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林越切土豆的时候，发现刀钝了。
他切了几下，切出来的丝有点碎，不像之前那么整齐。
他把刀放下，拿给沈渡看。
沈渡接过来，看了一眼。
“该磨了。”
他进了厨房后面的小房间。林越从来没进去过。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多了一块磨刀石。
他把磨刀石放在水槽边，接了点水，开始磨刀。
林越站在旁边看。
霍霍的声音。很慢，很稳。
沈渡磨了一会儿，把刀举起来看了看，又继续磨。
林越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他很熟悉了。切菜的手，擦柜台的手，给他端饭的手。
但现在他第一次发现，那双手磨刀的时候，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更慢。更稳。
沈渡磨完，把刀冲干净，递给他。
“试试。”
林越接过来，切了一个土豆。
刀很利。切下去的时候，土豆自动分开的那种感觉。
他抬头看沈渡。
沈渡已经转身去放磨刀石了。
那天下午，林越切了六个土豆。每一个都比之前好。
切完之后，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土豆丝。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切的时候。
那时候沈渡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切。
那时候他没想过自己会切这么多土豆。
也没想过会站在这个厨房里，用沈渡磨的刀。
那天晚上老头没来。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吃完饭，林越坐在老位置，沈渡在擦柜台。
擦完之后，沈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林越。
林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沈渡想了想。
“你切得差不多了。”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差不多了？”
沈渡没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后面的小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相框。
他把相框放在林越面前。
林越低头看。
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多岁。站在优胜美地那地方，后面是山，是树。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沈渡。
沈渡没看他。他看着窗外。
“她叫苏敏。”他说。
林越没说话。
沈渡继续说：“福建人。小时候跟家里过来的。我们结婚三年。”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她喜欢优胜美地。我们每年都去。”
他看着那张照片。
“后来她生病了。两年。”
林越不知道说什么。
沈渡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回林越面前。
“你眼睛像她。”
林越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沈渡。
沈渡看着他。
“第一眼看你就觉得像。不是整个脸。就是眼睛。”
林越没说话。
沈渡继续说：“但你跟她不一样。她不爱吃辣。你爱。她切土豆不会切到手。你会。”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渡看着他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越说：“你之前怎么不说？”
沈渡想了想。
“不知道怎么说。”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笑着，眼睛弯弯的。
他忽然想起沈渡说过的那些话。
“她喜欢优胜美地。”
“她说那里的日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一次。”
他看着沈渡。
沈渡也在看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
“该睡了。”
他拿着照片进了那个小房间。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张照片。
想着那个叫苏敏的女人。
想着沈渡说的那句话。
“你眼睛像她。”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渡说的时候，不是那种“你是替身”的语气。
是那种“你应该知道”的语气。
他闭上眼睛。
第二十七天下午，林越切土豆的时候，沈渡站在旁边。
切完一个，沈渡说：“可以了。”
林越没停。
切完第二个，沈渡又说：“可以了。”
林越停下来，看着他。
“什么可以了？”
沈渡想了想。
“你可以自己练了。”
林越愣了一下。
沈渡继续说：“不用我看着了。”
林越看着他的眼睛。
沈渡没躲。
“你怕我切不好？”
沈渡摇头。
“你切得挺好。”
林越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沈渡转身，去擦柜台了。
林越继续切土豆。
但切的时候，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天晚上老头来了。
吃完饭，他没急着走。他看着林越，看了一会儿。
“你学炒菜了？”
林越点头。
老头笑了一下。
“他教的？”
林越又点头。
老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沈渡。
“他教人挺少。”
林越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他以前教过别人吗？”
林越愣了一下。
老头没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林越看着那扇门，然后看沈渡。
沈渡在擦杯子。
“他问什么？”
林越想了想。
“问你以前教过别人没有。”
沈渡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没有。”
林越看着他。
沈渡没抬头。
“就你一个。”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这句话。
就你一个。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想起沈渡给他看那张照片的时候。
想起他说“你眼睛像她”的时候。
想起他说“你跟她不一样”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林越炒了一盘土豆丝。
自己切的，自己炒的。
端上桌的时候，沈渡坐在对面。
林越看着他。
沈渡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林越等着。
沈渡嚼了嚼。
然后他说：
“可以了。”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可以了？”
沈渡看着他。
“你可以出师了。”
林越不知道说什么。
沈渡又尝了一口。
“比我刚来的时候强。”
林越忽然笑了。
他低头吃那盘土豆丝。
自己炒的。还行。
那天下午，林越在厨房里待了很久。
沈渡没进去。他在外面擦柜台。
林越看着那些锅，那些调料，那些他用了很多天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进这个厨房的时候。沈渡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教他切土豆。
那时候他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晚上老头又来了。
吃完饭，林越给他端了一杯水。
老头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变了。”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
老头喝了一口水。
“刚来的时候，你跟个野猫似的。”
林越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现在顺了。”
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挺好。”
门关上了。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沈渡从柜台后面走过来。
“他说什么？”
林越想了想。
“说我变了。”
沈渡看着他。
“变了？”
林越点头。
沈渡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林越，然后转身去厨房了。
林越站在那儿，忽然想起老头说的话。
“现在顺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他发现自己确实没那么急了。
第二十八天，林越收到一条消息。
是他爸发的。
“你妈想你了。”
林越站在店外面，看着这条消息。
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店里。
沈渡在剥蒜。他抬头看了林越一眼。
林越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我妈想我了。”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蒜。
“你回吗？”
林越想了想。
“不知道。”
沈渡没说话。
林越看着他。
“你觉得呢？”
沈渡想了想。
“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林越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沈渡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林越没说话。
他低头开始剥蒜。
剥了一会儿，他说：“我回去也做不了什么。她躺着，我看她。然后回来。”
沈渡点头。
林越继续说：“但我要是不回，好像……”
他没说完。
沈渡等了一会儿。
“好像什么？”
林越看着手里的蒜。
“好像我不在乎她。”
沈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在乎吗？”
林越抬头看他。
沈渡看着他，眼神很稳。
林越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不知道。”
沈渡点头。
两个人继续剥蒜。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这个问题。
他在乎吗？
他不知道。
他想起他妈握他手的那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他想起她躺在那儿的样子。瘦了。皮肤很薄，能看到血管。
他想起小时候，她还没躺下的时候。她会做饭，会问他功课，会在他出门的时候说“早点回来”。
但现在她躺在那儿。
什么都不说。
林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沈渡说的话。
“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就这么简单？
他不知道。
但他发现，有一个人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真的就这么简单。
第二十九天，林越做了个决定。
早上他下楼，沈渡在厨房。
他站在厨房门口。
“沈渡。”
“嗯。”
“我下周回去一趟。”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多久？”
“几天吧。看完就回来。”
沈渡点头。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你等我。”
沈渡没回头。
“等你。”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这句话。
等你。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再过几天，他会开上那条路。
然后他会回来。
这里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