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成婚第三年,皇后怀孕了。
皇后生产时,贵妃从凌晨便在殿外守着。
明徽紧张之下,手中尽是冷汗。
哪怕怨着她,也不愿她出事,受到伤害。
“贵妃,你已一天未用膳了,莫要熬坏了身子。”看她脸色苍白的样子,连皇帝都有些不忍心。
明徽依言随意饮了口汤羹,食不知味。
殿中偶尔传出清轩按捺不住的疼痛呻吟,听得明徽心如刀绞。
明徽知道清轩是一个多么能忍耐的人,得多么痛她才会叫出声来。
但她还是维持着冷静的躯壳,端坐在皇帝另一侧。
稳婆传出皇后难产的消息后,明徽手一抖,捏着的瓷勺跌碎在地。
那一瞬,整个殿中静得只能听到陶瓷破碎的声音。
明徽下意识地去看皇帝,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皇帝和贵妃四目相对,位高权重的两人竟都显得有些无措。
明徽隐在袖口中的双手握紧了,指甲尖锐地嵌入掌心,渗出血痕,她没觉得疼。
顾不得思虑旁的任何,明徽深深跪地伏身,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些:“陛下,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万万不可有失。”
她承认,那一瞬间她怕了,怕从皇帝口中听到那句:“先保全皇子。”
多么讽刺啊,在这种时候,抬出皇后的身份,比清轩本人更有挽留的价值。
她什么都不敢说。
她不敢说“清轩不能死”,只能说“皇后不能有失”。
她明明是在救自己曾经的爱人,却不得不假装在保一枚棋。
这不是一句请求,而是一场极致理智伪装下的,濒临崩溃的求命。
清轩,求你……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
“朕自然知道。”
“一定要保住皇后,”皇帝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先保皇后。”
这一瞬的迟疑,让明徽知道,她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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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白,终于,有些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从殿内传来。
明徽屏住了呼吸,她握住扶手,想要站起却又生生止住。
不,她不能过去。她不是皇帝,不是亲人。对于清轩,她什么都不是。
她转头去看皇帝,他靠坐在榻侧,眉目疲惫,竟已轻阖双眼,似是睡了。
明徽轻声唤醒他:“陛下……”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她才察觉,自己已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也未曾饮水。
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心却沉缓地安定下来。
清轩平安了。
“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女,母女平安。”稳婆将婴儿抱了出来,皇帝终于面有喜色,稍显生疏地接过了襁褓。
“真是个乖巧的孩子,不哭闹……”皇帝端详着婴儿,眼睛便转不开了,笑道,“嗯,长得像皇后,也像朕。好女儿。”自己的嫡长女出生,皇帝越看越是喜欢,开怀极了。
明徽只看了一眼襁褓中熟睡的孩子,便收回目光,沉默地望着内室。
过了一会,皇帝才舍得把孩子交给乳母。
“朕进去看看皇后,她一定累了。”
“陛下,产房污秽,您万金之躯切莫前去。”稳婆和内监皆劝阻,皇帝只得作罢。
“……臣妾愿代陛下。”明徽挣扎了许久,终于说出了口。
心中微叹……无论如何,还是想要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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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徽走进殿内,殿中那种药与血交杂的气息更加浓郁,仿佛每一寸空气都浸满了清轩的疼痛与挣扎。
她第一眼便看到了倚在榻上的清轩。
她的面容苍白而虚弱,鬓角的发丝因汗湿贴在颊边。清轩没有什么气力,看到明徽来了,也只能微微侧过脸,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明徽站定,静静地看着她。
她端详着清轩,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确认,她还在,她看起来还好。
悬了一夜的心,终是渐渐地安定下来。
她走近了清轩,也不在意,径自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殿内的侍女皆缓步退去。
两人相对而视,一时竟然无言。
清轩望着她,仍带着昨夜未卸的妆容,眼中却掩不住憔悴。
“明徽,”清轩低柔地开口请求道:“我想喝水,可以吗?”
明徽闻言起身,很快为她倒来一杯温水,小心地端到床前,送到她面前。
清轩低声道:“你先喝吧……”她看着明徽苍白的唇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怜惜。
明徽怔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头,轻抿了一口,然后把水杯送回到清轩唇边,极轻、极稳地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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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担心你。
看到你没事,真好。
——这些显然不是该由自己来说的。
明徽不知该说什么,便只说一些清轩需要知道的。
“……陛下很喜欢你们的孩子。”
清轩眼睫微颤,手指握紧了锦衾。
到如今,她们之间,原来只能说这些。
她垂下眼,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清轩勉强地笑了一下,道:“……是吗。”
清轩不愿听她说这些。然而,明徽又能说些什么呢?是她自己亲手将明徽推到了这般境地。
明徽执着一把双刃剑,每说出一个字,她和她皆流血。却不得不说,不得不听。
“……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那孩子我也看了,的确像你。”
“这是本朝第一位嫡皇嗣,恭喜皇后娘娘了。”
清轩看着明徽,良久,对她淡淡地、哀伤地微笑道:“多谢贵妃。”
皇帝的沉默,是刀,是秤,是一场冷酷的筛选。
在那一瞬之间,他犹豫了。不是犹豫要不要救清轩,而是犹豫——这个孩子值不值得他违背君王之道、抛下皇子的生死。
这就是宫廷、帝王、皇家血脉的残酷之处,情感不是不重要,只是永远排在利益之后。
而明徽看穿了这一点——她怕的就是这一点。
所以她不说“救清轩”,而说“保皇后”。她用的是权力的语言、帝王听得懂的筹码。
这就像一场博弈局,皇帝手里握着两条命——一个皇后,一个皇子。
明徽递给他一个筹码——“皇后是一国之母”。
皇帝沉默一瞬,衡量了利弊,选择了明徽提供的这张牌。
他不是因为“疼惜皇后”而做决定,是因为“国家稳定”“名分有据”“后宫不可乱”。
所以,明徽赌赢了。
她用一份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自我压抑,换来了清轩的生还。
代价是,她必须藏在“臣属的理智”里,不能暴露情绪;
清轩必须藏在“皇后的位置”里,不能被定义为爱人;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里,没有人可以提“爱”这个字。因为那是不够重要的筹码。
明徽是幸运的,至少她亲手救回了自己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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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清徽(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