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彝伦论道,弑杀之君

刘望奚如今算是彻底罢了朝政不理,早朝也一直是由温守秋主持,谢浣本乐得自在。

可今日,礼部传来一封诰命,命谢浣以国子监祭酒之职两日后在国子监彝伦堂开坛论道。

临近年关,各部衙门的案牍堆得比山还高,诸臣皆是忙得脚不沾地,这封诰命此时就像块浸了水的铁块,压在他们胸口,只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而谢浣此时正拿着那张礼部诰命,隐隐感到不安,待她翻开折子,看到上面内容的那刹那,谢浣指尖猛地一颤,心脏骤然收紧。

那白纸红字的诰命上,乃是刘望奚亲笔御书的论道议题——

忠恕之道。

屋外惊雷乍起,惊得鸟雀四飞,拨响了所有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阴云四合,山雨欲来。

……

昨晚雪下得实在是大,今早候雪封了前路。来不及的斋仆用铲子除着道路上的雪,却只得开出一条从集贤门到彝伦堂的小径。

辰时四刻,集贤门慢慢来了人。来人皆佩金鱼袋,织锦带,玉带钩。

皆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官。

彝伦堂中,撤去了所有的锦绣、彩幡,唯留灰色的木案,硬质的蒲团,案上一黑砚,一冷茗。

北面三阶台阶之上,是宽大的紫檀讲座,后面立着水墨山水素屏。

此时的谢浣,正着这一身绯红色祭酒官服,束发戴冠,端坐于素面高台之上。

都讲头戴进贤冠,身穿深色的宽衣大袖袍服,立于谢浣之侧。

彝伦堂大门缓缓而开,谢浣抬起眸,平静的眼中不显波澜,她不曾起身,不发一言,只是抬起手,示意来者落座。

待座无虚席,都讲便执起磬槌,对着一旁悬挂的钟磬,凌空三击。

钟磬余音在空旷的堂中回响,这标志着论道的开始,官员停下了底下私语,皆看向了谢浣,在最后一声磬声响起的那一瞬,她抬起了眼。

可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谢浣愣了愣,一阵不安涌上了心头,她咽下快要出口的言语,望向大门。

门外白雪满目,刹那后就出现了抹鲜艳的色彩,而后片刻,来人便显现了出来。

锦衣绶带,腰间绣春刀在白雪的映衬下泛着冷光

——那赫然是锦衣卫的装束。

谢浣衣袍下的手捏紧了那张诰命,揉皱在了手心。她心中涌起惊涛骇浪,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谢浣看着这群已然进入堂中的锦衣卫,低声自喃道,“刘望奚,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奚千术跨入堂门,锦衣卫分成两列,自堂门两侧而入。

堂中皆是三品以上大官,平时权尊势重,身居要津,又怎能忍受这般冒犯?

有人站起了身,他眉目一横,已是气到怒发冲冠,高声道,“奚千术,此乃国雍圣坛,你一届武夫,怎敢这般僭越!”

王影问敛了敛袖子,此刻也是冷下了面容,“奚指挥使,你这是作何?”

奚千术身穿飞鱼服,闻言道,“遵陛下口谕,此次论道,由锦衣卫全程护持。”

堂中安静了一瞬。

谢浣看着这番景象,不发一言,眼中却晦涩不明。

魏正养此时也是不忿,气道,“荒唐!何须你等护持!”

奚千术一手扣着长刀,环视了一圈,最终视线定格在了首位的谢浣身上,“诸位大人慎言,此乃陛下之令。”

谢浣对上他的眼。

太平静了,奚千术看不透她眼里的情绪,他思考半响,还是继续道,“有道是祸从口出,诸位大人,今日论道结果,都在你们自己手中捏着。”

这句话说得太模糊,谢浣睫毛微动,而后移开了目光。

她平静开口,“遵陛下诰命,今日在国子监开坛论道,此次议题便是——”

谢浣声音沉了下去,“忠恕之道。”

这什么鬼!!

下面官员不约而同都有些怔愣,原以为这时候议会再怎么也该关乎国事,如今这又算什么?

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温守秋,却只见他端正得盘坐在蒲团上,没有半点反应。

能坐在此处,便没有愚钝之人。他们再怎样也该反应了过来。

刘望奚自三年前继位后,便一直秉持中庸之道,他掌权却又放权,对朝政并没有展现过太大的兴趣。

但如今呢?

如今这个议题,定然不是单单论道这般简单。

锦衣卫都佩着刀,而他们的存在,如今也像把悬在他们头顶上的刀。

稍有不慎,恐会丢去性命。

待下面议论声暂歇,谢浣方才开口继续道,“忠,束己也;恕,待外也。诸位大人,今日在此彝伦堂,望挥己之见,各展其才。”

话音刚落,温守秋便开口道,“为国之臣,忠为首字,以忠束己,那么忠,便为忠君。”

有位翰林学士道,“那么恕呢?”

温守秋回他,“恕,便是宽于他人,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便为仁。”

堂中的人皆你一言我一言得说着,他们很快便忘却了站在其后的锦衣卫。

说到分歧处,坐于左位的国子监讲学便摇了摇头,“温阁老,您说得对,却不全,以我之见,恕字一字,束己,束君。帝王以仁治国,臣子自当以忠相报。”

此言一出,大堂里瞬间寂静。

奚千术心中叹息,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道,“那么这位大人的意思是,若君不君,便可臣不臣?”

他看着那位发言的讲学,在言语间抬起了手,那人身后的锦衣卫便得令而动。

那讲学被架了起来,方才慌道,“奚指挥使,你这是作何?我未曾说过此话,更无此意,况言辞并未涉及朝政,你作何押我?”

他挣了挣,并未挣脱开,于是着急得看向了谢浣。

谢浣心中冷笑。

若君不君,便可臣不臣?

这议题的目的,便是再此。

她看向奚千术,开口道,“奚指挥使,论道便在于广开言路,他既言辞无错,你此番又是何意?”

奚千术看着那讲学被押到正堂中央,他便抬脚朝他走去,道,“言由心生,他此言,便是大逆不道。”

那讲学方才说此话时,确实也有此意。

刘望奚算不上个好皇帝,三年来,他所行算不上,从今日起,他更够不上。

他此言若放在平日里,就算是国子监也不会有人拿着这话中的错处。可今日……

可早在那议题定下时,刘望奚就变了。

谢浣这般想着,她的目光全然冷了下来,口说自己无意于皇位,但今日之举,又是作何?

谢浣心中讽刺到了极点,她此刻也悔到了极点,她悔自己为何要扶刘望奚上皇位。

谢浣站起了身,“奚指挥使,你把彝伦堂当成何地?你把朝臣当成了何人!”

奚千术不再答她的话,他慢慢拔刀,开口道,“今日是臣,明日就可不是,但君永远是君。”

绣春刀出了鞘,那如冷雪般的白刃,霎时便凉了谢浣的心。

刘望奚这是想说,他想换朝臣,随时便能换。

这朝堂,从此以后由他说了算。

那讲学自知自己逃不掉,于是便破罐子破摔,大声笑了出来,“谢祭酒,你不必再与他多言,若是这样的君,我还做什么臣!他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谈何正统!”

谢浣怒气已然到达了鼎峰,她看见奚千术已然举起了刀,于是高声道,“奚千术,你住手!”

那讲学笑得更加大声,“这皇位本就该慧王殿下来坐,他一个不理朝政,拒谏饰非的昏君,我大楚百年国祚,迟早要毁在他手中……”

眼见刀就要落下,坐在右座的温守秋撑着木案站起了身,可刚抬起手,还未来得及发声,刀就已经落下。

那讲学的笑戛然而止,滚热的鲜血散落下来,瞬间便浇凉了谢浣的心。

堂中人皆坐在蒲团上,不发一言,而温守秋见状,脸上露出悲意,也只得放下了手。

只有她,只有谢浣,此刻呼吸都带着急促。

她看着那讲学的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将红印拉得好远好远,那抹红占据了谢浣的满目,她此刻心中对刘望奚的厌弃到达了鼎峰。

那可是慧王的人啊……

谢浣此刻心中竟冒出了辞官归隐,宁当农也不做此人手下臣的想法。

她错了,这是她行的最差的一步棋。

刘望奚是她亲手扶上皇位的,那讲学说的不错,他此等作为,大楚迟早毁在他手中。

但她不想,也决不能让大楚就此国灭。

就算是付出她的一切……

谢浣闭上眼,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奚千术甩了刀上的血珠,将刀刃入了鞘,他想起了刘望奚。

养心殿已有一月不曾点灯了,他整日将自己困在那儿,谁也不见。

不久前他召了奚千术,于是奚千术便进入了养心殿,时隔一月,再次见到刘望奚。

怎么描述呢?那殿中阴霾,让他变得过于阴暗,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依旧明亮。

奚千术不明白,他不明白,到底是谁将刘望奚逼到了这个地步。

好像是从那场东曦之殇开始的,自从姑母殒身,齐王刘奉先也死在了京城,而后一直照顾他的娴娘也离了江南,弃他而去。

齐王刘奉先杀害二皇女落了罪,虽然他已然身死,可奚家怕帝王的怒气发泄在他们身上,便将还在东曦的刘望奚送回了封宜,从此与他断绝了关系。

他那时年龄好小好小……

此后他唯一的依靠,就是太傅杜谦初。

奚千术察觉到刘望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很心疼他,所以他应了刘望奚这荒诞的命令。

随便怎么样吧,从此自己便是刘望奚手里的刀。

不论如何,只要他高兴就好。

刘望奚:看不顺眼我顺手就杀了。

放心吧谢浣,你俩很快就不单单是君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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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彝伦论道,弑杀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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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覆雪
连载中东离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