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秋风和煦。
这个时辰的京城街道正是热闹的时候,马车外的人熙熙攘攘,阗溢街巷。
马车内的谢浣正拿着一封书信,她将其拆开,展开信纸。
展信见字,寸心奉问:
姐姐,不知近日可还安好?我听闻你回了京城,终于不用过那么苦的日子,也不用再应付湘州那群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贪官了。但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你扶皇帝上位,他还要把你贬到东南去做转运使,他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我前几日走了一次镖,过羌州**道时遇见了祁连山的那群马匪。他们来的人就几个,还敢来抢镖!我看多半是嚣张惯了,以为是个人都得怕他们。我宰了她们的头儿,其余的人屁滚尿流得就跑了。
胆子还没眼珠子大,就这样还敢当马匪。
你在京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混不下去了就回二月崖,正好让那群马匪见识一下你的厉害。
京华秋深,恭请安好。
对了,我上次遇见黄梦萦了,她让我下次给你写信时也帮她问个好。
. . . . . . . . . . . . .谢沁
羌州位于大楚最北边,这里气候恶劣,黄沙满地,偏生又寒冷,因此黄沙飞扬时常常裹挟风雪。
羌州南靠温州,早在十年前贤王叛逆起兵时就被他们攻下,如今成了温州的地盘。**道从从湘州起,通向羌州正城。而那群马匪就在正城东边的祁连山,他们常常绕过正城,埋伏在**道边等待袭击过路的商队。
这群马匪不论男女,几乎都很凶残。不论商队交不交货物,那杀不杀人都得看他们心情。羌州正城官员也就只能图个自保,根本不敢多管。反正都被贬到羌州去当官了,还谈什么仕途?也就不在乎什么功绩了。
**道路边有一家黄沙客栈,客栈的东家有一定的背景。进了客栈就歇战那是规矩,就算你是马匪,在这儿也得停戈止兵。
客栈傍着一座土丘而建,此时门前的土丘上正站着个少女。少女容貌清丽,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头戴斗笠,她手拿长剑,腰间别了把匕首。
谢沁眺望着远方的**道,那里正好有支商队在过路。她见了,却皱起了眉头。
商队归属于湘家郑家,两年前,温州和大楚停战,敬文帝将商路基本上交给了郑家来管辖。郑家一直做的都是丝绸生意,其他的方面都涉猎较小。
这支商队运输的也是丝绸,那马车上的黑布被翻起,谢沁能看见里面露出的华美锦缎。但怪就怪在,马车的重量不对,马车在沙地里行走,如果拉的是一车锦缎,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大的阻力,而车轮陷在沙地里的深度,明显是有些过了。
这马车里拉的根本就不是丝绸。
这现象一年前谢沁就注意到了,商队规模不大,却在这一年里,在羌、湘两州往返的次数十分频繁,恐怕运丝绸也只是个幌子,那他们真正运的是什么?
谢沁想了一下,两方通商路一开,那么基本上任何买卖都能够流通。
除了生铁。
生铁是军队兵器制造的重要材料,而大楚和温州能僵持这么久,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大楚制度**,国库空虚。而贤王手底下的温、允、羌三州,都不能产出生铁。
没生铁就没兵器,这才是温州十年都打不进大楚的原因。
如果郑家的商队真的运的是生铁,那就与通敌卖国无异。
谢沁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注意到沙丘下站这了个男子,他身姿颀长,眉目如画,此时正抬头看着谢沁。
闻湛盯着沙丘上的少女。
谢沁看着商队,商队里有个人养了只鸽子,看样子是还没有驯服,那鸽子飞起来,盘旋在它主人头顶,后又降落在马车顶上。
那男子跑过去捉,鸽子就跳着躲,男子半天捉不到,面目便开始狰狞起来,这场景观着十分滑稽。
谢沁忍俊不禁,就在这时,来了一阵风,大风吹起了少女斗笠垂下的白纱,这被风带起的黄沙眼见这着要迷了她的眼,于是少女扭过头,粲然一笑。
底下闻湛怔愣住。
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大片黄沙被风裹挟着吹过,模糊了客栈与沙丘上的这一幕初见。
谢沁的书信里,夹着一片来自祁连山的沙棘叶,谢浣看着叶子,甚至能想象的到谢沁捡到这片叶子时的场景。
她放下叶子,掀开窗帘,也望向外面的秋景。
马车来到了南国公府。
今日是南国公六十大寿,国公府门前马车很多,几乎盖冠相望。
南国公的两个儿子正在门前接客。
国公世子奉令景今年快满四十了,早年也是仕途不顺,今年不久前终于升入了御史台,他穿着一身织金绸的祥云吉福衣冠,此刻看起来非常高兴,正笑着招呼宾客。
二儿子奉靳墨是国公老来得的子,如今不过二十出头,从小被一家子惯坏了,爱斗蛐蛐听戏曲,本事一点没有,也就那张脸生的俊俏。
奉靳墨此刻看起来却非常不高兴,奉令景在前边招呼宾客,他就站在后边,冷着一张脸。
奉令景前脚把一名宾客引进了正厅偏殿,后脚出来,他见着奉靳墨,抬手作势要抽他,靠近压低声音道,“老爷子大寿,你做出这副鬼样子是什么意思,谁欠了你钱不是?赶紧给我把这副表情收回去,不然你信不信我真抽你?”
奉靳墨躲了一下,他气愤道,“你们没欠我钱,但你们是想买了我,好让你仕途更加坦荡。那谢浣是什么人,我要是真跟她成了亲,那我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我不干,她太恐怖了。”
奉令景骂他,“你说些什么话,老子是你亲哥,我能害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半点本事没有,还天天爱往外跑,败家子一个,人指不定还不会同意,你先在这儿不乐意上了。我跟你说,你嫂子早看不惯你了,赶紧找个人成亲,趁早给我滚出去。”
他突然语气又缓和下来,“老爷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这些年也都由着你来了,就让你听这一次话,就跟我们要害你一样。哪里是为了我的仕途?谢浣这次回京,虽然功绩确实不小。但我跟你说,这次八法考绩之后,她绝对是明升暗贬,权势大不如前。老爷子一直都很欣赏她,以前她处在朝堂的权力漩涡,老爷子是不敢和她有交际。但现在不一样,陛下不会重用她了,她入不了内阁中枢,便不会再惹一身骚。虽然在朝堂的话语权肯定是大不如前,但官职绝对不小,没危险,说出去还有面,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奉令景软硬兼施,奉靳墨侧过头去,不再说话。
谢浣下了马车,奉令景扯了扯奉靳墨,连忙迎了上去。
谢浣作揖,“奉世子。”
奉令景回了一礼,他扭头见奉靳墨未动,便瞪了他一眼。
奉靳墨不情不愿,“谢大人。”
谢浣看着他露出抹笑,“奉二公子。”
李初元把贺礼递给了旁边的小厮。
奉令景寒暄道,“别来无恙啊谢大人,不知这三年在东南可还顺利?”
谢浣回他,“东南一直都是那样,战事频繁,民生又凋零。不顺利正常,但总归在最终也没出什么大事。”
奉令景笑着道,“谢大人这三年能将生、湘两州的民生恢复到这种程度,您能力卓越,属实是让我倾佩。”
谢浣抬手扯了扯衣袍袖子,谦虚道,“生、湘两州民生能缓过来全仗与羌、温两州的通商路,这都是陛下的天恩浩荡,我不过是撞上了好时机罢了。”
奉令景顺着就接过了话,“陛下如此贤明,是我等臣子之福。”
后面又来了宾客,俩人便不再继续说下去,奉令景叫了奉靳墨,道,“斐弦,你带着谢大人去正厅偏殿去见老爷子。”
他复而又用眼神示意,‘你收着点你那脾气,别失礼。’
奉靳墨没拒绝,他看向谢浣,“谢大人随我来。”
谢浣走在他身后,奉靳墨说带路就带路,一句话也不和谢浣说,可谢浣路上遇见谁都要寒暄两句,奉靳墨没办法只能边走边停下来等她。
每次他快要等不耐烦的时候,她与其他人的寒暄就会结束,奉靳墨又只能把气憋回去。
这次谢浣又掐着他的耐心耗尽那一线了了谈话。
她主动走到奉靳墨身边,对他道,“听闻奉二公子喜欢玩蛐蛐?”
奉靳墨不知谢浣问他的目的是什么,于是他反问道,“谢大人难不成也喜欢?”
谢浣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我没玩过,但我挺感兴趣,二公子不如与我说道说道。”
奉靳墨突然扭头看她,“谢大人难道不觉得玩蛐蛐是不务正业吗?”
大楚是由女帝刘昭晏打下来的天下,前朝最后一任帝王尤为昏聩。当年开国帝王打入雍都时,据说那位亡国之君还在朝堂上玩蛐蛐,蛐蛐跑出了笼子,他便让朝堂百官在朝会上抓了起来。最后前朝灭亡了,那只蛐蛐也不知捉没捉到。
谢浣却道,“怎么会?”她接着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我也喜欢听戏。谁又能比谁高贵不成。定昭高祖举义之前是个琴师,大楚开国之初,世人皆以琴为雅,但你能说,每个弹琴的人都能当开国帝王吗?”
谢浣阖了阖眼眸,“显然不是,对吗?”
奉靳墨愣住了,复而他眼睛亮了亮,“你真这么想?”
谢浣温和得笑道,“自然。”
奉靳墨正带着谢浣穿过游廊,他此时看起来颇为欢欣,显然被谢浣哄得十分高兴,“你和别人口中说的不一样,也和我想的不一样。”
谢浣看向他,“那在二公子眼中,我应当是怎样的?”
奉靳墨想了一会儿,却道,“我怎样想不重要,你不是这般的人不就对了。”
游廊下,谢浣转头看着游廊外,梧院金风的美景倒映在她眼眸。她青衫端立,展眉一笑。
“二公子说得不错。”
谈一下设定:在这里没有固定的嫁娶,两方为官者不能结亲,因此为官者称为主,另一方便称为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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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黄沙初见,寿宴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