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飘落在地,却被过往的马车车轮碾碎。
李初元骑着马,行至马车帘边,长剑被他挂在了腰间,“主子,澄舟传了信,说土地变法的试点落在了湘州和沥州。”
谢浣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听罢并无太大反应,这都在她意料之中。
沥州靠近京都,易于管理。而五年前岚河上游河堤崩塌,昌州数万亩良田被淹,民生动荡,现在还未缓过来,因此在昌州施行变法阻力最小。
“还有……”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澄舟说,先帝刺杀一案主谋是宋家。”
谢浣终于睁开眼,她掀开马车帘,看向李初元,话音平静且稳重,“细说。”
李初元驾了马,更接近马车,“说是宋家买通了当日当值的诸班都虞候,插人行刺。”
宋家?谢浣垂眸凝思,“宋朝言?”
李初元回应,“是。”
谢浣动作微顿,兵部侍郎宋朝言不过一蛇鼠两端,见风使舵的庸碌之辈,何来的胆子与魄力敢主谋刺杀?
宋大人这是被当成了替死鬼?谢浣闭了闭眼,抑或是枚用之即弃的废棋?
她面色平静,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随即便放下了车帘。
谢浣捻了捻手指,不管宋朝言是枚棋子或者单纯就是只替罪羊,他都是能扯出背后人的一条线,但她现在怕就怕在,有人急着要断线。
思至此,谢浣眸光便深了一分。
暗处执棋的布局人?谢浣低语,她的声线平稳无波,“就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在虚张声势。”
马车行了半月,终于在九月中旬到达京都。
京城朱楼画栋,夜晚笙歌绕梁,是整个大楚的纸醉金迷之地,魂牵梦萦之所。但繁华下的富贵刀,亦是吃人不吐骨的斗兽场。
马车先入了城门口,李初元骑着马在后姗姗来迟。
李初元问道,“主子,我们接下来是回府?”
谢浣掀开马车帘看了看天色,道,“先去宫门递问安帖见陛下述职。”
李初元却疑道,“不先去户部递述职表吗?”
谢浣回应,“户部常拖东南地区的抚恤金,我拖拖也不碍事。”
朱门巍峨,却给了谢浣一种隔世的恍惚之感。
李初元将问安帖递上,驻守宫门的将领未接,李初元道,“东南转运使谢大人回京述职。”
那将领一听,看了眼他身后的谢浣,而后将问安帖接过,道,“大人请在此等候。”
李初元回去,对着谢浣压低了声音,“这禁军将领是个生面孔。”
平常谢浣早朝,或者内阁议会,他都会在这里等候,对守门的将领也混了个眼熟。
谢浣看着这巍峨的宫门,那天上的朝阳好似从皇宫中升起。过于刺眼,她便移开了目光。谢浣回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不久后,一太监穿过宫巷来到宫门,他来到谢浣面前,卑躬屈膝,甚至不敢直视谢浣,“谢大人,陛下如今正憩于内宫,秦总管不敢扰,便唤奴才来请谢大人稍等片刻。”
这太监谢浣认得,秦长雨的好儿子,叫什么……陈顺?彼时不过十四五岁,怯懦的性格,从别人耳朵里听说谢浣打压宦官、力压朝堂的威名,平常见她害怕得身体都抖成了筛子。
如今又见,依旧还是那副模样。
谢浣笑了笑,知他说的不是真话,却温和道,“无碍,我们做臣子的,便是等一下又何妨。不知陛下圣体可安康?”
陈顺身体一抖,“这……这……陛下一切安好……”他回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浣笑不达眼底,“有劳公公跑一趟。”陈顺惶恐推辞,而后忙不迭地跑了。
李初元见他走远,便皱起眉头。
谢浣看向他,李初元摸了摸腰间长剑,他身量极高,而声音却清亮,“这陈顺有什么值得秦长雨看上的优人之处?”
谢浣又回头,她平静地观望陈顺离去的背影,道,“反常。秦长雨虽认他做了义子,但也不见得就有多重视他。”
从这次传话便能看出来,这差事不好做,稍不留神就会惹怒谢浣,怎就落在了他头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道,“这般怯懦的性子,在宫中日子怕也不好过。”
谢浣对李初元嘱托,“你回去找人收拾一下府邸,陛下在宫门落钥前多半睡不醒了。还有……”她想了想,“查一下这陈顺,尤其是他进宫前的家中境况。”
李初元领命,他走前看了看天色,欲言又止。谢浣看出他的踌躇,她叹了口气,“今非昔比啊。”
日头落下了,烈阳已然不见,这时再朝天边望去,便只得夕阳如血,暮云合璧之景。
谢浣侯在宫门外,一直从日中到夜幕降临,而她依旧身如劲竹,脸上也无丝毫怒色。
天色已晚,宫门挂了灯,已然到了下钥时间,那将领在宫门口踱了两步,还是来到谢浣跟前。
“谢大人。”韩照天道,他是个魁梧的汉子,长相粗犷,身体壮实,极具压迫感。
韩照天站在几步之外,以防靠得太近,低头下视所造成不敬。
他继续道,“宫门下钥了,陛下今日多半不会再见您,您看要不明日再来面圣述职。”
谢浣表情温和,脸上带笑,“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韩照天抱拳,“将军不敢当,卑职姓韩名照天,是禁军殿前司的一个都虞候。”
谢浣点点头,看起来是半分不计较,也不为难与他,“有劳韩都虞候。”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
谢浣踏入京城渐浓的夜色,身上久站的酸疼感逐渐舒缓,她眯了眯眼,轻笑着自语,“陛下真是好大一个下马威。”
谢浣府邸位于内城,离皇城不远,府邸极大,乃明德帝亲赐,题名为漱玉斋。
取清泉漱石,玉振金生之意。
与其比她这文人风骨,倒不如说她掌权如琢玉,也不知路人看到又作何感想。
如今已经三年风雨,牌匾上的金漆已有剥落,谢浣在门口站了片刻,上了阶梯。
她将大门推开道缝隙,外院中的喧闹便从里传了出来。
“荷缸一物,意在藏景于礼,借水聚气。把它放在庭院巽位,那边主的是文昌和聚气。”
“不不不,放在坤位好,那里主安宁,家和才能万事兴。”
“听我的,放巽位好。”
“放坤位好……”
谢浣推开门,院子里安静下来,王简书扭头看向她,热情道,“玄音,好久不见。”
郑华朔穿着一身青布儒衫,腰间系墨色丝绦,俨然一身儒人打扮,当然,如果忽略他脸上那一丝藏不住的痞气的话。
他看见谢浣,快步上前,走了两步,又觉着自己的行为不儒雅,于是便放慢了步子,拱手朝谢浣作了一揖,“谢大人。”
郑华朔行的是文人礼。谢浣便朝他回了一礼,“郑郎君。”
她又看向王简书,点了点头,“锦庭。”
郑华朔抢先一步,他将手里的折扇猛地一收,便开始恭维道,“在这里先祝贺谢大人东南转运使任职期满,听闻谢大人这三年可是为边关殚精竭虑,在您的操劳下,生、湘两州如今已有政通人和之貌。谢大人功在社稷,功绩简直是泽被千秋,彪炳史册啊……”
站在一旁的王简书简直惊呆了,正在扫庭院中落叶的李初元根本就不敢接着往下听。他拿着扫把,跑到庭院另一边扫地去了。
谢浣倒是还能应付,她谦虚地摆摆手,“郎君这话实在是过誉,生湘两州能有今天的成就,全仗陛下爱民与温州停战。陛下仁德布于四海,我这点功绩又能算得了什么?”
听到谢浣提起皇帝,郑华朔却反常得没有接下去,反而道:“大人真是谦虚。”
谢浣笑了笑,也不再接话,她问道,“郎君来此可是有要事?”
郑华朔捏了捏手中的螺钿镶嵌扇,复而又开了折扇扇了扇,这才回道,“听闻大人今天回京,这三年没人居住的府邸打整起来肯定费劲,这就想着过来帮帮忙。”
王简书也插了话,“我也是来帮忙的。”
谢浣道了谢,开口请两人进屋喝茶,王简书却推辞道,“我就不留了,太晚回去我母亲会以为我花天酒地去了。”
王简书母亲是当朝御史大夫王影问,是朝中的中立派,从不参与任何党争。但为人却刚正不阿,参起人来也是绝不手软。
王简书是王家长子,却只在礼部得了个司务的闲职,勉强也能算个官。王影问朝中朝下都是一个样,所以王简书非常怕她。
听王简书这么说,郑华朔望了望天色,想了想也道,“那在下也先回了,在下来时让人搬了一方荷缸,典雅之物,此就作为恭贺大人回京的贺礼罢。”
王简书佩服起他的厚脸皮,连忙告辞走了。郑华朔说罢也跟在他身后离去。
庭院里的松树摆动着枝叶,而枝桠上还挂着红灯笼,照亮了庭院,也将枝叶的影子倒映在了地面。
谢浣快步走向后院,青衫拂过了地上那些还来不及拾掇的枯枝烂叶。
李初元撂了扫把跟在她身后,开口问道,“主子,那方荷缸该放在庭院巽位还是坤位?”
谢浣脚步未停,“放在曲廊拐角。”
走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枯叶落到谢浣肩上,那抹金黄却又很快得坠了下去,她不望明月,只盯前路,
“月洞藏荷,廊转见幽。闹中取静,处事圆融。”
刘望奚你就作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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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再回京城,下马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