死呢。”

“不管是死是活,明日一顿打罚八成是逃不掉了。”丹朱想起二人身上的伤,挑眉道。

“明日得去邓府看看吧,又要歇息会,哪有时间去揍他,过过样子也就算了。”灵观倒不那样觉得。

少衡从外拎了壶茶进来,听她们说着说着,而后便聊起江湖中那几派的八卦逸闻,无非是什么痴男怨女婆公姑舅的混账事,可比镜里掰扯有劲多了。

看两派弟子拦也拦不住,就差真刀真枪地比试上几时辰了,周遭各派对视一眼,可不想踏入这浑水,同杜云嵩拜别后纷纷离开了那处,剩下几个等热闹的家伙看着他们合上木门,也不好再腆着脸留下。

屋里一时空荡荡的,见荣昌脚步未动,他友人还后扯着衣袖,又凑到耳边轻声说了些东西,才让荣昌脸色稍转一点。

荣昌从桌边起身,走过杜云嵩身边时抬头正视门口,不知有意无意,竟是直接从他右肩撞过。

那儿的血渍未干漏在衣服外头,杜云嵩面色发白,下意识吃痛闷哼几声,憋得他脚下发晕,却没再多说些什么,而后耳边却突然传来“砰!”的一响。

瓷片刺入周临简掌心,血从他额间和手臂处缓缓流下,原是他托起旁边的瓷杯往脑袋上砸去,一大块碎片卡在额间半露在外,模样甚是吓人。

“周临简在此立誓,若是那些青山派弟子因我而死,我自愿由门规处置。”双眼进血后只能痛得半闭,周临简阴下脸看向前头的荣昌,一字一顿道:

“但是现在,我要你给师兄道歉。”

大概是被这疯样惊了一下,荣昌向后退了半步差点撞上门槛,他指着愈发靠近的这人,结巴道:“你你你,胡说什么啊?!活该啊你们!”

周临简低头用袖口拭过双目,看着他们跑出门外身体已无气力,回头却见身后杜云嵩方才朝他脸扬起的右手一顿,而后慢慢放下握成一拳,沉声斥道:“周临简!”

他站在原地,直直垂下头,“师兄,我不知道……不知道她会……”

杜云嵩刚想说着什么,余光瞥了眼颈部有好几处地方被划破,心一软也都化作长长的叹息,只得暂时作罢。他弯腰把碎片大叠着拾起,半狠着说道:

“碧珏长老可不会心慈手软。一地的碎片啊扫都扫不干净,等会帮你把头上弄下,至于明日,那就请周大宗师自求多福吧。”

“对不起……”听着这话,周临简有些发懵地摆手,小声嘀咕道。

倒是没想过他表面看着又瘦又小,竟然对自己下手这么狠,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伤上加伤啊。”丹朱摸摸自己的脑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可得多痛,可惜她目前还不太想吃这个苦。

少衡看这模样就知道她在想啥,便低头轻笑几声,勾起手指往她额间一弹,“痛吗?”

“你说呢?!”丹朱捂着脑袋,白了眼说道:“不行,被你打得骨头都碎掉了,赔钱。”

少衡靠在桌间,一副“听你能说出什么”的赖账模样,开口便是:“赔多少?”

反正赔是不会赔的,丹朱就尽往大的说,也没想过客气这回事,“百八十万两银子喽,宝器灵物喽,修炼秘籍也行,我不挑的。”

“嗯……”少衡点点头,又问:“还有什么?”

丹朱晃着脑袋又想了会,回答道:“凡间的东西嘛不太值钱,但总归可以变卖出去也不是不行,灵器一类的最好,可以随便从陵光殿里挑个给我啊,能用就没事。”

“那,还有什么呢?”少衡倒是不知道她还惦记着自己天上的宝贝,便继续接着这话问着,看她再能说出什么玩意。

“还有……”她顿了下,便见一旁的灵观眨巴着眼睛,而后搬着木凳在她前面挤了个地坐下,扬手道:“以身相许!”

“嗯?也不是不可以。”丹朱托起下巴,双目向下轻瞥,听着正经这时机又不像,说她不正经倒是面色如常。

“好啊,凡人一个,不回天上去了。反正赖在丹朱姑娘身边,也不吃亏。”少衡假模假样地捏着她肩膀,低头回道。

灵观猛地拍了他手腕一下,急忙摇头道:“去去去!你这个道行肯定拖着丹朱一路后腿,哪里是以身相许,她还得一直救你呢。算了算了,换个吧。”

少衡勾住丹朱的发梢,塞到她后颈的衣缝处轻轻挠着,“别啊,可不能换。”

“那我这个破妖怪可经受不起,不如就把你卖掉吧,这张脸……一百两有吗?”丹朱端详了会,略带怀疑。

少衡眉眼稍稍弯起,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数。

“五百两?”她猜道。

少衡摇摇头,倒是少见的这般来了兴致,“不,五百两起。”

灵观睁大了双目,捂着耳朵叫道:“啊,勿听勿听!什么啊!”

他半按壶盖又倒了碗茶,低头抿了口后轻轻笑道:“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咯。”

大约是今个在石室累到了,后面逛逛走走挺有精神,回来后就愈发焉了,于是几人没熬多久就都想着洗漱歇息,丹朱二人还得移步隔间,可怜灵观一路靠在她肩上,头都没抬。

窗处秋风徐徐,摇着檐上薄瓦微动,时有街上的野猫低声吟叫杂夹其中,今夜打更人稍微来得晚些,她侧耳微微一颤,很快便有了醒意。

烛火打在丹朱脸上,刚从柜中翻出剪子,便见灵观从被中露出一双半眯的眼睛。她声音放得很低很轻,“不想剪掉。”

“好。”丹朱点头示意。

夜里两人都睡不安稳,多是旁侧的灵观醒后呼吸不均,惊得丹朱连忙睁眼。她两虽说先前也来过凡间游历,但确实未曾一同住过,前日丹朱也没发觉她会被梦魇着。若不是少衡在屋外敲了好几声,她们还真要到日上三竿才醒。

见她倒下后又将头埋进枕头,丹朱只得拖着灵观的腰边挠边往外抱,总算让她稍微有点洗漱的气力。

“今日先去拜访一下杜云嵩吧,看他们还知道多少。”少衡用筷子敲了敲灵观手旁的桌面,说道。

她迷迷糊糊被吓得一抖,赶忙吞下碗底的那口稀粥,“我都行。”

怕几人不熟此地客栈,杜云嵩特地用小字写上了它的名字同方位,走得都是城中干道,他们甚至连路都没去问。这边拐角不远处即是思君湖,又有几条小道可以通向邓府,客栈不大不高,但一来二往的确实方便。

大概提前打过招呼,门前挂了个拒客的木牌。少衡掀过木牌便又看到那只熟悉的圆脸小狗脑袋。

“你们来了哇!”它看着可比上次机灵多了,“嗯……里面还有其他门派的弟子,小心点哦。”

“其他门派?”丹朱摸摸它额间又大又黑的“王”字,问道:“这是他们给你画上去的?”

“呶呶呶!”它嘴里传出几声怪叫,不知是气恼还是抱怨。

木门嘎吱作响,一群人听到声音便回头向他们看去,丹朱仰头随便点点都有五六十口,当然还没算上在二楼廊中探出半个身子的。“灵观姑娘!”荣灿坐在前头喊着几人名姓。

“这人也太多了吧。”灵观被周遭盯得有些发毛,拽着丹朱的袖口哆哆嗦嗦道。明明隔得不近,腹中却像有什么翻腾般,无端多出了反呕的想法。

丹朱一边把她拉向身后,一边嘴上说着,“我妖怪都不怕,你个神仙,还怕他们吃了你不成。”

“万一呢,是不是?”灵观低声回道。

从旁侧向前扫了一圈,发觉杜云嵩带着他师门站在里头较远的地方,少衡先和荣灿打了个照面才同她们往那边走去,毕竟还是收了他信而来。

周临简正站在最角落里盯着鞋面,脸颊又红又肿,脑袋上还紧紧裹着几层厚纱,丹朱偏头一看便知道怎么回事,却又不能显露出来,全当没看过罢了。

“这里修道之人不少,丹朱姑娘身子还好吧?”杜云嵩关切道。

想着这两人先前在茶楼看过她化鳞,丹朱摇摇头,“无事,你们弄你们的就好。”

看那信上所述都是太初门之事,她进来前倒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杜云嵩站在一旁也是无奈,谁能知道今早青山派客栈外出现了好几个木箱,他们非要拎着东西过来,拦也拦不住。

“方才荣灿讲了井下洞天,除了石室外确实同书中所记不差。”荣昌摩挲着木箱的一角,继而说道:“千万不要去动石壁上的灵草灵物。”

“是的,一定不要碰。如若不是那边几位少侠相救,我已经死在里面了。他们……”荣灿有些犹豫地看向丹朱他们,顿了下却没再说着什么。

少衡见状碰了碰丹朱,低声问道:“是不是想让我们聊下后头的情况?”

“应该能说吧?”灵观觉得反正是一路的,说不定还能套套近乎。

丹朱向不远处的荣灿比划示意,便看到他面露喜色,双手却疲软地耸拉下来,竟是像废了一般。她同时留意到荣灿唤起旁人也得低声叫着几次名字,等左襄原将耳朵凑近时方可说话。

“师弟,让少衡道友他们讲讲。”他拍了拍荣昌的肩膀,吩咐道。

话是这么说的,左襄原却没有压低声音,正好底下人也能听到。又是数对眼睛齐唰唰地看来,少衡目光扫了半圈后平稳地说道:

“从井中掉落,会进到一个环形石室,在右侧石壁上有一面大树的彩绘,彩绘后方有着只蜘蛛,跟着它便可以找到石室上方的一块石头,打碎了石头往上爬就会到窄道。石室中没有光,需要带着火折子。”

“窄道后就是一个偌大的洞天福地,没有路,一直往前走就行,只是有些远,”他看了丹朱一眼,又道:“而后石廊的路越来越小,穿过地上的小洞,便能看到一处水潭。”

丹朱拍了拍身后的灵观,见她脑袋拼命动了起来,只好作罢,“水潭下本是有着异兽鹳蛟,如今应该见不到了,从左侧石阶处一路往前就好。”

“而后是个石室,里面立着一座仙人像,转动地上的石阶,会打开仙人像后的密室。”

少衡想起被摔飞的蜘蛛精,继而提醒道:“抓住手拿陶壶的人,不然就会跟我们一样被丢出来。”

“陶壶……?”荣昌一顿,笑道:“哦,那是灵器予止。”

“嗯?”装模作样真难啊,丹朱暗暗感叹一声,面上还得故作疑虑状。

左襄原从后往他脊梁骨上一锤,同时压低了声音:“这么多人,你疯了?!”

“什么啊?灵器?”

“啥纸来着?长老有说这东西吗?”

“怪不得啊?!”

见底下各派弟子议论纷纷,荣昌恨不得把自己方才的嘴给缝上。为保此事按计划所定,门派中多瞒着来意,只告诉些简单的消息,如今被他一招拆破,也不知道怎么给出个交代。

杜云嵩自然不会任由这里乱成一团,只听他开口不疾不徐,“临湘一事所牵甚广,须待门派长老齐聚此处方可展开详细的打算与计划,并非我等所能担受得起。”

荣昌缩在他身旁,还没张嘴,荣灿便知道准备说些什么,立马低声呵斥道:“只准唤师兄!”

“师兄……这这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他扶着木椅,哆哆嗦嗦说道。

荣灿揉了揉眉心,朝着杜云嵩扬声应和道:“杜兄所言甚是,各派考量之处不同,但总归是爱惜弟子的,诸位且宽下心来不必多虑。”

丹朱倒也没想过竟有这番景象,竖起耳朵细听之际便见少衡拉了拉衣口,又将手指向后院,原是杜云嵩示意几人往那边悄悄溜去。

寻了屋后一小砖房旁,杜云嵩看着几人身后空空如也,连忙带上他们躲在两地夹缝处。

内容还有误可在评论区指出~爱你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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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少年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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