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走吧。”
他说话时声音一向很轻,不是那种吐字模糊或者在旁人面前有意压小,听着尾音又平又稳,又常带了些笑意。很难想象,这人在他自己眼里,竟是个呆板无趣的模样。
“不走。”丹朱一侧身便把手搭在石壁上,拦住了他向上的去路。
两人所站石阶相连,所以她差不多快同少衡平齐。大概是方才崴着脚走路有些吃力,如今石梯起起落落弄得愈发吃痛,丹朱见他额间一直在冒出细汗,便猜他肯定没想过和打头的灵观讲。
“接着走吧。”少衡扶住她的手腕,笑道:“这么想背,那等下次?背到你背不动为止,可别耍赖。”
丹朱眉尾一挑,有意将步子慢下,“说不定就是马上呢。”
这话说得确实不算胡说。青苔遍布的石阶旁湿感明显,只要用手拂过便能摸到一指的清水。阶上看着像两人半宽,实则一人走过正正好,左侧贴近石壁多是脏的碎屑,右侧底下深潭差点便可没过最下那阶。
灵观比二人走得远些,她打量了会墙上那株东西,而后掐了掐它的小脸,“啊,鬼面藤?”
那东西眼睛都没睁,就准备长嘴咬她手指。灵观低喊一声,用镜身猛地向它脸上砸去。
“干嘛,唔……”鬼面藤迷迷糊糊喊了句,“神仙,怎么会在这?”
“你们不是该待在忘川吗?”灵观反问道。她有意靠外了一点,生怕沾到它藤上的黑汁。
“啊,这不是……”鬼面藤用尖尖挠了挠鼻子,正准备往下接着讲,却不料余光恰好瞟过不远处的一位熟人。
它藤蔓处吓得一抖,人面扭曲到发皱属实令灵观叹为观止,本想顺着缝隙往里退去,可脸偏偏卡在外头,模样甚是凄凉。
“这么怕我,”丹朱戳戳它的脑袋,笑道:“挺有缘的哦,话说我先前在别地也见过一个,你们怎么能来的?”
“我也不知道啊……跟着别的就上来了。”鬼面藤哭丧着脸,用绿蔓拍了拍下面的石壁。先是几条细长的藤蔓从缝里钻出,而后便见人面接二连三地往外挤。
它们像是对丹朱很熟悉的模样,一看到她人便弯着尖尖蹭过去。缠好了手腕,鬼面藤们扒拉着丹朱掌心的鱼鳞,见她将手上层层包住,只得颇为不满地将其绕紧。
虽说不怕这极阴之气,丹朱还是嫌弃地拨弄走了它们,先前身上被弄得一股臭味,晒了好久的太阳才消散去。见丹朱不愿同它们一起,有几个正在难过地抹掉眼泪。“在这待了多久?”她碰了碰它们的脑袋,问道。
“不知道。”鬼面藤只能摇摇头。
在这里昏暗无光,别说人了活物都少,哪里知道今个是什么日子。
丹朱将藤蔓留在石壁上,瞥了眼身旁底下偌大的深潭,心里还在想着这洞穴的事。这予止既是天上仙器,其中又怎会生有鬼面藤?无忘川怨骨,它们又是在何处攀生呢?
看他那哆嗦样,丹朱问是不敢径直问的,只见她从下抵着缝口,而后一把掐过鬼面藤,“那你们身下石壁里是什么地方?”
它缩着个脑袋,紧张得不断冒出黑汁,“啊,我说了,你们肯定要把我拔起来!”
“怎么会呢!”灵观安慰道。
鬼面藤又用力往里挤了些,无奈脸还是卡在外面,“不要不要!我不要走!”
石缝越来越大,灵观下意识扶了下石壁,说道:“别抖啊,吓死人了!”
它胡乱地摇着藤蔓,面色又白又灰,刚想往丹朱那头窜去,又不敢整个身子露在外面。“往里站!”丹朱对着他们二人喝道。
——不,不是鬼面在抖。从潭水到石壁,一直在发颤。
几人靠着的地方连半潭都没到,前方的路越来越窄。石壁处的碎渣掉在旁边潭中,溅起一片水花,总不该被砸死或活埋,灵观捂着脑袋往前头跑去。
丹朱看着潭水下若隐若现的黑色长影暗叫不好,又见鬼面藤被拉扯得面部扭曲,呜哇哇地叫得不停。
她扯着少衡的袖口低声说道:“等会掉水里你也不会死的,就这样往前游!不要回头也不要停!”
话音未落,一道粗黑的异物从天而降,丹朱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了二人。那东西冲着他们脑门上甩去,那几个鬼面藤直接被带入潭中,突如其来的猛力劈碎了脚底又厚又硬的石阶,中间瞬间空了一处。
细细碎碎的石块沉进潭底,灵观大叫一声,连忙折返回来拽起少衡。也顾不得生痛的骨间,他望了眼身后被拦在另一端的丹朱,只能接着往前跑去。
在石壁哗哗的碎裂声中,丹朱甩出罗丝缚割碎四周的落石。妖物一圈一圈绕着深潭,漆黑的鳞片又大又薄,似蛇非蛇似蛟非蛟,其头生须尾巴有勾,乍一看足有五人环抱之粗。
不知道是不是浮萍遮眼的缘故,她只觉得这东西模样甚是奇怪。
正想着,只见潭水无风起波,上下晃得都要漫过身后石阶。它盘得愈发迅速,边往上游边扯着鬼面藤们从石壁下窜入潭中,身子露出水面浅浅一层,丹朱这才看清了藤蔓的附着之地。
便是这妖物的身上。
她将细线勾住上方石块,脚尖点缝飞身而去,稳当地落在他们不远处。旁侧是妖物的尾巴,丹朱细细盯着水中,不敢同两人隔得太近,怕其尾突然发难。
同她所料无差,妖物甩身便冲着丹朱而来。尖尾撞过墙壁打出一道凹痕,她刚想往上飞去,却又见一尾从水中旋出,直冲丹朱脑袋而来。
她一手翻过尖尾,两处鳞甲相磨发出了喀喀的高鸣声,如同刮刀划过刮刀,刺耳宛若挠着心肝。
“仙君!”
听得前头灵观大叫一声,口吐红血,竟是被猛地甩出几尺。
丹朱扯了扯手里泛着红光的细线,即刻圈住那三条鳞尾,往这边拉去。
不知何时她左半脸已经完全鳞化,从发丝到双目皆是以眉心为分界呈两色。她伸手摸着上面的红瞳白发,微低着头目色淡漠。不远处方才起身的灵观抹了抹嘴下,拉着少衡继续跑着。
三尾鸟翅,蛇身蛟头——丹朱上次见过异兽鹳蛟时,甚至还没有幻化成人形。
“不会说话吗?”她站在石阶上,问道。
鹳蛟将脑袋挪向这边,从水下露出偌大的黝黑眼珠,尾巴试探性地想从线中抽出,模样看着颇为疑惑,不像有了灵智的妖物。
不对……
复杂的妖气从鼻间拂过,丹朱左手轻抬,竟可凭空带起潭中清水。
而后将潭水环至掌心,她顿了下,轻叹一声:“只是蛟吗……”
“鹳蛟都绝啦,哪里还有!”鬼面藤知晓丹朱心中所想,在它身上大吼道。
丹朱颠着石块,远远地往它脑袋上砸去,冷哼道:“你不是不知道吗?这不是很熟悉啊。”
“我也不敢啊!”鬼面藤缩去水下,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泡。大概是同这状似鹳蛟的妖物讲明,它们绕去前面卡在它又大又亮的眼睛上,叽里呱啦也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过后,它趴在身上摇了摇脑袋,正想带着鬼面藤们往潭下游去。鬼面藤吹着口哨叫唤了起来,有些还扒在它脸上连续亲了好几下。鹳蛟眨巴着眼睛,好像还挺享受。
“不行。”它身体一僵。
耳边突然传来道清冽的熟悉声音,“杀了她。”
方才雀跃的鬼面藤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鹳蛟上身猛地冲出水面,细线下三尾同断血流如注,双目愣直,三条断尾边挥出血块,边对着丹朱哗哗甩去。
恶心的血臭味落在身上,丹朱下意识往旁一退,却见断尾又急又大突然朝她脑袋打来。
脸上同颈部的震痛让丹朱有些发懵,后脑嗡嗡地响了又响。大概是故意地不往水里拍,鹳蛟趁她身体被甩飞的时候,又往脑上猛地一撞。
方才打的是左边脸,所以只是有些愣神,丹朱眼见着那断尾又扭着齐来,只得微微侧身避过颈部和额间。
“咳!”她从石壁上面翻落往下。
鬼面藤伸了伸被丹朱压麻了的藤蔓,方才怕她骨头撞碎便垫在石壁上,没想到前头一打刚好卡在石壁缝里。
石阶上的那个把丹朱稳稳接住后,又来拽着它同类的尖端,试图一把将其拉出。
丹朱坐在壁前抬头向上,看着这几个你拽我扯的滑稽模样,直接反手一拳打裂石块。
缝隙从她手下往上越开越大,听到“啵”的一响,鬼面藤急忙出来,在同类面前委屈地转着身子。
“非要杀它么?把它带到忘川吧。”它用尖端点了点丹朱的肩膀,怕得一颤。
她起身,白丝纷飞,“看情况。”
手里的细线在指尖处绷直,她瞥了眼远处,灵观二人已经到了岸边。虽说不知这妖物怎么从蛟修炼到鹳蛟丹朱其实也想带走,既能与鬼面藤共生,那就说明不受忘川底下的极阴侵蚀。
大概是想到她人形不便,鹳蛟没有再从水下露出头来。潭中一片血色,红汁混着黑汁几乎甩满了整道石阶,它盘着身体只留下蛟尾在外,待丹朱起身时也差不多恢复成了原来模样。
腕间的罗丝缚红光渐起,她却不准备再用。作为从阿善手里借来的灵器,丹朱用其器却不会其术,曾见她一招割尽百尸腰侧,如今也不过只能发挥一半的作用。
丹朱双目死盯前方然后抬手,小块东西飞溅出去,竟是直接从手臂剜下块鱼鳞。
鳞片化剑,细丝带上柄端飞至她面前。
其尾甩出的风声唰唰作响,眼见它从右头猛地打来,丹朱步子微动,下身站得有力,反手便是一剑划开了它的皮肉。
她手扒着切面处翻身上去,飞落而洒的血肉顿时糊了丹朱一头,从额间流到颈部。
好臭,眼睛被浸得睁不开,她借袖口蹭了下后稍有好转。身下的尾巴在水中甩动得愈发大力,丹朱勾起方才贯穿了它身体的罗丝缚,径直飞入水中。
潭水深到一眼看不到底,在一片漆黑鳞甲包围中,最快的法子是她找到鹳蛟的脑袋。它也不蠢,身上的尾巴冲着丹朱命门而来,比在水上更快更猛。
“鳞剑!”她一抹破口的血色,无需动嘴挥手即来。
就在丹朱刺进其身的那一刻,潭边的少衡和灵观同时伸手拟诀,而后行令道:“定!”话音刚落,白色圆阵以鳞剑为中不断延伸,最终盖过鹳蛟全身,便见它猛地一抖,僵在远处。
只要脑袋有一瞬不动,停在某地就好。身上红光轻起,丹朱直接提剑往下。哐哐两下静寂无声,她看着丝毫未破的鳞甲甚至都能想象到水上的声音。
护命的手段吗……丹朱脚尖轻点在鳞甲上,发丝浮在潭中,白黑交错莫名有些奇异。
——鳞片在她手下碎成小块,血肉横飞。
“呃呃!——”它身体颤动不止。
好像这是第一次丹朱听到它的叫喊,果然不是真的鹳蛟,从前那只发出的明明是“哼哼”的声响。丹朱随它一起沉入潭底,进来时四周没有尸气,她割颈时便没下死手。
自万年前,像她这般异兽少有现世,更难修炼成形,说不定再过几百几千年这假鹳蛟变得比真鹳蛟还厉害,谁也说不准的事。
丹朱摸摸它的颈部,确认只是一时落在此处后,准备转身上游。脑海里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她知道这是妖术拟字,“我会说话。”
“嗯?”丹朱身子一顿。
“我和鹳蛟像吗?”它又问。
“很像……”她认真思考后,如实回答:“不过声音不像。我和鬼面藤都见过真的鹳蛟,当然能认出来。如若是旁人,肯定认不出的。”
它摆动了下两边的鸟翅,笑道:
“传言异兽鹳蛟下可入海,上可飞天,其音沉而闷。作为蛟的时候我天分不好,修炼很慢,总被别的嘲笑,想着如果成了鹳蛟应该会好很多吧。可惜我只见过它们的画像,没有听过叫声,所以不敢开口。”
“从蛟到鹳蛟吗?这……你们可以修形?”丹朱有些奇怪。
“不是。”它说道:“从一个人处得到了鹳蛟的模样,代价是蛟的修为全废,以及非他所令,不得出此地。”
“也是他带来了鬼面藤?怎么可能啊……”丹朱蹙眉不解道。
“他说,鹳蛟极阴之体,常有鬼面藤在其上附着。”
这话没错,鹳蛟以河底白骨阴气为食,自然吸引了众多鬼面藤。丹朱同它聊了会,便想着岸上的二人可能会等得急了,
“鹳蛟,你跟我走吗?”她转身后,停下问道:“我现在待在凡间的一处山里,灵气普普通通,但是有很多好说话的妖怪在里面,有鬼、人还有神仙。山顶有个大湖,比这潭还深。”
鹳蛟将脑袋轻轻挪向她这边,紧闭着眼没有答话。
怎么会说出这个话啊?丹朱懊悔地挠挠头顶,这要是真出去了,它不仅要重新变为蛟,还没有了以往的修为,有没有灵智都不知道。
她摸了摸鹳蛟的脑袋,准备往上游去。
——“我……”它话还没说完。
丹朱回头便见鹳蛟低吼一声,方才低垂的脑袋不知为何,竟然在她面前直接爆开,而后是颈部、身子、尾巴。奇怪之地在于流出来的并不是所谓的红血,而是一种黛绿的恶臭东西。
她看着一团污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腹中倒是先翻腾不止。如若是先前下来时,丹朱绝对不会有所防备,方才一是想着那人身份,二是希望鹳蛟可以同她一起出去,便没有那么留意它的动静。
鹳蛟,它……
“丹朱!”少衡扶过她身体,急道。
丹朱低头跪在岸边,掐着颈部反呕出了好几口红血。“离我远点!”她挥动着手臂大喊一声,又接连吐了几次,仿佛腹中有个异物正在搅动着五脏六腑。
耳边灵观的喊声又尖又慌,她刚想转头去安慰几句,模模糊糊间周围却突然一黑。脑袋下沉时候还有意识,不料丹朱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愈发困乏。
——少衡手腕一痛,下意识接住了她。
“等一会吧。”怕水里还有什么,他拍了拍发青的手脚腕,微瘸着腿将丹朱抱起至下个洞穴处。
听过她颈脉暂时无异象,少衡先从衣摆处撕了块布料,而后想去鬼面藤口中的别处水潭。
“我来吧。”灵观刚从那地擦衣回来。
这个洞穴很窄很小,但是同样有光。据鬼面藤所见到的,前面不同于水潭之地。从井口到现在,他们只是一直在往前走,甚至都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天。还好当时在邓府吃得挺饱,嘴有点干但不至于危及几人性命。
“你们喝水吗?”鬼面藤从缝里钻出。
少衡问道:“哪儿的水?”
鬼面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上,嘴里呕了两下,竟然直接吐在了两人面前。
“啊?”灵观不可置信。
它勾起灵观的发丝,颇为正经道:“虽然它有点恶心,但是肯定没毒啊!”
灵观嫌弃地用镜身拍走它,半信半疑,“你是不是在逗我?”
“没有啊。”它将尖端撑了撑脸庞,摆出一副可怜样子叫道:“不信任我?!”
灵观看了眼少衡,却见他将手一伸,轻轻笑道:“您请。”
同少衡共事几百年,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人平日说话时的语气。灵观在丹朱身边坐下,对着这几个家伙嘀咕了几句:“骗子。”
“哪里!”鬼面藤凑到少衡旁边,看向他嘿嘿说道:“小鱼没带你去忘川看看吗?不生应该是进不去的。”
小鱼?丹朱好像先前同他讲过,阴间的怨灵的确喜欢这样称呼她,很多都是在她原形的时候就见过的,而且鱼身在水中可比人形舒服多了。“我去冥世得同冥君他们说声。”他摇摇头,笑道。
“对啊,我们见过你的。”鬼面藤歪着脑袋,又确认了一遍,“刚刚问了一圈,好像是几千年前吧。”
少衡倒是没想到它们连这都记得,点头道:“当时确实是从忘川走的。”
“诶!诶!”灵观侧身瞥了身旁之人一眼,有些惊诧,“不会正好在那时见过丹朱吧?!”
少衡轻笑一声,也不知该不该佩服她这小脑瓜子,“没有。”
“小鱼那时候在不生呢,怎么可能见过!”“啊?不会吧!”“忘川上只有倒影,又看不到下面,哪里能见到小鱼?!”
鬼面藤们想了想,而后七嘴八舌说了个没完,不过大抵都是这个意思。
见丹朱迟迟未有转醒的迹象,少衡怕在这窄道里耽误太多时间,便想先带着她上路,如若在中途醒了最好。他腿伤愈发严重,但灵观身子比丹朱要矮上半头,背倒是背的起,就是走路不太方便。
灵观主动背了一段路后,他才再从后面接手。鬼面藤们缩着身子绕在丹朱身上,见少衡腿脚不顺,便用小小的藤蔓轻轻勾起她的身子,给他省些气力。
所以当丹朱睁眼时,眼前被鬼面藤糊得一丝光都没有。“嗯?你们在干嘛?”她扒拉来眉下的藤蔓,颇为费劲。
少衡勾住她的腿掂了下,轻声说道:“小心。”
“哦……”摸着脸上鳞片,丹朱眉尾一挑,边晃着腿边靠在他肩上笑着:“啊呀,仙君大人真是对不住了。本来说我来背你,结果倒反着了。”
少衡放着她跳到地上,接话道:“不错,看来精神气挺足的。”
丹朱刚想回话,却见鬼面藤们从袖中窜出,委屈巴巴地缠起她的手指,“小鱼小鱼,带我们回去吧。”
没了鹳蛟的身体,它们在水潭中无怨气共存很快便会枯死。幸好来的是丹朱,没有阴气根本撑不到下面,至于趴在少衡灵观等神仙身上大概会死得更快。
她摸了摸它们的脑袋,点头道:“忘川吗?好啊,等从这里出去。”
听到这话,灵观摸着自己的腹部,感叹一声:“再不出去肚子就要咕咕叫了。”
“饿的话,可以吃掉我们。”鬼面藤好心地把尖尖凑近她的脸旁。
灵观伸手弹飞了它的藤蔓,笑道:“不要。”
此道尽头是一面凸出的石壁,下面的小洞不深刚好够一人爬过。那头正悬下的爬山虎又绿又密,丹朱手刚拂起它,身后的那人就捏住了她的脚腕,低头闷笑着。
“别脱我鞋!”她实在太了解灵观的性子了。
同样是一间石室,四周并非圆形而是有棱有角,两侧相同共有十边,每边又立有烛灯,所以室中很亮。中间正设的是一方石阶,同为十边却与旁侧棱角错开。一座两人高的神仙像正摆在最里头,左腰垂剑是为武神仙职。
侧身看去,它竟是把断剑。
神仙二界同为天书下设,仙界以主殿相称,本是不分武神文神,自几万年前天书前半封存后,留存在仙界的天书后半承去两地信众,故在凡间又有文武殿之名。
武神陵光殿上拜元始天尊,下拜万年来诸位主殿仙君,在少衡前已有四位陵光仙君命终。
又如文神文徽殿上拜陆压道君,下拜万年来诸位主殿仙君,景云位列十六,还算比较小的位次。
少衡看着那剑,轻轻叹了声:“是嗣钧上仙像。”
“怎么会是武神像啊,手里不应该是玉令或者拂尘吗?”灵观奇道。
“这是嗣钧最初的仙人像。”少衡顿了下,解释道:“他原属陵光殿,飞升时也是由我去天书上勾名的。”
“啊?!”灵观大叫一声,“这事文徽仙君怎么没跟我说过啊?!”
“先前除祟中,他修为半毁。我怕待在陵光殿中会有仙蜕,于是上述天书,让嗣钧移殿。”他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道:“这断剑之像,也是缘起此事。”
不提一嘴,丹朱还真没留意到那把折了的剑。剑断不吉,她也不知道天上信不信这个。
“殿中可设碑牌、小仙像各一。既然转殿,小像定是要重做,当时我准备碎像时,他说把剑敲断模样不全就不会影响到后一个。”少衡摸了把武神像,上面无灰。
怪不得他先前说起嗣钧之事会是那种语气,其中竟有这番曲折。
丹朱听少衡讲过,武神殿上仙从飞升到命终时日常常比文神殿的短很多,有的甚至只有几十年,而后魂飞魄散。像嗣钧般留有上千年的着实不多,所以少衡他才想着换殿一事吧。
“只有一仙人像吗?这么空……那蜘蛛精去哪了。”灵观痛苦地敲着脑袋,怀疑道:“莫非又有暗门?”
少衡摇摇头,“不清楚,这里比当年大很多了。”
“你们说,她会不会有什么保命的法子,不然怎么敢招我们进来?” 灵观敲了敲石墙,回头问道。
丹朱也一同找寻了起来,“不管如何,她逃走或者死了我们都能出去。”
几人从爬山虎处一路探到了仙人像,没什么特别的石缝,敲了几声也是闷响。见他们还在它下面继续摸索,丹朱后退了半步,扶着下巴开始打量起这座石像。
看起来嗣钧上仙面容挺和善,长脸剑眉,就是双目刻得有些不好。“比文徽殿里的画像丑多了。”灵观瞥了它一眼,说道。
“还行吧,少衡的仙人像更难看。”丹朱想了会,认真回道。
“确实。”身后便是那块石阶,灵观坐下后点点头,颇为赞同这个说法。
少衡蹙眉思索了片刻,还是不太认可。只是那张脸比较正气,来凡间总是添乱不少,所以他托文徽从话本中寻来一处人像,也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来拜陵光仙君的,应该都是碰到什么邪祟啊恶鬼啊妖怪啊,所以要凶一点?”灵观扶着石阶边,正猜着其中缘由。
“嗯……来仙人观的信众好像是很喜欢他的仙人像。”丹朱凑到她身旁蹲下,抬头道:“快起开。”
“有什么东西吗?”灵观顺着她摸灰的手指看去。
哐!丹朱听着这声手上又移了一点,果然里头有点动静,“它,在动。”随着她指尖的缓慢左挑,四周的石壁以阵阵颤动落下许多上面的石粉和灰尘。
她看了眼各处,发现是仙人像那里抖动的最剧烈。丹朱弯着身子继续按着,没想到石阶转过半圈后却突然卡在原处动弹不得,用力掰了几下也是毫无动静。
少衡将它微微往回转,身下又接着颤动起来。以一角为点,大概只有在反着仙人像的那半圈里有点异动。
“是不是要停一会?先对点试试吧。”丹朱看着同四周边角相同的石阶,这般猜道。
——哐!咣咣!
石门轻动,却见一张白网从仙人像后的大缝中扔出!
腕间细线骤然飘动,丹朱直接飞身过去割断了巨大的蛛网冲入内室,而后又是一张大网铺来。
没想到那零碎的蛛网化作了一只只黑蜘蛛,猛地穿过她,往身后之人的脚边跑去。
“啊!好恶心!”灵观跳到石阶上踩死了好几只,听着身下嘎吱作响的碎裂声,不由得汗毛直竖。
少衡单手拟诀,同她底下顿时升起了两处圆形法阵,四周的蜘蛛们被法阵外的白光弹开,翻了个身后依旧锲而不舍地往里爬。
内室同样由几方石壁围成,不过相比别处就显得非常磕碜。里面那人露出了娴静文雅的半张脸,和丹朱所料不同,竟是摆弄着白网的邓婉宜。
“少衡!”看到她嘴角微微勾起,丹朱甚至都没有细想,转身对跃至他们头上的那人就是猛甩。
汝言一心盯着少衡的脑袋,不料前方的丹朱直接发满,躲闪不及瞬间废掉了她半只手臂。
随着断臂从空中落下,她吃痛低哼一声,却是熟练地拿出袖中另一把匕首,提气翻身往少衡身上砸去。
“陵光仙君!”未等灵观身体反应过来,便看到在匕首刺向他脑袋的那瞬,一道红光从少衡颈部划出,猛地摔飞了上面的蜘蛛精。
汝言上身微微发颤,四肢同后背骨头尽碎,方才在空中连张开原形的气力都没有。她痛苦地扬起下巴,红血从嘴角流到发间,竟是从石阶处被撞到了窄道里。
果然……
“下手好重啊。”邓婉宜看着她摆头道。
丹朱却不想同这人废话太多,直接冲着她颈部抓去。
却见邓婉宜从袖中勾起陶壶,低头笑道:“下次再见。”
指尖离她不过一寸,丹朱周围景象突然开始天旋地转,眼前又蒙又晕,脚下甚至感觉连地都没踩到,就像身体轻飞了起来。
待她从空地四周缓过神,便已经直接往后摔去了下面,还好不算很痛。天色已然黄昏,见灰鸽停在枯树上咕咕地叫着,丹朱起身环顾了圈身侧。
熟悉的井口……又回来了啊。
她翻了下身上并无什么多了或少了的东西,而后眼疾手快地扶住稍稍踉跄的少衡,看着面色比先前苍白许多。丹朱刚想开口,便听他捂着心口低声说无事。
“灵观!”白光乍现,那人一把接下了方才跌落的她。
灵观听到这声连眼都没睁,顺着摔下的方向径直把头脑袋埋进了他怀里,呜呜道:“兄长,我好饿。”
灵昭轻抚着她垂落的头发,安慰地说:“等会就回去了。”
“唔……好累,还想睡一觉。”灵观紧紧环住他的腰,抬头把下巴抵在肩下,模样甚是委屈。
发丝末梢被风带得微卷,嘴旁的红痣衬得肤色愈发病白,灵昭稍稍俯身行礼,声音清冷平淡,“陵光仙君。”
少衡侧身拱手回礼,继而道:“灵昭上仙是为字碑之事而来?”
“非也,”他话音一顿,摸摸灵观的脑袋说道:“文徽仙君已许。”
少衡捏着眉心沉思片刻,又问:“没有扶苏殿的传令?”
“暂无。”灵昭垂目摆头,而后见他身后的丹朱正看向邓府内院之处,便道:“待我来时邓府已无人在此,大抵是趁你们在仙器中时走了。”
“房里也没有吗?”丹朱稍感诧异,倒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灵昭点头,“没有。”
这一招调虎离山……看来那女子果真是邓家小姐,此次机缘巧合下找至邓府还是打草惊蛇了,如今临湘之大,一小小蜘蛛之迹又该往何处寻去?
丹朱念及此,思索了片刻后侧身同少衡轻声道:“我再去看看。”
“嗯……那我和兄长先在城内外找找人吧。”灵观回头扯了下他的衣袖,便见她兄长轻笑默许。
少衡低头垂目一言未发,只是照旧行礼拜别。留意到他看向离去的二人身影,丹朱知晓仙域之事三四,所以大致能猜到些许,“怎么了?”
过了会后,却听身前之人长长叹了声:“希望无事……”
无事二字,对于仙家来说,可是少有。
银台镜的落处通常没个固定,灵观一路走一路变,但总会挑个救命的好地方。
而银盘镜的落处,灵昭则是一直设在灵观身上。
丹朱之所以知道,是当时同灵观闲聊时无意得知的。二人躺在一处,她便偶尔会讲讲自己飞升前的记忆,少是有关卖艺讨钱的趣事,更多是有关灵昭的,好事坏事都有。
“在凡间的时候,我比兄长早走两年。文徽仙君在死后就找到了我,我说不行,要在那儿等着兄长一起。”
“这样后来不会难过吗?”她问道。
灵观将手塞在脸下,看着她轻笑一声:“不啊,我们解脱了。”
解脱吗……
丹朱一边想着这事,一边低头轻踩地上的石格。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石格混着泥沙大小不同,碰到那种只有脚尖大小的,也只得掂起来往前踢去。她拍了拍少衡的肩膀,挑眉道:“厉害吧?十二下诶!”
少衡偏头过去,故作惊讶,“哇!你怎么这么厉害!”
丹朱弹了下他后背,跑到院内哼哼道:“坏家伙。”
从后院往几处走去,果然同灵昭所说不见一人。屋内摆设未动,邓夫人的木拐靠在床边,一旁的烛火没有燃尽,厨间锅碗丢在灶上又乱又脏,颇有番临时起意的意味。
方才行雨致路中有些泥泞,丹朱看过前门后门两处都没有马或马车的印子。邓府多是腿脚不便的,既是这样大概有其他妖物出手,那也指望不了灵观二人能找寻到什么。
丹朱同少衡商议后,又在邓府中晃荡了圈,思来想去倒是有一处让二人觉得奇怪。
“家中没有她的衣物么?”回去的路上,少衡聊起邓家姑娘的身份。
丹朱沉思了会,才细细说道:“两次见邓婉宜……好像有些略微的差别。有妖擅长易容之术,若是技法高超妖力强盛,灵观看不出也在情理之中。”
那丝尸气……应该不会有错。
店小二正用抹布过着最后一遍,顺道把凳子摆上木桌,余光瞥见二人从门口往里走,急忙喊住他们,挥手打了好几下招呼。
“等会!这儿有封东西。”小二跑去柜后翻出了封小小的信,笑着递道。
“那两位爷是太初门的人,今日几次来找您三位,可惜都没碰上。临走前,托我把这信给您,那两位爷说是明日还会再来!”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杜云嵩他们。
少衡顺便提了句:“那两位身子看着如何?”
“好像都还行,哦……就是有一位常咳着。”店小二不知道这如何是什么样的如何,只得稍加思索后答道。
看来身体恢复的日子,比丹朱想象的要快,毕竟先前伤成那样,竟然才一天多就可以下地走路。
“那几个妖物没有对二人下死手。”少衡同她想法一致。
从屋内合上门后,少衡将信中所写念给她听。除去些简单的寒暄客套外,大概想表述的只有两点:一是提醒几人注意蜘蛛精手中灵器;二是他们门中长老来得比预料的快些,大概后天就能到。
“所以呢,他们什么意思?”丹朱接过黄纸,又重新看了遍。
“可能是想我们一起?”少衡指了指信上的灵器二字,很是奇怪道:“他们两应该没见过予止吧。”
丹朱点点头,又想起被带出来的黄灿,说道:“至少上次没见到。还有那些黄灿的师兄们,据他说,应该就在水潭处或者石室,那里既没有尸气也没有人气,我在想是不是被蜘蛛精带出来了。”
“也有可能。”他揉揉脑袋接道。
“而且黄灿他们又没在茶楼,怎么能比我们快那么多到邓府?”丹朱这点倒是忘记问他了。
——“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有予止的存在。”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二人转身看去,只见灵观猛地推门进来,对着他们解释着这个问题。
“甚至说,他们就是为了予止而来。”
她从怀中拿出银台镜至桌面,笑道:“你们猜我方才在镜中听到了什么?”
“能有什么?”少衡很是奇怪。
灵观将桌上的茶壶揭开上面,两物并排摆在二人眼前,一半是壶身,一半是瓷盖。
“太初门手里藏着予止的壶盖。”
入壶出壶,他们只见过两次予止,这样一提,好像确实是一直勾着壶边。丹朱以为它打开的模样一向如此,“竟然没跟壶身在一起吗?”
“好像是因为很多年前的一件事吧,杜云嵩没有同他师弟细说。”灵观回道。
丹朱摩挲着下巴,又想起了先前的一件事,“所以他们一直都知道予止和蜘蛛精的关系,那次在河边才想活捉她?”
“啊,这就跟我听到的第二件有关了!”灵观拍着她的肩膀,恨不得一股脑地全部告诉两人。
“那日周临简竟然是故意放跑了蜘蛛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