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齐王继位,被派东南

谢浣被禁军押下,她此刻能感觉到许彰对她的恨意,后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的深渊。

但许彰不敢杀她,亦不敢放她。他怕谢浣口中那封送去温府的诏书是虚招,怕她还留有后手 。

所以谢浣被扣在了宫中。

送出诏书事真,但诏却是假诏。

谢浣压住心底的酸涩,微微抬头,轻语道,

“老师,您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

温守秋半夜得到明德帝传下的遗诏,不曾想诏令之上的名字竟是齐王。

心道明德帝竟又做了件荒唐事,便捧着那东西在床上坐了半宿。

后半夜时,他在其中品出了些别的意味,温守秋思虑,最后却只得一声轻叹。

第二日,黎明初晓,一声凄厉的哀钟划破天空,明德帝驾崩。

温守秋得知了消息,他拖着年迈的残体,跑出府门,竟于府门前悲痛而哭。

七月盛夏,鸟儿站在枝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群臣入宫,在乾清宫内哭丧。在众人哭够礼节,抬头的那瞬间,位于首位温守秋起身,拿出了诏书。

在得知储君是齐王时,下面便传来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温守秋年迈,他花白着一头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如枯槁,脸上泪痕未干。

整个乾清宫中,除去谢浣,怕只有他内心存悲。

温守秋穿着生麻布制成的斩衰,他锐眸如炬,严厉道,“有什么事便说出来,当着陛下遗体在下附耳密言,此非不敬?”

下面的声音果然消失了,但一个翰林院的官员却站起来道,“这……这不合礼制吧!”

谢浣看向他,两人不小心交错了视线,谢浣对他温和得笑了笑。

那官员却被吓得不轻,谢浣与慧王曾有过龌蹉,京城人人皆知,他只恨自己一时脑热,为何要起身发言?

温守秋回道,“陛下遗诏即传位于齐王,那他便是储君,齐王乃宗室之子,正统亲王,怎就不合礼制?”

他叹了口气,“眼下大楚内忧外患,再经不起动荡,在齐王入京之前,还望诸位大人尽好自己的本分。”

温守秋是慧王的老师,他既然都这么说了,群臣哪里还有什么戏唱?

而谢浣在后面一直注意着许彰的动静,见他听见齐王即将入京的消息后,身体竟是不可遏制得颤抖了两下。

谢浣看见他偏了偏头,往对面的文臣行列撇了一撇。

她皱眉,心下已有了猜想。

齐王进京时间与谢浣所估相差无几,刘望奚入都后,便号敬文帝,改年号为慧和。

但没曾想,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边关战事激烈为由,将谢浣外派到东南地区做转运使,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

齐王的继位像史书上滴得一滴墨水,京城的蝉鸣化成了生州的柳絮。巍峨的宫殿变成了生州转运司沥青的瓦檐。

“大人,您一声令下,下官又怎敢不办?”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女子在一旁急得快要跳脚。

“但当年向地主借地时本就规定了年份,如今三年期满,这地必须得还的啊。”

谢浣正端着茶坐在首位,她品了一口,眯着眼点了点头,才道,“当时白纸黑字只写了租借,可未曾提到过期限。”

口头说的算什么?

青色官袍人心梗,怪不得如此,原来谢大人三年前借地时就在这儿等着了。

谢浣放下茶杯,瓷底扣在桌木上,清脆的声音便敲进了底下官员的心底,“本官知诸位大人难处,这事是不好办,却并不为难。”

谢浣半年前于东南赴任,本为京都权臣,却来了这兵刃相接,战事激烈的贫瘠之地,知事者便也只能叹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

生州地方官懈怠,更是不在乎谢浣朝中威名,想分利贿赂了事 ,却未曾敢想谢浣却不妥协。

谢浣继续道,“民为国基,地为民安身立命之本。如今边疆暂安,必须抚民,三年前本官已上奏内阁,劝谕有闲制田者,暂将荒田交于官府招募流民佃种。既上面已准许,那诸位便不必再畏于令法规矩。”

这时生州知州龚立磊却道,“但三年前我们找地主拿地时可说的是借三年,难不成期限到了地却不还?那官府信誉在他们眼里不都成了狗屁?”

他越说越激动,竟站起了身。

她谢浣装清高,什么难办的事都要他们来做,自己就坐在高位看着底下的人闹。堂堂天子近臣,莫不是靠的脸皮?

龚立磊一挥衣袖,扭头耍起了无赖,“这地今年必须要还回去,大人高居在这转运司,不知道那群地皮豪强是如何的恼人。自从三年前拿了他们的地,我知州府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谢浣表面上安抚他:“龚大人勿恼。”

但她心中门清,这龚知州哪里怕是损了官府信誉,明摆着是不愿意得罪当地豪绅。他也并非是不愿意缓期还地,毕竟百姓民生也是他的功绩。是打着两头都不得罪的心思,想让谢浣出面调解。

谢浣看着茶水上飘着的几根碧绿的茶叶,心下轻笑,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叹了口气道:“龚大人也知,我来这东南做转运使是三年为期,待这月一过,我便也不再任此职位,说白了生州之后怎样也算不进我的功绩。”

龚立文想不到谢浣会这般说,于是他立马扭过头,面部露出愤慨之色,他正要说话,却被谢浣站起身来打断,

“龚大人如今把事快点办了,你告诉那些地主是我的意思我便也认,若事情拖久了……”

她朝门口走去,路过龚立文时朝他斜了斜身子,“大人这脏水又往谁身上泼?”

说罢也不再理会他的反应,径直出了房门。

看着谢浣走远,青衣官员才敢上前,她弯了弯身子,“大人,这田……”

龚立文气结,纵使他心中暗恨,却也无可奈何,“这田要是真还了那群地主,下次再想借可就难了。”

青衫官员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接下来又要做些难办的差事,也是有些郁气积在胸膛,“难不成这谢转运使是半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龚立文冷哼一声,“但凡是个读书人都得对她口诛笔伐,她谢玄音还在乎什么名声?”

他说罢,竟是越想越气,也朝堂屋外走去。

青衫官员只听见前方气愤的声音传来,“这该死的谢浣!”

乌云遮住明月,微风吹动树影婆娑,又将新叶的清香带给了正坐在窗前挑灯定策论的高挑清瘦身影。

汝贤王谋逆,与大楚在生州与湘州拉开了防线,这就导致了这两地的转运使最不好当,敬文帝把她派到东南方做转运使,便是将两处防线的战事与民生全压给了她。

说好听点是重视,但实际上就是为难,三年来朝廷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等着拿她的把柄。

偏生谢浣不是一般人,别人平衡不了的民生与军饷,她能平衡,因为别人不敢动的当地豪强,她敢动。

谢浣先拿当地狐假虎威的软豪强开刀,捏死都不沾血的,也没动他们的本田,收的都是他们低价从佃农哪儿收购来的搁置不用的囤积田,并且分钱不给。

以军需之名,将这些田都还给了流民,若豪强抵制,便是耽误军需,通通视为通敌。

这帽子一扣,哪里还敢有人不从?

但生、湘两州第一年是真穷得叮当响,谢浣就只能借粮食过活。

她将借来的二十万石粮食分出三成,按人头每日没人一升分配给帮前线种田或筹备军需的流民,承诺一直分配到明年秋收。

外面下起了下雨,雨水堆积从屋顶的漏洞落了下来,有节奏得拍打在地面。

生州知州龚立磊虽也为民,但畏手畏脚,谢浣料他根本不敢得罪豪绅。她专心给定田策略收着尾,以防她走后土地再次流回地主手里。

谢浣第一年能凭她谢玄音这个状元名号去借,但这只解了民生之困,后两年的军饷将会更加困难,原本她是想从豪强下手。

但刘望奚在登基后第二年便封汝贤王为亲王,封号为贤,为了与其签订停战契约,开通大楚与其三州的通商之路。

停战且不说,商路一开,这便缓解谢浣很大的压力,而她还能从漕运下手,对过往商船收取银两。

刘望奚开放了商路,明面上是给了谢浣喘息时间,实则也是在给她下套,她管理关隘,若稍出了差错,他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把柄。

但谢浣自然也明白,于是她上书内阁,让温守秋派下副转运使,而后便直接撩手不管,指令从来都是口头下达,从无书面命令。让刘望奚想抓也抓不着。

谢浣披着件洗到掉色的外袍,微弱的烛光打在她的侧颜,过两日她任职到期,便要回京述职,所以今晚这定田策略必须要出来。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谢浣没停笔,道,“进。”

淮安羽推开门,便往里走便往袖子里摸,口里说着,“这么晚,打扰您了老师。”

十五六岁的少年摸出火折子,点燃了书桌边的另一只蜡烛。

屋子里瞬间亮堂起来。

淮安羽抬头看到漏水的屋顶,歇了火折子,道,“咋又在漏水,怎么不补补?”

李初元抱着剑靠在外面的墙壁上,听到后回他 ,“天上飞只鸟,掉下来给屋顶砸个洞。”

淮安羽啧了一声,“用瓦片补吧,别用茅草了,那筑巢的雀儿见不得,一踩上面可不就得塌?”

李初元走到门框边靠着,他睨了淮安羽一眼,“那瓦片你出。”

淮安羽爽朗一笑,“行!我待会儿就去别人屋顶给你摸。”

他话音一转,“凭啥朝廷不给发抚恤金?非要让老师掏?”

有点钱全垫里面去了。

“因为户部还欠着盐商一大笔钱呢。”

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秀逸身影正站在檐外拍打着自己衣衫。

淮安羽惊讶得调侃,“诶?到这么早,我以为你还得晚我两个时辰呢。”

淮安宁没理他,他走进来,对着谢浣拱了拱手,“老师。”

谢浣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把眼抬起来。

淮安宁继续道,“对比军饷来说,抚恤金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拖延支放、打太极,那是户部官员人人必会的才技。”

谢浣刚任职第一年,这两州是真穷得连州牧都想典了官印换钱,于是她先斩后奏,淮扬尘令斥候向朝廷传信,说“大军压境,军饷告急”。

随即谢浣以凑不齐军饷为由,向江南盐商借了二十万石粮,并承诺以两州未来两年盐税做抵押。

谢浣打了借条,承诺此是为国纾难,两年盐税抵不了的,余下由朝廷来补,并且此次借粮的盐商,将会多得下一年的盐运配额。

谢浣私下联系了江南最大的盐商,利用自身的举荐之权,将他儿子推举进国子监,而后让其于江南游说筹粮。

最后才写了折子呈上去,又让得田的流民去京城赞扬夸大她的丰功伟绩,敬文帝与户部有气发不出,只能认下。

此举多少带点谢浣私仇,将责任全甩给朝廷,让远在京城的户部签了一屁股债,为的便是反将刘望奚一军。

户部失了生、湘两州两年的盐税,这两年还要去别处调拨钱粮去补那还不上的窟窿,他们能不别扭谢浣才怪。

谢浣终于给土地策略书收了尾,她放了笔,轻笑,“户部能给钱吃饭就不错了。”

谢浣起身,拍了拍靠的最近的淮安羽的肩膀,温和道,“辛苦你们连夜从建城赶过来。”

一旁的淮安宁忙行礼道,“比起老师这三年为生、湘两州的操劳,这算不了什么。”

淮安羽还在思考如何回谢浣的话,没曾想却被淮安宁抢了先,他哼了一声,低声道,“马屁精。”

淮安羽与淮安宁是同胞双胞胎,但除了性格完全不同之外,长相也是毫无相似之处。

淮安宁装作没听见。

谢浣把策略书递给了淮安宁,“把这东西给侯爷,如果能看得上就看看吧,我走后,不要再用强兵私压豪强对土地的兼并,朝廷策略不改,土地买卖就合法合规,压久了反而会出事。守好如今流民手下的良田就行。”

淮安宁双手接过,点头应好。

淮安羽看着雨水一滴一滴得砸在地上,又把目光转向门边的李初元,愣了半刻道,“这次老师回了京城,不知道我们下次见面要到什么时候了。”

李初元看向他,“怎么?小侯爷是舍不得我?”

淮安羽骂他,“去你的,我是舍不得老师,和你有啥关系!”

淮安宁揣好田策,抬头望向屋顶上那个漏洞,“……老师,这屋顶还是补一下吧,待会我与安羽帮您。”

淮安羽没拒绝,却对着淮安宁冷嘲热讽,“啥好话都让你说了。”

淮安宁气质文雅,他眯了眯眼,微笑道,“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谢浣整理起桌面,靠在门边的李初元看见便走进来放了剑,接过书,他将桌上的书摞起来放好,问道,“主子,这些书要带回京城吗?”

“不用。”谢浣手摸在最顶上那本清田论上,书封上的三个墨字都被磨掉了色,“京城什么没有?”

她看着地上的水滩,屋子里去不掉的潮湿萦绕了她三年。

她苦日子过够了,但有人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黄沙覆雪
连载中东离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