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畅月,万物蛰伏,阳气畅而不发。
寒霜降尽,谢浣穿着身绯红色的常服,踏着白雪,从国子监集贤门而入。
李初元跟在她身后,他手里拿了几张宣纸,并未带剑,因为谢浣不让。
宣纸记着国子监近一年的变故事端,所列详尽。
李初元办事也精细,他把所有的荫监生都分了出来,罗列成了一个名单。
他对比了一下,对谢浣说道,“主子,这国子监近期发生的一些争斗基本上都是那群荫监生带头挑的事,属下之前打听了一下,这群人仗着自己世家出生,在国子监惯爱横行霸道,欺压同门。”
荫监生基本上都是靠长辈功绩、官职恩荫入监的子弟。那些由地方官员举荐的进来的年轻子弟他们不敢得罪,毕竟真有本事,不知什么时候就承了圣恩,飞黄腾达了。
那么其他的监生便成为了他们霸凌的目标,特别是通过捐监进来的例监生。
谢浣有半响都没回应,一会儿,她睫毛微动,面色平静,话语却显冰冷,“问学求道的地方,被他们当作了何等市井之地?实在是懒散惯了,那便让我来替他们松松筋骨。”
此时的辟雍正在讲学,谢浣便往那儿走去。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穿着身素娟衣衫的女子,她脚步急促,略显慌张,一头长发用了根细布条系着,青丝半解。
国子监自上任祭酒染病而逝后,祭酒一职便就空缺着,上下的事务都交由两位司业打理。
今日新任祭酒上任,原本就该由司业亲自去集贤门去迎,但程邹今日在辟雍有场讲学,两日前便给李舒颜商量好,今日由她去。但李舒颜平日里是个书虫,一钻研起经书典籍来就不知天地为何物,这两日又是如此,她一忙,就把这事给搞忘了。
祭酒上任第一天,李舒颜不仅把人给忘了,因为平日里也懒散,此刻竟连官袍也未着。
此番怠慢,怎么看都像是在给新任祭酒下马威。
谢浣在朝堂中从未有过什么好相处的名声,上任第一天就对人发难,这分明就是打着灯笼进茅坑——找死。
说李舒颜此刻心里平静,断然不可能,她衣衫都有些凌乱,显然是慌急了。
谢浣跟她打了照面,李舒颜一见,赶忙行礼作揖,“祭酒大人,您看下官实在愚笨,竟记错了您上任的日子,这般姗姗来迟,竟然让您久等,实在是下官的罪过。”
谢浣见了李舒颜,她的身份在心里也对上了号,此时她面色温和,却问道,“你是李司业?”
李舒颜低头回应,“是下官,您初来国子监,就由下官引您去看看?”
谢浣晏笑,摆了摆手,否认道,“我本就是国子监出身,难不成过了几年就能忘了本?算不得初来。而你我虽官品不同,但往后却要同窗共事,以后面对我,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这般客气去做那些个虚礼。”
谢浣这句话瞬间便让自己先入为主,李舒颜虽然当了个从四品的国子监司业,但平日里除了上朝,几乎不与其他官员打交道,谢浣还在翰林院时,更是对她没有半点印象。外面说她是一心钻研圣贤之道,陷得太深,已然痴狂,但究竟是什么原因,怕是只有她自己说得上。
基本上不接触其他官员,也就不了解官场话术。但谢浣只一句话,李舒颜便心生敬畏。
她大可拿自己杀鸡儆猴,以树自己的威势,偏生要这般和颜悦色,笑脸相迎。如若真把她当成个软柿子捏,那自己的仕途就真的到头了。李舒颜看得明白,内阁怕是早就想整顿国子监内部的糜乱风气,这是给国子监派了个厉害人。
因着谢浣的话,她站直了身子,却依旧低着眉道,“国子监自陛下登基后在典制方面便改了许多,大人若有不明之事,下官可以悉数讲与您听。”
谢浣看着她,眼里却划过一抹异色。
这李舒颜是个聪明人。
谢浣点了点头,她脸上常常挂着笑,但那笑容却总是漫不进眼底。
李舒颜往旁边挪了两步,又道,“大人可要去敬一厅?东厢房那儿早已……”
她突然停了口。
李舒颜原本想说东厢房早已为您整饬干净,可她转眼一想,她似乎把这件事也忘了。
李舒颜咬牙暗恨,难不成非要把自个儿害死不成!!
她的内心活动谢浣自是不见,但她大概能猜出三分,她没有为难李舒颜的意图,也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于是敛袖浅笑道,“不必,天色不早了,看时辰也快要下学,辟雍现在是不是还在讲经,带我去看看罢。”
李舒颜何尝不知谢浣是在替她找补,于是她顺着应下话,“大人这边请。”
朔风卷着残雪,打在国子监朱红的宫墙。
三人来到辟雍门外,李舒颜正要去推开门,谁料大门刚开一道缝隙,里面的嘈杂声便传了出来。
李舒颜愣在了原地,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今日出门为何不看黄历,若早知是非这般多,她干脆装病告假在家算了。
“老东西!敢管你家爷的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大门吱呀一声,又敞开了些,但殿内乱作一团,便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声响。
李舒颜露出些许薄怒,正要推开门进去。谢浣却抬手制止了她。
她眼神不移,对着殿内仰了仰头道,“且先看着。”
李初元站在旁边,一直沉默着未发一言。
殿内,一个监生模样的女子正揪着五经博士赵商的衣领,看着便想抬脚踹他,赵商年龄大了,明显经不起踹,一旁穿着监生服的男子赶忙要上前来阻,却被其他的监生给拦了住。
赵商挨了一脚,跌坐在地上,苏芷亭蔑视着他,嚣张道,“孟时中那个蠢货敢把墨水甩我身上,我今天偏就要收拾他。一个家中卖盐的低贱货,身上一股子铜板的铁锈味,就他也配进国子监。你一把年龄了,还是个从五品小官,怎么?这么护着孟时中,你收了他银子不成?”
孟时中被几个人按在书案上,他挣扎却动弹不得,那张清秀的脸被气到涨红,“苏芷亭!你少欺人太甚,你别动赵先生,有本事就冲着我来!”
苏芷亭听后突然嗤笑出声,“孟时中,你以为你是谢祭酒举荐进来的我就不敢动你是吧?我告诉你,别以为你以后日子就好过了,就算我今天揍了你她又能把我怎样,等我料理完这老东西就来收拾你。”
她说完,又要抬脚去踹在地上已经蜷在一团的赵商。
李舒颜已然看不下去,她一把推开殿门,高声怒斥道,“都给我住手!苏芷亭,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你看看这是哪儿!看看我旁边站的是谁!”
李舒颜平常就是一秀雅的文人模样,如今显然是气急了,这一嗓子吼下去,辟雍宫中顿时鸦雀无声。
谢浣面无表情得看着这一幕,眼中晦暗不明。
苏芷亭没料到谢浣这个时间点还回来辟雍宫,一时间忘记动作,在原地呆愣了片刻。
孟时中被人放了开,他连忙上前来,扶起了地上的赵商。
李初元上前来,先入了殿门,而后谢浣才踱步而入,她目光落在苏芷亭身上,无波无澜,却看得苏芷亭心里发怵。
谢浣轻声开口,字句如鼓点般,落地成声,“苏尚书何其在意令名声望,可知你在外这般飞扬跋扈?”
苏芷亭心里一跳,想硬气起来,却还是在谢浣面前败下了阵,她梗着脖子说道,“是他先挑的事,故意把墨水溅在我身上,你不信就问他们。”说着她抬起手,指了指后面的监生。
大部分人都缩在后边,不敢出声发言。倒是方才那几个压住孟时中的开口说了话。
“就是,学生亲眼看到孟时中故意把墨水往苏芷亭那边甩,是他先有意滋事。”
“他听闻您要来国子监做祭酒,仗着您的举荐,这便开始在国子监横行霸道起来。”
孟时中扶着赵商,简直快要被他们的不要脸给折服,他大声反驳道,“你们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平常见着你们躲都来不及,隔苏芷亭这般远,我怎么往她身上溅的墨?”
在他们吵闹之际,谢浣走近孟时中,从他手中接过赵商,她垂着眼,温声问道,“先生可还好?”
赵商灰色的衣衫上全是灰尘,还映着苏芷亭的脚印,谢浣眼神冷了下来。
赵商见着谢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激动,他颤动着双唇,“祭酒大人……”
谢浣却道,“先生何必客气,唤我玄音就好。”
苏芷亭等人见到这般场景,几人相继就闭上了嘴。
谢浣与赵商这般熟,这下事情不好收场了。他们都把目光望向了苏芷亭。
赵商也是寒门出身,快到中年时才中了举,捞了个小官。他深知自己混不了那波谲云诡的官场,便自请去了国子监当讲师。
赵商为人端正,特别爱照顾国子监中的寒门学子,早年谢浣在国子监求学时,他对其也多有照拂。
谢浣将他扶到桌案上坐下,起身时目光定在了苏芷亭脸上,她方才没听这帮人都七嘴八舌得说了些什么,这时缓声开口,一语成畿,“国子监的规矩,太祖皇帝钦定的六十六条铁律,你既已入学了国子监,为何敢这般无视。欺压同窗,殴打夫子,苏尚书是好教养。”
谢浣平静得说着,她迈着步子,此刻身上得绯红官服落在苏芷亭眼里异常刺眼,她继续道,“我方才上任,也得按着规矩办事,这次参与闹事的人皆去绳愆厅领五十棍杖,从今日起,苏芷亭除革国子监。”
谢浣的处罚堪称严重,她这相当于是断了苏芷亭的为官路。
苏芷亭自然不服气,她发言气道,“我祖母是户部尚书,她乃是三朝元老,你敢黜革我!谢浣,虎落平阳,你如今也不过是只丧家之犬,你得罪得起我祖母吗!”
谢浣打断她,接过话来,她厉声道,“苏尚书才在御前斗乱,我已经给足了她面子,她孙女在国子监滋事,她也难辞其咎。你若再在此地增乱,明日我便草拟奏折,连带着上次的御前失仪,在陛下那儿再参她一本。”她紧接着一笑,看着苏芷亭的目光平静,“届时苏尚书维持了半世的清明,怕也会尽数毁在你手上。”
苏芷亭年纪小,谢浣此言纠葛进了朝堂,还是吓到了她。
于是她闭上了嘴,只得咬牙认下,不敢再多发一言。
李舒颜走到后边一名监生身旁,压低声音问他,“我记着今日不是程司业来讲学,他人呢?”
那监生回答她,“原本就快到了下学时间,程司业说他有事,便让我们自温,他先行走了。”
死酒鬼!李舒颜心中暗骂,没下学就敢走人,专门送个把柄让人捏。
写得我都想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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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初次上任,杀鸡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