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偏殿大部分座位已然有人落座,偏殿里的权贵正在两两聚团着低语叙话,奉靳墨带她穿过游廊,转角就来到正厅偏殿。
奉靳墨在门前停住脚,显然是不想进去。
谢浣心中也了然,于是她对奉靳墨道,“奉世子在门外可能应付不过来,奉二公子此番送到这儿也就够了,找个底下人来接引就行,二公子先去。”
奉靳墨听后也没说啥场面话,抓了旁边接引的侍女,道,“那我失陪……你引谢大人入席。”
他说罢转身离去,看起来是真的很不想进去。
侍女福了福身子,低着眉,恭敬道,“谢大人随奴婢来。”
谢浣提袍,踏门而入。
偏殿里瞬间便安静下来,不过须臾,交谈声又起。
谢浣见了远处的贺桢云,后又若无其事得移开了目光。
那些个官员一一上前来跟谢浣见礼,但没人敢说些寒暄之外的事,众人唯恐与她多牵扯上半分。
谢浣倒是没什么大的感触,她娴熟得应付着。这些人以前不敢巴结她,现在也更加不敢。
“谢大人,半月不见,不知近来可好?”
谢浣转眼一看,凑上来的又是郑华朔,他的父亲是郑川,目前在兵部当侍郎。
郑华朔是个读书人,当然,这是他自诩的。他以文人墨客自居,最大的喜好便是与那些学富五车,素有才名的士人交友。
他管那叫翰墨之交。
郑华朔自来熟得很,让人根本就没办法拒绝。
就比如现在。
郑华朔道,“谢大人比半月前看起来更具风骨了。”
谢浣从容回应,“京城气候宜人,琐事少了,人自然就要舒坦得多。”
她眼神下移,视线定在了下席的一个男子身上。
郑华朔注意到谢浣的动作,他顺着看了过去,而后主动介绍道,“那是毕方逾毕大人。说起来还挺巧,他与谢大人一样,都方才还京。”
谢浣听后想了起来,她对毕方逾有点印象,五年前被派到平江郡做郡守的就是他。
元明三年,湘州水患,湘州知州周昌林借灾赈捐纳之名,左手倒右手,贪污赈灾银两超十万两。
但金帛满箱,祸根深藏。后来东窗事发,内阁派了御史台徐墨竹为查赈官员,去往湘州。结果才出了京城,刚一落脚,就被人截杀在了平江郡。
当时负责这次贪污案里的官员便有谢浣,主审是御史大夫王影问。那案子不论是刑部还是锦衣卫都没插手,案子落在王影问手里,那是谢浣的安排。
那时是谢浣在负责徐墨竹被刺一案,但当时谢浣另有要事,根本顾不上,毕方逾也是一问三不知,最后还是贺桢云带人去了平江郡,这才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结果都在所有人预料之中,是周昌林狗急跳了墙,脑袋一热,派人杀了徐墨竹。
这是谢浣敲得板,但她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谢浣是湘州人士,早年时在周昌林手下做过幕僚,周昌林非常看得起谢浣的才华,觉得人在自己手下是曲才了,所以他把谢浣举荐进了国子监。
后来贪污的事纸包不住火火,他便书信与谢浣,望谢浣能救他于水火。但他贪污一事明德帝已经知晓,并且大发雷霆。谁也保不住周昌林了,就算是谢浣也不行。
谢浣只能承诺他自己会报下他的儿子周齐海,给他一个坦荡的身份以后不必受他罪名的牵连。
但她有要求,她要周昌林府中所有现银。
周昌林答应了,后来周府抄家时,他银库里确实是一个铜版都没有。但这钱却并没有落在谢浣手中。那笔钱不翼而飞,但绝对没有运出湘州,那么那笔钱的去处便不难猜了。
——银子都运到了湘州郑家。
郑家做丝绸生意,也是大楚最大的织布商。那笔钱入了郑家,才能悄无声息。
谢浣想不明白的点也在这,到了周昌林那种地步,应当会首先先保自己的血脉不绝,他没道理会拒绝谢浣。
谢浣能保周齐海,但湘州郑家保不住。
再者,她不觉得郑家就缺那笔钱,也不会为了这些银子就敢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一个不留神,恐怕就会落得和周家一个下场。
谢浣想查,但没办法再查下去了。
明德帝遇刺,谢浣自身难保。
思及此处,毕方逾也看见了谢浣,他见谢浣正关注自己。便起身离席,主动上前见礼。
“谢大人,好久不见。”
谢浣回礼,“听闻毕大人调回中央了,真是可喜可贺。”
毕方逾俨然一个书生模样,那是一种被书卷浸没的儒雅气。官场沉浮这般多年,他没染上俗气,这很难得。
毕方逾回道,“幸得陛下赏识,比不得谢大人东南三年的功绩。”
谢浣笑了笑,俩人便不再接着搭话。
巳时三刻,南国公到了正厅,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寿袍,走到主位坐下。
老国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但那双含笑的眸子却十分亲和。
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谢浣的座位在奉靳墨旁边。谢浣看着他走过来,在自己旁边坐下。
谢浣对他温和一笑,奉靳墨愣了一下,显得有些局促,随机也对谢浣笑了笑,他靠近谢浣,压低声音道,“我带着了只蛐蛐,你要不要看?”
谢浣眼里露出笑意,她回道,“可以啊,什么时候?现在可不行。”
奉靳墨却道,“待会儿,不能在这里看,我家人看见了,我少不了要挨一顿说教,特别是我嫂子,她最见不惯我不务正业。等你祝寿结束,咋俩从后门溜出去。”
少年说完便眼睛也不眨地盯着谢浣看,生怕她会拒绝。
没想到谢浣却回他,”行。”
奉靳墨真心一笑,便又把身子坐了回去。
老国公何等精明,而谢浣也并未有所遮掩。他看出了两人私下的动作,于是嘴角牵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南国公奉彻是个文臣,他的爵位是世袭而来,但他任职过礼部侍郎,不久前才退下来,早年时还当过二皇女刘苓的老师,但国公府到他这里还是有些没落了,不过下一代会怎样也说不清。他既然想撮合谢浣和奉靳墨,便就没想过让奉靳墨入仕。奉令景进了御史台做了御史 ,那南国公府握的就不再是虚权。
宾客按官职高低依次上前祝寿,第一个便是谢浣。
谢浣从容地离了席位,她轻轻躬了躬身,声音沉稳,但也不过是一些祝寿上的体面话。
南国公笑着回应谢浣,带着长辈的慈祥,“玄音,东南之行可还顺利?
建丰十五年,谢浣参加科举,当时会试的主考官便是奉彻,本是他点的谢浣为会试第一,却被半路而来的温守秋截了胡。
谢浣莞尔一笑,恭敬道,“一切都顺利。”
南国公抹了把胡须,道,“说得轻松,哪儿有那么容易。不过如今回了京,不如趁着八法考核之际,好好休息休息。你想玩什么,去哪儿玩,就带上斐弦,那混小子最懂这些。”
谢浣笑着应下。
等她回到位置坐下时,旁边的座位已然空了去,不见了奉靳墨踪影。
谢浣抬头撇向大厅的偏门,奉靳墨正伸了个头出来,对着谢浣比着手势。
谢浣不由得轻笑,趁着别人正在祝寿,她起身,理了理衣袍,从偏门出了去。
贺桢云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南国公的意思在场的都能听明白,这是想撮合谢浣和他的次子奉靳墨,但她观主子这意思,似乎也不打算拒绝。
这不能说是匪夷所思了,这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这时的谢浣已然跟着奉靳墨去到了后院,院子里有棵大树,底下有张石桌于几张石凳。
奉靳墨先在凳子上坐下,谢浣到时,他已经把蛐蛐拿了出来,正放在石桌上。
谢浣迈着步子,正要过去,忽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小厮,端着酒水,撞上了她。
谢浣望着身上那小摊茶渍,皱了眉,那小厮从她旁边路过,虽低着头,却脚步稳当,不应当会撞上她。
小厮抬头,看着谢浣连忙道歉,话音里却不见慌张,“不好意思,大人,小的帮你擦擦。”
谢浣避开他,她端详了那小厮半响,遇事不乱,长得仪表堂堂,哪里像个奴才。
她看着他,突然说道,“要去正厅,不该往这边绕。”
奉靳墨几步过来,他看向那小厮,略带惊讶道,“青砚,你在这儿干嘛?”
青砚抬头道,“二公子,后厨忙不过来,便叫小的来这儿帮帮忙。”
奉靳墨看了看谢浣,“这……要不我带你去换身衣服?”
谢浣却摇了摇头,“沾的不多,不碍事。”
她眼里划过一抹暗光,却换了话题道,“走吧,不是要给我看蛐蛐吗。”她接着看向青砚,语气温和,不带怒意,“没事,你去忙吧。”
那小厮又道了两声谢,端着盘子走了。
等两人回去时,石桌上的笼子依旧还在,但里面的蛐蛐却不见了。
奉靳墨走过去,拿起笼子,惊道,“我蛐蛐呢?”
谢浣走近奉靳墨,靠过头去看,她看了看那笼子敞开的闸门,说道,“应当是阀门没扣紧,让它给逃了。”
奉靳墨先是叹了声,“花半个月月钱买的,还没看几眼就给逃了。”后看起来有些气愤,少年走过去坐在了石凳上。
谢浣眯了眯眼,“二公子只有这一只吗?”
奉靳墨抬头望她,点了点头。
谢浣作惋惜之态,“那确实是可惜,如今玩蛐蛐不成风气,这再想买就有些难了。”
奉靳墨耷了耷眼皮,焉了下去。
谢浣又道,“江南那边这风气倒是盛一些,我找些门路,帮你带一只,怎样?”
奉靳墨这边又抬头,“当真?”
谢浣定眼瞧他,笑道,“我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