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她那日的昏倒感动了皇帝,他抚着明徽的手动容道:“想不到你与她姐妹情深竟至如此。”
自那以后,皇帝对清轩的偏爱与追忆,转移给了明徽。皇帝只要思念清轩,便会来明徽这里向她诉说。
“ 你可知……她那样的人,那样干净、纯洁、无瑕,好似从来不属于这人间,朕有时觉得,她也从来不曾属于过朕。哪怕她在朕身边,在朕怀中,朕总感到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朕身上,而是看着天边,遥远的地方。”
明徽冷漠而苍凉地想,她的目光,当然不会为你停留。她在望着的,是江南。
她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皇帝,甚至有些可怜这个男子了,他从没有了解过他的枕边人,每一个。
她是他的一抹白月光。
她是她的一颗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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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轩酒量不算好,淡雅的梨花酿,是清轩在闺中唯一能饮的酒。
当时的明徽便也喜欢上了梨花酿的味道。
但她的酒量,或许总是比清轩好吧……
明徽把自己关在长秋宫,清轩曾经住过的寝殿里,她饮了很多梨花酿,但是没能醉去。
而是感到越来越深的悲哀。
若你不在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满怀谋算,就像一场笑话。
“罢了……罢了。”
“机关算尽,终是虚妄。”
容凛收到了明徽的密函,纸上只有两个字。
每一笔字迹皆凌厉而凄哀,泄露了提笔之人深深的痛切与心如死灰。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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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在皇后去世后,搬到了皇后曾经住的宫殿长秋宫。
人人都说她僭越,如此急不可耐地觊觎皇后的宝座。
只有明徽自己知道,她只是为了离她曾经住的地方近一点,在枕畔她仅余微不可闻的香意里麻木地入睡。
明徽接手宫务后,才真正亲身感受到清轩做皇后时的权衡和压力。
身处权力中心,有许多的无奈和身不由己。甚至为了护她,不惜与四方势力斡旋。
清轩那样淡泊的性格,究竟是如何承担下了这一切。
你这样……让我怎样恨得了你。
明徽渐渐地喜欢起了抄佛经。
像清轩那时一样,在书案前安静地一笔笔抄写。
她找来了清轩写过的经册,看着她秀美的字迹,一笔一笔临摹。
终于有一天,明徽在厚厚的经册中发现了一张纸笺。
那是她当年从清轩书案上故意掳走的“赏赐”。
她藏得真好,直到如今才教她发现。
熟悉的字迹,仿佛听到了那人温柔的声音。“你要早点回来。”
纸笺上写着——
若应旧时诺,愿作流云随风,年年岁岁终相逢。
流云,是她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隐晦如同暗语的词句,藏着多少年未能言说的情意。
她的手再也拿不稳笔,掉在地毯上,洇出了深黑的墨痕。
明徽伏在案上,竭力地捂住嘴,颤抖着,不让自己痛哭失声。
眼泪流落在纸笺上,渐渐和陈旧的晕痕重叠相合。
这世上,终是再无顾清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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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
她对自己的亲生孩子甚至是躲避的。那么小小的孩子,信赖地张开手向她求抱抱,她却转身离开了。
她该如何喜欢这个孩子。
她的孕育源自母亲献祭般的一场交易。
……而她的生辰,是她的忌日。
每一年,每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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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徽的地位愈加稳固。
后宫之中,明徽是皇帝最信赖的女子——不止是宠爱,更是依仗。他一直信她,信她的稳重、聪慧、永不出错。
与之相对的,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自从有一年,他漏夜前往皇陵纪念清轩,次日回来便因受寒大病一场。
原本是可以慢慢将养好的,但也要开对症的药方才行。
病情看似起于风寒,似是沉疴旧疾发作,又像天命将尽。太医们用尽手段亦是束手无策,最终众口一词:“圣躬积劳成疾。”
侍疾的那几月,明徽夜夜守在帝侧,温婉体贴,不离不弃。
她端汤药时,眼神是忧伤的。
她低声劝慰时,言辞哀恸而温和。
她扶他入梦时,指尖极尽柔软。
皇帝在弥留之际,紧握着她的手,声音虚弱,不住地唤着:“清轩……”
明徽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臣妾在。”
这或许是她对皇帝仅有的一点仁慈,不去扰碎他的幻梦。
他终于安心,缓缓闭上眼睛。
明徽抽出手,平静地在一旁的铜盆里浣净了,然后走出殿门,宣布皇帝驾崩的消息。
皇帝崩逝后,明徽被尊为皇太后,幽凰登基,她垂帘掌握实权,站在了世间权势的最高点。朝中她有顾容宋三大世家的支持,文臣武将之首皆掌控在她手中,她的势力稳如泰山。
她看似赢了。
她成了史上最年轻的皇太后,才不满三十岁。
但她是彻底的孤家寡人了。
这一切如同掌心沙,越是握紧,越是漏尽。
她想要的,始终没有得到。
她对往后漫长的生命感到厌倦,又不得不逼自己活下去,因为清轩托付给她的孩子,她才十岁,还需要扶持。
清轩啊,你是不是早就料想到我会这样,才选择把孩子托付给我?给我留一份活下去的信仰。
可是,没有你的世界,我真的感觉很累,很冷。
若有来生……我还想与你相识、相知、相恋。
到了那时,我们一定不要再入宫了,就做一对平凡的爱侣,相伴一生,好吗?
两个人都在最后说了,若有来生。
她们这一生真的太苦了。她们来生一定会重逢,成为完满幸福的爱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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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清徽(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