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史家传承,酒楼醉酒

高台上并非只有谢浣,在靠下位置还有一张桌案,和下面人不同的是,其上并无冷茗,多的是墨锭与宣纸。

这是史官程易的桌案。

此刻他正低垂着眉眼,手下的动作从未停顿过。

程家是自大楚开国之初就一直存在的史官家族,定昭高祖下了死命令,若程家没有犯下弑君谋反罪,则后代君王不可屠杀废黜。

高祖说:一人之行迹,没有绝对的对错,待光阴之流荡清浮沉,黑白曲直,后人自见。

程家人踪迹遍布朝野,却素来不与外人往来。

但是有个例外,便是程邹。此人为人格外圆滑,他不仅参加科举进了国子监,还经常混迹烟花柳巷之地。

其作风,与程氏世家大相径庭。

不过如果谢浣没记错,程邹似乎是程家独子。

奚千术杀了人,却没有让人将尸体抬下去。

那无头尸就这般倒在地上,那颈间切口处的血肉清晰可见,堂中官员大多都避着目光,不忍直视。

而谢浣却看了那死人半响,她不动作,也不说话。

堂中安静了大约半柱香,谢浣便移开了目光,重新定格在奚千术脸上。

奚千术见谢浣方才还怒气冲天的双眸,此刻已然平静如水。

他不由得在心底称赞,敛怒息嗔,这谢浣确实是个人物。

那都讲与死去的讲学共事多年,此时见了这般血腥的画面,已然是脸色苍白,面露惊恐。

他忍着恶心,退到了圆台边缘。

奚千术看向都讲,笑了笑,道,“都讲,请继续。”

都讲望奚千术的目光如同见了厉鬼,“这……你……”

他没有动作,说什么都不肯再回去。

奚千术眯着眼端详他。

这时谢浣动了,她缓步踏着台阶而下,待走到那断头旁时,她停下,而后弯下腰,抓住那脑袋的头发将其提了起来。

谢浣端量着,那头颅的鲜血滴下,血珠追得紧,看起来便如同那艳红色的珠链一般。

鲜血流到了谢浣衣袍上,她却浑然不觉,那只提着脑袋的手微移分寸,目光便落在了奚千术身上。

谢浣开口道,“奚指挥使刀当真是快,若是换了个不会使刀的,他不一定死得这般痛快。”

她偏了偏头,笑道,“这讲学合该谢谢你。”

谢浣提着个还在淌血的脑袋,对奚千术笑着,这场面,实在是太诡异可怖。

就算是奚千术,此刻心中也冒起了凉意。

魏正养彻底忍不了了,他拍案而起,冷言道,“你们究竟要干什么!究竟要干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道到底还论不论?!”

谢浣将那颗脑袋换了只手,弯了弯眉眼,却依旧看着奚千术,道,“论!为何不论?自然要论!诸位大人,今日在此彝伦堂,我们就把这忠恕,好好论个清楚。”

她走到了那无头尸身旁,任由衣摆浸入鲜血之中。

堂中官员却无一人发话,奚千术手中刀抽出半截,那冷刃的声响,在安静的彝伦堂中,显得清晰,瘆人。

于是堂中官员皆心打冷颤,渐渐的,便开始有人开口发话。

都讲依旧缩在圆台旁,论道从现在起便全然由谢浣总持,她慢慢踱步到奚千术身旁,压低声音道,“奚指挥使,你当真是陛下手中一把好刀,实在让臣好生艳羡。”

奚千术面部沉了沉,笑着回应,“非也,贺佥事的刀法,不比我差。”

谢浣却不再答话,专心主持着论道。

不过如今这场论道,谁又真就敢高谈阔论?

彝伦论道,已然名存实亡。

半日后,烈阳都已西偏,这场论道方才结束,不,可以说是奚千术方才放过他们。

官员们皆如余后劫生般,不敢再在此停留片刻,赶忙离了彝伦堂。

锦衣卫却依旧留在堂中,此时这里,只留锦衣卫,谢浣,还有高台上那从未发话过的史官程易。

论道结束,但程易此刻没有离去的意愿,而奚千术也未动。

这是都在等谢浣。

谢浣笑了笑,她将手中那颗头放回了尸体旁,回到了高台上,谢浣整理完案上杂物,便不再搭理这余下的任何一人,径直出了堂门。

程易见此,便也拾掇了案上之物,跟在谢浣身后去,也离了彝伦堂。

奚千术看着两人离去,说实在的,他虽杀了人,但心中也没有过半分痛快。

反而堵得发慌。

今日经此荒唐一事,往后敬文帝便再无贤明可言。

奚千术想起了那从来笔墨不离手的史官程易。

不论是现在,还是往后。

他心中悲怆,很想现在就去问问刘望奚。

这究竟……值得吗?

谢浣带着一身鲜血,离了国子监集贤门。

她走在宫巷中,那微斜的烈阳将她身影拉的老长,周遭的奴仆纷纷退让,平常谢浣衣袍整洁,如今见着她一身血污,皆是露出不解之色。

谢浣却懒得理他们的目光,就这般走了出去。

李初元走过来,他闻见血腥味,又想起了论道结束时,那些个官员匆忙的脚步和难看的脸色。

他亲眼见奚千术带着锦衣卫进了国子监,此时再见这般场景,自是猜也猜出了七分。

他从腰间拿出张手帕,递给了谢浣,问道,“主子,为何未见到澄舟?”

谢浣接过帕子,那是张粉色的手帕,上边儿还绣着彩色的鸳鸯,她拿着,便皱起眉头看向李初元。

李初元脸红了红,没说话。

也幸好谢浣现在心情十分不佳,便没有了打趣李初元的兴致,于是她用手帕擦着手上的鲜血,冷声讽刺道,“这杀个执笔的文人,手起刀落的事,自然用不上澄舟。”

李初元懂得其中深意,便不再多问。

反而说道,“主子,接下来我们是回府。”

谢浣此刻心情着实不好,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回府换件衣服,去找靳墨。 ”

……

崇宁坊是京都最大的一家酒楼,也靠得内城最近。

谢浣今日难得大方了一回。

奉靳墨听着楼下的说书声,打趣道,“你今日这般阔绰?”

谢浣喝着杯中酒,回他,“我的便是你的,我何时对你吝啬过?”

奉靳墨却看着她,双眸中显露出忧色,“你心情不好,是今日论道出了什么岔子?”

谢浣将杯中酒饮尽,摇了摇头道,“朝堂也就那些个事,能出什么岔子?”

奉靳墨明显不相信,他拿起酒壶,给她填满酒,道,“你以前与我一起时,从来没喝过这般多的酒。”

往常都是浅尝即止,并且奉靳墨能明显感受到,谢浣此时的心情非常不好。

谢浣又端起酒杯,刚放在唇边却又搁了下去,她皱起眉头,“这楼下实在是吵。”

奉靳墨回她,“下面有说书人在讲话本。”

谢浣动了动,扭过头往下瞧,嘴里念道,“说什么书!想知道不会自己去看吗?”

这哪里像谢浣平常能说出来的话!

奉靳墨脸上的表情变了,他一言难尽得看着她,猜测道,“你莫不是醉了酒?不应该啊?”

几杯暖胃的烧酒,怎么就能喝到醉酒的地步?

谢浣摆了摆手,“这酒不醉人。”她看着奉靳墨,“你说得对,这酒喝不醉,你让人上几坛烈酒来。”

这明显是不清醒了,几杯淡酒就能喝成这样,奉靳墨哪里敢给她上烈酒。

于是他连哄带骗,“这酒烈着呢?没酒比这更烈了,你喝不醉是因为你酒量好。 ”

奉靳墨差点给自己说笑。

谢浣可不是个好忽悠的,即便是在酒喝多了不清醒的情况下。

她眯眼瞧了奉靳墨半响,方才道,“烈酒?那你怎么不醉?”

奉靳墨依旧忽悠她,“我没醉,是因为我没喝嘛,我自知酒量没你好,不敢如你一般饮酒。”

谢浣听后,突然一笑,她没回答奉靳墨的话,反而自言自语道,“现在就撒谎了,以后成亲了还得了。”

奉靳墨突然觉得谢浣棘手得不行,人都醉了,还这么不好应付。

他这边想着如何那话去应对,那边的谢浣却拍了一下桌子,将酒壶递给了奉靳墨,“那你喝,放宽了心,醉了有我。”

奉靳墨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何话语去回她,他接过酒壶,却还望着谢浣。

谢浣察觉到他拿着酒壶却半响都不动弹,便道,“你今日把这酒喝了,那么我那府邸你就是主人,我明儿就把房契交给你,怎么样?”

奉靳墨:“……”

他无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起酒,也给谢浣倒,“你把宅子给了我,你住哪里?”

谢浣拿着酒杯的手突然一顿,她盯着奉靳墨,一字一句道,“我将房契给你,那是作为我俩的结亲之礼,你拿到后就不让我住,怎的?难不成是想卷财跑路?”

奉靳墨被她逗笑了,他愉快得看着谢浣,眼里眷着温柔,“我俩结亲?八字还没一撇,你如果喜欢我,那我俩就结。”

谢浣看着酒杯里的酒,反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奉靳墨却不答,“你应该回答你是否喜欢我?”他笑了笑,“我先问你的,你先说。”

他这话,让谢浣陷入了沉思。

喜不喜欢呢?她思考着,到底什么感觉才算喜欢?

谢浣实在是想不明白,于是她做出个决定,她对着奉靳墨道,“你亲一下我,你看我躲不躲?”

谢浣也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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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史家传承,酒楼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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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覆雪
连载中东离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