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南国公府的下人随时都在打扫着秋日的枯叶,但人不能一直守着,落叶却一直在掉。
后院的石桌和地面上都铺满了黄叶,谢浣捏起一片放在掌心,随后手掌握拳,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响起。
她洒了碎叶,低头看着奉靳墨闷闷不乐的样子,哂笑,“我明儿邀你观戏如何?蛐蛐跑了就罢了,不成就让下人去帮你找回来。”
谢浣如今二十有五,奉靳墨虚岁才二十出头,比谢浣小了将近六岁。
“不是这个。”奉靳墨快速否认道,他抬起头,“你真的是谢浣?”
谢浣拍了拍手心,“你猜。”
奉靳墨突然起身,他仿佛看穿了一切,一本正经道,“我哥嫂总说我不聪明,但其实那都只是我的表象。”
谢浣捻了捻手指,道,“所以呢?”
奉靳墨走到谢浣面前,低头看着她,“你这人太复杂了。你绝对对我有所图谋,说吧,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谢浣不答反问,“那你还去看戏吗?”
奉靳墨盯着她,“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谢浣叹了口气,她转过身,“不去也罢。”说完抬脚便踏着枯叶而离。
奉靳墨一看谢浣走了,顿时着了急。
去他的,他有什么可图的?他无利可图!
奉靳墨后头便追了上去,“去!我去!”
……
韶光易逝,转眼便入了冬,京城来了雪,玉兰花又绽放。
谢浣八法考核已过,两日前被授予了国子监祭酒的官职,官拜正三品。她离京前任职翰林学士,属于四品官。但性质不一样,翰林学士乃天子近臣,谢浣在时,翰林院无翰林承旨,因此是一直是她在统领翰林院,专掌内制诏令,能参与朝政机要,近臣权重远超祭酒。
明升暗贬,名副其实。
别人可能会因此唏嘘,但谢浣不会,因为三年前,在明德帝遭遇刺杀驾崩之时,她就已然失势。
霜打了含元殿外的红梅,凝结在树梢枝头。
这是谢浣回京后第一次上朝,但今日却听说太傅杜谦初与内阁首辅温守秋同时告假。温守秋是染了风寒,温阁老身体一直硬朗,撑过去并不难。但有传言说杜谦初早已年迈,如今已是沉疴难起,行将就木。
谢浣看着地上那些宫人还未来得及打扫得落梅,霜打梅落,只觉着这抹亮色十分刺眼。她捏着手中的玉笏,着着身石青色的祭酒朝服,跟在群臣进了含元殿。
含元殿朱墙鎏瓦,内里依旧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谢浣跨过含元殿大门,乌纱帽的帽翅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
旧物任然,旧人却不在,那九阶之上的金座早已易主
谢浣微微抬眼,见刘望奚正一身龙袍,坐在高座之上。
秦长雨一甩浮尘,标志着早朝的开始。
翰林学士魏正养站了出来,道,“陛下,方今天下佃农无田,流民载道,变法乃是解民倒悬,迫在眉睫。臣本拟了章程,要求户部拨款两百万缗,用来补偿权贵,赈济佃农。可户部尚书苏大人,竟以国库空虚为由,压了三个月都没个回应。”
户部尚书苏袁闻言立马出列,她冷笑道,“两百万缗?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银两还要留着用在军饷与河堤上面,你一来就要走生州守备军半年的军饷,我拿什么给你批?难不成军饷不发了,河提不修了?”
魏正养气得吹胡子瞪眼,“苏大人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土地改完,佃农就有地耕种纳粮,国库三年就能补回来,你就是在阻碍变法。”
苏袁哪里敢担这个罪名,她挥了一下手中的玉笏,急道,“魏正养你瞎说什么,你要有钱你掏啊!除非陛下下旨,先从内帤挪钱,不然这钱,我户部就是批不下来。”
刘望奚坐在上位听着两人争吵,一时间也拿不准主意,颇为头痛。
谢浣与刘望奚对上眼,她笑了起来,使得刘望奚冷哼。
魏正养气了个不轻,他也挥舞起了手中的玉笏,“你把国库当你私库了不成。”
魏正养是没办法了,好好说话他们就跟他打太极,这三个月他是口水都要说干了,腿都要跑断了,结果户部那群人就只会点头说好,试点才刚落下,土地审查才结束,这正到了要花钱的时候,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魏正养给苏袁扣的每一顶帽子她都担待不起,她也急了,生怕魏正养这个棒槌又给她胡编瞎造些罪名,“事有缓急,说了不批就是不批。”
魏正养气急,这几个月受的窝囊气一下子爆发,他拿起手上的玉笏就砸向苏袁,大叫一声,“苏南乔你个短见小人,你个沽名钓誉之辈,我跟你拼了。”
玉笏擦着苏袁的官帽过去,把帽子都砸歪了。
魏正养作势就要扑过去,被身边的官员拦住,“魏大人,不能打啊,这可是御前,不能打。”
玉笏落在地上,响声之大,可见其用力之猛。
苏袁为官二十载,从未有人这般指着鼻子骂她 ,她抬手正了正官帽,气得颤抖,拿着玉笏就冲了过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
谢浣站在后面,冷眼看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面传来一声叹息,“这……这成何体统啊!”
谢浣未动,却附和道,“温阁老今日告病在家,没曾想朝堂竟闹成这样。”
毕方逾挪了挪脚步,走到谢浣身边,道,“两位大人都是朝廷的老臣了,你我二人方还朝,也不好置喙,反倒是这户部对于田制革新资需的态度,谢大人又怎么看?”
谢浣看着魏正养薅苏袁头发,谦虚道,“魏大人为何资需着急,这情有可原,而饱汉子不知饥汉子饿,我们也不能说户部的不是。偏偏阁老不在,这就只能为难陛下了。”她作势轻叹,“说白了都是因为钱。”
毕方逾拿着玉笏,上半身往谢浣这儿靠了靠,回应,“大人这话不错。”
御史大夫王影问离的最近,她急忙上前把两人拉开,却挨了苏袁一拳。
她却顾不得,斥道,“这可是御前,不是你二人市井泼皮争利的泥地。一把年纪了,瞎折腾什么!”
苏袁连忙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衫,开始满地找帽子和玉笏,找了没几秒,她马上跪了下来,请罪道,“陛下,微臣失仪,但这魏正养实在欺人太甚,微臣管理着国库,那一丝一线可都是国家的命脉啊!哪能说批就批?!”
吏部尚书杜微正看不下去,他站了出来,“两位大人是把朝廷当什么地方了?要打就把官帽摘了去外边打。苏大人,秋税才刚过,国库里就匀不出银两来了吗?”
杜微生是这次田制改革的主管官,也是内阁里的元老,是出了名的雷霆手段,他问,苏袁哪敢不答?
她为难道,“若是小数目,为着田制之需,我又怎会不批?但这毕竟不是小数目啊,您也知道,永州收成不好,税粮比往年低了有三成,昌州因为几年前的水患,民生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知州好几次上书叫苦,别说纳税了,后续还得国库出钱贴补,军饷和水利暂且不提,临近年关,哪里都要钱。这笔钱,户部实在是批不下来啊。”
魏正养气没消,但也不敢继续放肆,他摸了一把被扯痛的胡子,也是急忙跪下。
刘望奚见他们终于打完,这才说话,“苏爱卿不批钱,是看得长远,但土地改革要钱也是天经地义。朕明白你们都知晓大楚和温州和平不了多久,早做打算的确无错。但越到这个时候,国库里存死钱越是大忌,当下之急,就是要把这笔钱筹齐,安发下去。而国库吃紧朕也理解,先让户部批十万两,剩下的,走朕的私库。”
他说完,又感觉到头疼,“但你二人御前私斗,这事怎么算?”
刘望奚声音平缓,却把两人吓了个半死。
杜微正开口道,“陛下,魏大人拟的章程臣曾一条一条得看过,也算过。这些钱,确实是省不下来,但国库没有盈余也是事实。两位大人是气急上了脑,魏大人要事在身,还望陛下从轻处罚。”
昌州土地清查刚过,接下来的才是重中之重。魏正养将要亲自前往昌州,杜微正言下之意,便是让刘望奚饶了两人。
杜微正是递了台阶,刘望奚顺着就下了,他面露疲惫,显然是被这些事扰得头疼,“两位爱卿三代老臣了,还能做出这种事,属实是不成体统。既然国库空虚,那就罚两位爱卿半年俸禄,如何?”
所谓雷霆雨露,具是天恩,更何况半年俸禄,对二人来讲不痛不痒,魏正养与苏袁连忙磕头谢恩。
谢浣又抬头看向刘望奚,他坐得端正,面无表情。谢浣察觉到他眼底的怒气,倘若这次没有杜微正在前求情,那翰林承旨与户部尚书的位置怕也得空出来了。
杜微正是杜谦初的儿子,谢浣不得不暗叹,这吏部尚书是暗承天恩,沾了天门光了,背有靠山,确实好用。
文笔不行,多担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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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朝堂争议,作壁上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