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次交锋,两相生厌

李初元推开书房大门,随后退到一边。

书房的浅灰墙壁上无多余装饰,案上一方砚、两卷书,胡桃木架屹立在侧,未加修饰的木纹,尽显删繁就简得大气。

布置一切如旧,三年来埋没它的风尘也被人尽数拭去。

书房里站着个女子,身形高挑,腰佩绣春刀,玄黑曳撒裹身,暗金线绣的飞鱼纹若隐若现。

贺桢云见了谢浣,立马单膝跪地,低头道,“主子。”

谢浣上前弯腰扶起了她,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在陛下手底下做事,这几年过得可还顺利?”

自从三年前贺桢云去了封宜为谢浣传信,刘望奚便把她扣了下来,后来他登基为帝,发觉锦衣卫多是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酒囊饭袋,便顺便编了个理由,打发了大半。

后来锦衣卫人手短缺,新任指挥使奚千术察觉到贺桢云是个可用之才,反正放着也是吃白饭,不用白不用,便让贺桢云顶了上去。

但贺桢云此刻看起来丝毫没有见到旧主的高兴,她就着谢浣扶她的力度站起身,开口道:“主子,宋家斩了。”

听了她的话,谢浣愣了片刻,一旁的李初元却被骇到,他微微提高了音量,“什么?”

贺桢云一手扣着腰间的刀,继续道,“原本定的半旬后,未曾想突然就变了刑期。”

谢浣心下预感不好,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雕刻着小朵梅兰的榆木帽椅上坐了下来,盯着案上那方清砚,感觉到有些心累,她抬手扶上额头,问道,“什么时候?”

贺桢云依旧身姿如松,话音隐隐带了点不忿,“今天下午。”

谢浣呢喃,“果然。”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与此同时,一种被人戏耍的荒唐感漫上了心头。

谢浣看着桌案上的那方墨砚不移眼,墨砚上面墨痕交错,一看就知道经常被使用。

书房内昏暗,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摇曳着,此刻谁都没有心情去点书房内的其余蜡烛,萤火照得见所有人,却隐藏了谢浣眼里划过的怒火。

李初元走到近处,站定在贺桢云身旁,平常清越的声线此刻也沉了下来,“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

谢浣理了理思绪,声音让人听不出情绪,“没由刑部接手,也没走大理寺,监刑和行刑的都是锦衣卫吧?”

贺桢云犹豫了片刻,才道,“行刑的确实是锦衣卫,而监刑的却是秦总管。”

腰间的绣春刀斜了半分,贺桢云却不想再理,干脆解了刀,执在了手中。

她骤然跪地,将刀放在膝前,绣春刀刀鞘撞在青砖上,发出笃得一声闷响,“主子让我盯着宋朝言,但宋家却在我眼皮底下掉了脑袋,此是属下的失职。”

谢浣任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秦长雨……”她低声道,谢浣抬起头来,看向跪在地上的贺桢云,“刑前看管没让你插手,该掉脑袋的时候倒让你去了。”

话音刚落,谢浣笑了出声,“陛下还真是……”

这是在敲打她啊。

“起来吧。”谢浣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陛下本就不信任你,锦衣卫中你的地位最是尴尬,他想让你知道的事你才能知道,他不想让你知道,你又如何能得知?”

贺桢云这三年来传给李初元的消息大部分都是真假参半,这些信递到谢浣手中,她每个字都得仔细斟酌。

谢浣曲了曲手指,而贺桢云也拿着刀站起了身,退到了一旁,一时间,书房变得安静下来,窗外枯叶如同黄蝶,悠扬坠下。

当枝头上那最后一片叶子落地时,李初元打破了宁静,“自宋家入狱后,陛下直接跳过三司会审定了宋朝言的罪,我想不明白,陛下为何要这样做?”

贺桢云接过话,“是为了保背后的主谋。宋朝言入狱时就被人毒哑了嗓子,而当时这案子是由锦衣卫在全权接管,锦衣卫里的人大多都是陛下亲信,除非是陛下吩咐,不然不会有人能下得了这个手。”

李初元沉默片刻,他还是动了身,将书房的烛火全部点燃,“陛下这么干,莫非是不怕了那些朝中碎语?”

先帝遭人刺杀,而刘望奚竟跳过三司会审草草就定了罪,有人私下里议论他不敬先帝,更有甚者,说他才是这次刺杀案的主谋,谋害先帝,为的就是谋权篡位。

谢浣笑了笑,这时面前的烛火猛地矮了刹那,昏黄光晕堪堪罩住她的眼睫,她缓慢开口,“名声,最不值钱。”

……

早秋时节,落叶落了满地。宫人们起了大早,打扫着宫道。

御书房门口站了个穿着大红色宫装的女子,她腰间佩了条绛紫色织锦绶带,鬓影斜欹,玉面含霜。

红杏上前几步,却未下台阶。阶下低头过路的几个宫女对她福了福身子,唤道,“长御大人。”

红杏点了点头,迎上来人。

“秦公公,今日怎来这般早?”

秦长雨拢了拢袖子,朝着红杏说道,“伺候陛下的事,咱家可耽搁不起。”

红杏端立如仪,却道,“陛下如今正在忙,还请秦公公稍等片刻。”

秦长雨甩了一下手里的浮尘,“既然陛下在操劳国事,那咱家就更要进去为陛下分忧了。”他说着,便要掠过红杏,红杏却没拦,反而往边上轻挪了两步。

“秦公公,朝中事务繁忙,东南转运使谢大人方还朝,陛下腾不开手,您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红杏这么说,反而让秦长雨停了脚步,她话中含义很明显——

陛下待会儿要见谢浣,让他等等。

但陛下越要见谢浣,他便越不放心。所以秦长雨如若未闻,又迈开了步子。

守门的锦衣卫正要抬手为他推开殿门,这时红杏却嗯了一声,这声轻哼使得秦长雨扭头看她,见红杏正朝外看,便也引了他抬头去瞧。

这时就见一修然身影正跟在一内侍身后往这边款步而来。谢浣身着一身紫色圆领官袍,前后绣着欲飞的仙鹤。她头戴纯黑色的乌纱帽,正前方压着三道金线,紫金色云鹤绶带盘挂于腰间,金鱼袋在行走中若隐若现。

此等殊荣,唯有谢浣。

秦长雨见到谢浣竟是心下一跳,复而一想,如今又何尝不是荣枯倒置,盛衰逆转。

这攻守之势,未尝不可逆一逆。

可当谢浣走近时,她那双温和的眸子扫了过来,正与秦长雨对上了视线,谢浣眼中带笑,可经历过宫变的秦长雨却知道,这笑容底下的刀刃有多锋利。

他突然笑了起来,连忙下了台阶,迎了上去,“谢大人。”

谢浣点头,“秦总管。”

她上了台阶,看到立在台阶上的红杏。谢浣心下了然,却没有主动上前见礼。

红杏静默了片刻,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紧接着弯了弯腰,道,“谢大人。”

谢浣也是笑容相迎,“这位是长御大人吧。”

那位陛下的青梅竹马,御前亲侍。

红杏谦虚迎合,“奴婢不过一宫中女官,怎担得起这一声大人。”

她说罢,亲自上前推开了殿门,“谢大人请进,陛下早已在里等着您。”

谢浣提袍而入。

御书房内龙涎香香气环绕,玄色帘幔垂在案后。谢浣目不斜视,径直入内。

她来到后殿,入眼的紫檀木书案上堆起了半垒高的奏折,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便坐在案前。

谢浣没抬眼看,她一撩衣袍跪了下来,垂着眸子,声音清朗,却压着声线,“陛下圣安。”

刘望奚批奏折已然批得有些厌倦,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对着下方的谢浣道,“起来吧。”

谢浣站起身,她抬起了眼,而刘望奚眼睛的酸痛也缓了过来,他放下手,朝着谢浣望去。

俩人在这瞬间对上了目光。

那双通透如琉璃得眼眸,这么来形容呢,谢浣在心中想到个词——天姿秀出。

她立马移开了眼。

刘望奚却一直盯着她,不一会他喃喃道,“这长相,倒与朕心里的恶鬼模样没有半分相像之处。”

声音不小,谢浣自然也听见了。

于是她笑着轻叹,“臣长不到陛下心中去,是臣的过错。”

这句话把刘望奚逗乐了,他意有所指,“谢爱卿书没白读。”

谢浣回应,“陛下谬赞。”

两人一问一答,刘望奚一问,谢浣一答。刘望奚不说话,谢浣也不开口。

刘望奚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交流起来这么费劲,他觉着这人如那青蛙一般摸样,一戳一跳。

于是他也不说话了,把目光垂在了面前桌案上的奏折上。

半响,谢浣却开口道,“陛下万不可过度操劳,保重龙体。”

刘望奚轻笑了一声,言归正传,“谢爱卿此番去了东南三年,去年生、湘两州的税银便比往年多了三成。”他身体微微前倾,望着谢浣,“谢爱卿真乃我大楚的肱骨之臣。”

他声音清晰动听,像江南的春雨。

不过这话……怎么听怎么讽刺。

谢浣站得端直,微阖眼睫,不动如山,权当刘望奚是在夸她,“皆是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过恪守职责。”

刘望奚靠在椅子上,他轻叹一声,漫不经心地搭话,“这么说朕就该多让谢爱卿在东南留几年。”他轻挪身子,手肘搭在木椅把手上,斜着脑袋,压着眼眸睨着谢浣,“反正都在东南呆了有三年了,风沙都见惯了,再回到京城怕是不太适应。”

谢浣眼神冷了瞬,她突然展眉一笑,抬眼撞入刘望奚的目光,“如若陛下需要臣,臣自然不敢推辞。东南黄沙重,这确实不错。但臣站在湘州二月崖,也望得见羌州祁连山的美景,如今晚秋,那儿也是沙棘叶遍山,别有一番滋味。陛下不如亲自去看看?”

刘望奚转着音轻哼了一声,开口拒绝,“爱卿喜欢吃沙自己去就成。”

谢浣抬手一揖,唇角弯了弯,顺从得应道,“是臣考虑不周,陛下出自江南,哪儿见得惯风沙,陛下离了故土,定是还对那儿带着思眷之情。待臣哪儿天得了空,定要去江南走一趟,再替陛下好好看看江南美景。”

刘望奚变了脸色,他通透的眸子闪了两下,随即又冷笑一声,“你要想看,现在我就放你去,如何?”

谢浣接过话,“陛下当真?”

“自然是……假的。”

刘望奚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又微微眯了眯,“爱卿肱骨之臣,朕如今可真真是离不了你。”

“陛下严重了,朝中有没有臣都一样。”谢浣微微抬头,“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此刻刘望奚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谢浣气着了,读书人讲话确实不一样,句句似针,专扎人痛处。

他摆摆手,道,“朕倦了,你退下吧。”

谢浣心中冷哼,又做了一揖,恭敬道,“臣告退。”

她退了几步,转身离去。

书房里的刘望奚斜靠着椅子,扶着额头,想要平复心情,却是越想越气。

刘望奚眼里情绪翻涌,他忍着怒气,压着声量自语道,“谢浣,我偏要让你自由,权势,一样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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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覆雪
连载中东离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