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回禀皇帝,皇后娘娘身体虚弱不宜再次受孕,皇帝循言万分克制,仍是每日去见清轩,却不再在长秋宫过夜,对皇后的喜爱与敬重如故。
或许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最真实的情真意切。
然而,皇帝的夜晚,总是要有人陪的,不是皇后,也会是她人。
明徽知道自己不需要这样的宠爱,但是总有人需要。
那些来依附她的,她也会给予相应的恩赐,比如在御书房里不经意地和皇帝提起某位美人,亦或是暗示内务府换掉侍寝的人选。
渐渐地,明徽在后宫培植了自己的势力,手段果决,颇得人心,隐隐有与皇后分庭抗礼之势。
清轩无意争斗,对明徽步步退让,每每只是在寝宫中为她抄经。
数日不见后,明徽站在书案前,倾身,拂袖盖住了清轩将要落笔的下一行。
“皇后娘娘如此,实在无趣。”
清轩默默地将笔收在架上,只好抬起眼看她。“……与你针锋相对,本非我所愿。”
“可惜了,既然入了宫,臣妾颇为乐在其中呢。这场游戏,没有你作为对手,便失去了玩下去的乐趣。”
临走时,还将她未写好的经书一并掳走了。
“谢皇后娘娘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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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有意打压明徽,在问安时借题发挥,责斥贵妃作为主位御下不力,罚跪诵礼书。
清轩没有替明徽辩解什么,只是在她身旁一同跪下,“是儿臣未能约束后宫,儿臣甘愿领罚。”毕竟明徽这一次做得确实过了些。
皇后产后体虚,是皇帝捧在掌心的宝贝,自然不能重罚,跪了一刻时,太后便让她们都下去。
“……没让你帮我。”明徽犹自倔强道。
“嗯。”清轩轻声应着。
清轩这温润的样子,也让明徽的骄傲维系不下去。
“今后不欺负你了,行了吧。”
清轩微微笑起来,专心地看着前方。
那人隐约泛红的耳珠,再多看一眼,该是要发脾气了。
不管过去多久,她还是那个别扭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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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中,她们都只称呼娘娘,仿佛我们的存在只是一个封号。但愿你我之间,仍记得彼此的名姓。”明徽说。
“毕竟荣华富贵,对你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明徽嘴角扯出一抹笑,眼中是淡淡的讽刺和自嘲。
针锋相对,明徽实在太过咄咄逼人,清轩的眼角也有些发红。“这皇后的位子,你拿去好了。”她声音有些发颤。明徽的讽刺,刺伤了她。
这是一次清轩难得的情绪失控,“你以为是我愿意的吗?”有太多委屈与苍凉,无从言说。
我悔,抑或不悔,都身不由己。
这样的争吵实在太耗气力,沉默下来后,两人分坐于榻旁,被案几隔着,谁也不能依靠向对方。
“太晚了……”明徽慢慢地站起来,向清轩行礼道:“臣妾告退。”
她是想和明徽好好说些话的,不知为什么,每次都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知道你爱我,你也知道我爱你。可我无法拥有你,你亦无法靠近我。你就在我眼前,我却求而不得。与你越近,我内心的爱与恨,痛苦与煎熬,就越无法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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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作为权臣,和文臣顾家不同的是,容家是将军世家,先后三代掌握兵权,皇帝甚为倚重。
容家长子容凛,以少尉衔参军,八年时间内屡立战功,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此次容凛大胜归来,皇帝龙颜大悦,为他在京郊行宫举办了盛大的接风宴。
皇后和贵妃作为后宫权位最高的两人,自然也会出席。
清轩坐在皇帝的右侧,明徽的坐席仅次于她。
少女时,容凛对明徽的热烈追求,清轩怎会忘记。但她没想到,即便明徽入宫,容凛的心思仍未熄灭过。
对面那个男子看向明徽的目光,隐忍却藏不住深情。
清轩不禁看了一眼明徽,却发现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然后对她挑眉,笑了笑。
清轩心中泛起微微的波澜,举杯回敬了明徽。
“臣妾先去更衣了。”明徽礼貌地向皇帝请辞。
过了没多久,容凛亦借醒酒之名,向宫殿外走去。
看着离开的容凛,清轩的目光沉了沉。
她低声对心腹侍女道,“夜里风寒,你跟着贵妃,别让她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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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凛很快就找到了明徽,因为明徽在刻意等他。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欣喜。“徽儿,你过得好吗……”容凛向前一步,似乎想要去拉明徽的手。
“容将军,您僭越了。”明徽冷漠地后退了一步。
一句僭越,让容凛的心都碎了。
“当年我从战场上回来,便听到了你入宫的消息——我恨不得自己战死在沙场,总好过失去你。”容凛红着眼眶,声音沙哑。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看得出,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情意吗?陛下他可以有三宫六院的嫔妃,我只要你一个。”
他近乎虔诚地请求她:“你若愿意和我走,功勋荣华我都不要了,我带你游遍九州山河,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
容凛对她,果然情深。
可惜这只是一出独角戏。
“这宫中,有我放不下的人。”
“但是……”
明徽轻轻地抬起手,若即若离地拂过容凛英武的脸颊。
“你愿意帮我么?”
明徽知道,自己或许已是疯魔了。
“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容凛痴迷地吻上了明徽的眉目。
明徽内心一片冷寂,她的灵魂抽离出来看着这场戏,对自己说,忍一忍。
这,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
“沐雨姐姐,你来这儿做什么呢?”贵妃的侍女景泰问。
“皇后担心贵妃娘娘着凉,让我来给娘娘送件披风。”皇后的贴身侍女沐雨温婉地回答。
景泰由衷地感叹道:“皇后娘娘真是对贵妃娘娘太贴心了。不巧的是,我家娘娘已经歇息了,姐姐不妨把披风留下,由我明早转交吧。”
“也好。”沐雨不曾有疑,把披风留给景泰后离开了。
关上宫门,景泰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将军已经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容凛想要吻她,明徽却咬住了他坚实的肩背。
他动情地,喘息着抚摸她的脸。
却碰到了一抹湿凉。
“徽儿……对不起,别哭……是我回来的晚了。”容凛红着眼抱紧了她。
明徽悲哀地闭上眼,他什么都不懂。
这是她的身体,第二次背叛了清轩。
明徽沉默地对镜卸去自己的钗饰。
镜中的这个女子,她竟觉有些陌生了。
容凛安静地来到她身后,想要将她拥入怀抱,明徽却冷淡地站起身,对他说:“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容凛的眼神黯了黯,虽然她这样说分明是为他着想,但只因方才的梦太美好,而现实又如此残酷,才让醒来变得万分不舍。
“容凛,我会联系你的。”明徽轻轻地抬手,抚平了容凛衣领的褶皱,她沉静地说,“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容凛离开后,明徽推开了寝居的窗。
秋夜微凉的风,一点点带走室内的温度。
景泰步履轻缓地走进来,见她身着单衣,临窗独立,那身影竟是寂寥的。她心中不知为何觉得酸涩,低声唤她:“娘娘。”
她走上前,为她披上了清轩送来的披风:“这是皇后刚派人送来的,怕您着凉。”
明徽眼神颤了颤,终于流露出一丝脆弱,她将披风系紧了些,仿佛在寻找一个拥抱。
“备水……本宫要沐浴。”明徽低低地说。
明徽对容凛狠,对自己更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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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清徽(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