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浣下了朝,她方踏出含元殿,走在宫巷中。
一个穿着身内侍服的太监迎上前来,他低垂着眼,对谢浣道,“祭酒大人,陛下有请。”
谢浣眼尾微挑,眼里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算计,她亲和道,“有劳公公,请前边引路。”
那太监忙哈腰,走上前去。
谢浣再一次来到御书房,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红杏在外面等着,她亲自引了谢浣进去。
谢浣与她寒暄道,“许久不见长御大人,这些日子是离了京城吗?”
红杏依旧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她正行走在前,听闻后默了默,有才回道,“陛下念叨着江南的寒潭醉,但那酿酒的是个小作坊,店主脾气怪异,从不卖酒给不合眼缘的人,奴婢就亲自回了趟江南。”
酒只是一方面,十一月初五,那是先齐王妃的忌日。
谢浣阖眼,轻声低语,“陛下当真是眷念着江南。”
她本是自言,但红杏离得不远,也听见了动静,她叹了一声,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开口说道,“陛下本无意于皇位,他与先齐王殿下一样,都恋逍遥。”
谢浣不说话了,她垂着眼,长而翘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两人来到后殿,刘望奚没有坐在书案前,反而穿着朝服坐在一旁的小塌上,正打着盹。
秦长雨拿着浮尘站在一旁,他见着谢浣,瞳孔不可遏制得震了震。
谢浣见在眼里,却不同声色地朝他点头。
秦长雨一挥浮尘,慌张只有一瞬,好似被浮尘扫了去,他朝着谢浣弯了弯腰。
殿内无声,无人想发出动静去扰刘望奚小眠,红杏也微微顿了顿,还是上前轻声道,“陛下,谢大人来了。”
刘望奚睁开眼,目光望向谢浣。
谢浣迎着他的目光,这才行礼,她撩袍下跪,身姿挺立,“陛下圣安。”
刘望奚道,“爱卿免礼。”他复而又盯着她,“爱卿才上任国子监,想必杂事也不少,朕便不同你多言,你知道朕叫你来的用意。”
我今日不想同你拌嘴,赶紧办完事给我滚!
秦长雨站在一旁,手指微微轻动。
谢浣垂着头,她暗藏心事,明知却故问,“恕臣愚钝。”
刘望奚出奇地没有生气,他想了半响,随后对着秦长雨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秦长雨余光瞟了眼谢浣,却道,“外面严寒,老奴留在这儿伺候陛下吧。”
直言外边凉,这是找借口想留在殿内。
谢浣听得明白,一个奴才怎敢拿自己身体做借口推辞圣令,秦长雨这是打的感情牌。
刘望奚果真不再多言,而谢浣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心里却凉。
建丰年间,明恩帝远朝臣,亲宦官,甚至放任底下人称太监盛亿将其称为内相,盛亿手握批红之权,司礼监的权势更是压了内阁一头。谢浣那是求学于国子监,也是温守秋的门生,每当她去府邸拜访老师,时常能听见温守秋的轻叹。大楚的沉疴,自那时起便积厚已深。
先帝在位时,谢浣手握重权,她奏折直达养心殿,参司礼监太监盛亿结党私营,霸田占宅,纵容手下残民害理,恃权肆虐。数罪并罚,高喊着阉党乱政,奸人误国,让明德帝于承天门前杖毙盛亿。此后她更是不喜司礼监,架空其手下权势,严防宦官参政。
这才给大楚带来了些喘息时间。
秦长雨野心不小,他这是想做第二个盛亿。
刘望奚一手撑着小塌,意图起身。秦长雨正要上去扶,却被红杏抢了先。
刘望奚站起来,走到书案面前坐下,道,“朕听说爱卿昨日棍杖了国子监十余名监生,还黜革了苏尚书的孙女。”
谢浣回应,“苏芷亭带头在国子监聚众斗殴,殴打夫子,臣也是按着规矩办事。她在国子监尚且无尊师重教的观念,又怎敢妄想她入了朝堂后能真心侍奉君父。”
刘望奚翻了翻今日呈递上来的奏折,捏了捏眉心道,“朕并无责备你的意思,国子监内部怠慢惯了,整治一下也并无不妥。”
谢浣低头称是。
这时秦长雨在旁开口,“可苏尚书三朝老臣了,苏小姐是她唯一的孙女,这般做可否会寒了老臣的心?”
他摸了摸浮尘把柄上的浮雕祥云纹,接着说道,“不如就敕令她罢课旬月,归家罚抄经书自省。这罚也罚了,既不让苏尚书心寒,也不会落了祭酒大人的威。”
谢浣此刻还拿着上早朝用的玉笏,她袖下手指微微用力,却道,“规矩不可废。”
刘望奚眸子垂在桌案上,他眉目俊朗,端的是一尊无暇的玉像。
刘望奚静默片刻,他眼里划过一抹狡黠,带着笑意,方才缓缓开口道,“你说得不错,苏尚书掌管户部多年,行事从无差错,苏芷亭虽过失在身,但并非无可饶恕。就依你所言。”
红杏在一旁听后却拧了眉,她下意识看向谢浣,却见她依旧端立不动,面无异色。
此时宫殿里燃着的金丝炭令谢浣感到沉闷,她捏紧了袖下的玉笏。
刘望奚说完话,也端详着谢浣的神色,见她还是那副模样,心下便觉得无趣。
他开口换了话题,“朕观谢爱卿回京这些时日实在是过得窘迫。”他抬眸看向红杏。
红杏了然,她从后取出一个木匣子,走到谢浣跟前。
秦长雨呼吸乱了两下。
谢浣目光落在匣子上,却没伸手去接,她方才的闷意并未有所缓解,此刻声音有些低沉,“陛下,无功不受禄。”
刘望奚此刻心情颇好,他睫毛微动,眨了两下眼,说道,“谢爱卿有功于东南,怎有无功不受禄一说。”
红杏又将匣子抬高了些许,她抬眼看着谢浣,压低了声音,“谢大人,拿着吧。”
谢浣跪地,将玉笏放进了袖子,而后双手接过匣子,谢恩道,“多谢陛下。”
这举动过于隆重,竟无由来得让红杏感到一丝荒谬。
刘望奚弯了弯眼睫,挥了挥手,“谢爱卿退下吧。”
谢浣快被这殿里的沉闷压到喘不上气,听后便道,“臣告退。”
她行至殿门,沉闷下去了,心中的凉意却漫了上来。
谢浣望着殿外自语,话音轻的快要随风飘走,“此番筹谋,难不成真就成了镜花水月。”
在她走后,刘望奚找了个理由打发了秦长雨,他其实并不喜欢他在自己身边服侍。
红杏走了两步,上前道,“陛下,您赦免了苏家小姐的罪过,为的是怕苏大人的心寒,但……”
但这未尝不会寒了谢大人的心。
谢浣那样打压宦官,陛下此举,无异于诛她的心。
刘望奚随意得摊开了本奏折,那上面还是记着一些可有可无的琐碎之事,他又一把把它合上,淡声开口,“她此前用江南激朕,朕不过是还了她一报。”
……
谢浣今日早朝宫门出得晚,李初元见到谢浣,上了前来,将她手中的木匣子接了过来。
木匣子很重,压得李初元手腕低了一瞬,他疑道,“这是?”
谢浣哂笑,语气轻柔道,“陛下给的恩恤银。”她眸子暗了暗,当然里面不可能只有银子,她接着吩咐道,“你带着匣子回府,陛下恩赐,千万珍重。”
李初元明白谢浣话里深意,他点头应下。随机又问道,“主子,您不回府?”
谢浣摇了摇头,“时候不早,我也该去国子监视事了。”
……
谢浣坐在东厢房的书案前,她定眼瞧着下面站着的两个身影。
此时的李舒颜心里巴不得一巴掌拍死程邹,若不是他昨儿个未到时辰便下职,辟雍宫便不会闹出那般事。
这下好了,此后他俩都没好日子过!
程邹长得一副风流才子模样,其实行事也风流,成日里惯爱去芙蓉苑喝花酒。他同监生们说有事,其实是约了姑娘,早早下职跑去了芙蓉苑。
程邹虽世家出身,却是同李舒颜一样,正儿八经从科举里考出来的,但这人没啥功名利禄心,捞了个司业的官职也只是为了应付家中人。
两人站的端直,都在等着谢浣发言。
谢浣收回目光,低头翻起了国子监今年监生的课业策论,她边看边皱起眉头,半响未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浣收回手,抬头道,“这段时日幸苦两位司业了,但本官方才瞧了生员考勤的月报以及经义讲学的记录。”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考勤记得稀稀落落,经义讲学的更是一笔带过,我观着,倒像是用来应付差事的流水账。”
程邹与李舒颜心中皆是一跳,考勤一直李舒颜在负责,而经义讲学一直都是程邹记录。
两人本把这事交给了下边人,但司业行事都这般懈怠,下面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谢浣指尖轻叩桌面,两人在下垂手而立,谁都没有发声。
不是他俩不说或是不敢说,是确实找不着话说。
国子监纲纪散乱是事实,两人一个沉迷于经书典籍,另一个更是耽于风月,上面无人盯着,便渎职懈怠,对下边人疏于管教。
谢浣沉了声音,“两位拿着朝廷俸禄,办的便是这样的事?”
程邹这才在下面发话,他为人圆滑,说话也周到,“大人明鉴,这非是我两人不办事,实在是下官能力有限,这些事务办起来实在是棘手。但国子监如今这般风气,确实是我两人之过,大人素有贤明,如今接任祭酒,定能理清尘垢,重振国子监声威。”
谢浣听得发笑,她原是想敲打两人一番,本就没打算真正将罪。也乐意顺着这台阶下,谢浣站起身,把桌上的经文策论整理了起,又开口说道,“三日。”
李舒颜扯了扯溅上了墨水的衣袖,而程邹也定了神,两人接等着谢浣的后言。
谢浣走过去,掠过他们,接着道,“凡是积压旧置的典籍文卷,三日内一一理清,往后不可再敷衍搪塞,不然陛下底下可就再容不下二位。”
两人低眉,出声应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