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店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林越正在剥蒜,听见门响,抬头看。
是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穿着牛仔裤和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大登山包。她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柜台前面。
沈渡从厨房出来。
“吃饭?”
女的点头。
沈渡进了厨房。女的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把包放旁边。
林越继续剥蒜。
女的看了他一眼。他没理。
过了一会儿,沈渡端出一盘炒饭。女的开始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这地方真偏。”
沈渡在擦柜台,没接话。
女的也不在意。她继续吃,吃完之后,从兜里掏钱。
“多少钱?”
“八块。”
女的愣了一下。
“这么便宜?”
沈渡没说话。
女的把钱放桌上,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这儿,一直都这样?”
沈渡看着她。
“什么?”
“这么偏。这么安静。”
沈渡想了想。
“嗯。”
女的笑了一下。
“挺好。”
她推门出去了。
林越看着她走远,然后看沈渡。
沈渡在擦柜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是谁?”林越问。
沈渡想了想。
“过路的。”
“经常有过路的吗?”
“偶尔。”
林越没再问。
但他忽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见沈渡跟陌生人说话。
不是话多,是那种……不排斥的感觉。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那个女的说的最后一句话。
“挺好。”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觉得,确实是挺好。
第十九天,林越收到第二条消息。
还是他爸的司机。
“林先生说,让你下周回一趟家。”
林越站在店外面,看着这条消息。
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他回了一条:
“知道了。”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他走回店里,继续剥蒜。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问。
剥了一会儿,林越说:“我爸让我回去。”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你回吗?”
林越想了想。
“不知道。”
沈渡点头。
两个人继续剥蒜。
过了一会儿,林越说:“回去也是站着看。我妈躺着,我爸不在。站着看几天,然后回来。”
沈渡看着他。
林越没看他。
“但我要是不回去,好像……”
他没说完。
沈渡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像什么?”
林越把手里那个蒜剥完,放下。
“好像我不在乎她。”
沈渡没说话。
林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荒漠。
太阳很晒。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沈渡走到他旁边,站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渡说:“你在乎吗?”
林越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沈渡。
沈渡看着他,眼神很稳。
林越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
第二十天,林越开始记账。
不是他自己要记的。是沈渡把账本扔给他的。
“你记。”
林越看着那个账本,愣了一下。
“我?”
沈渡点头。
“以后你管。”
林越翻开账本。很薄,前面记着一些数字,字迹很工整。是沈渡的字。
他看了几页,发现这个店几乎不赚钱。
每天的进账就是几顿饭。有时候有客人,有时候没有。老头的八块,那个女的八块,有时候一整天只有沈渡自己吃饭。
“你怎么活下来的?”林越问。
沈渡在擦柜台。
“够了。”
林越看着他。
“什么够了?”
沈渡想了想。
“够用就行。”
林越低头看着那个账本。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学费、房租、吃饭、买书,每个月都要算。他爸给钱,但他不想用。他打工,但赚得少。他每天都在算,够不够,差多少,怎么办。
现在这个账本上,只有几行数字。
够用就行。
他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第二十二天,老头又来了。
吃完饭之后,他没急着走。他看着林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没走?”
林越愣了一下。
老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没什么恶意,就是笑。
“我每次来你都在。”他说,“以前只有他一个人。”
他朝柜台那边努努嘴。
林越回头看沈渡。沈渡在擦杯子,没抬头。
老头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挺好。”
门关上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沈渡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说什么?”
林越看着他。
“他说我还没走。”
沈渡点头。
“你确实没走。”
林越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
“我没注意。”林越说。
沈渡站起来,去厨房了。
林越坐在那儿,想着这句话。
二十二天。
他没注意。
第二十五天,林越收到第三条消息。
这次不是司机。是他爸自己发的。
“你妈想见你。”
林越站在店外面,看着这条消息。
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店里,把手机递给沈渡。
沈渡看了一眼,然后看他。
“你想回吗?”
林越没说话。
沈渡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
林越愣住了。
“什么?”
沈渡把手机还给他。
“我陪你去。看完就回来。”
林越看着他,说不出话。
沈渡没等他说话,转身去厨房了。
“吃饭。”他说。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沈渡说的那句话。
我陪你去。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觉得,那片黑没那么黑了。
第二十六天,林越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他下楼,沈渡已经在厨房里。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渡的背影。
沈渡回头看他一眼。
“饿吗?”
林越点头。
沈渡转回去继续做饭。
林越站在那儿,没走。
“沈渡。”
“嗯。”
“我下周回去。”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好。”
“看完就回来。”
沈渡没回头。
“我知道。”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炒菜的滋啦声很响。油烟机嗡嗡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挺好听的。
吃早饭的时候,林越发现碗底有两个荷包蛋。
他抬头看沈渡。沈渡在擦柜台,没看他。
林越低头把那两个都吃了。
那天下午,林越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荒漠。
太阳很晒。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沈渡从厨房出来,放一杯水在他面前。
林越拿起来喝了一口。
“沈渡。”
“嗯。”
“我回来之后,还想住那个房间。”
沈渡看着他。
林越没看他。他看着窗外。
沈渡说:“本来就是空的。”
林越点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渡说:“那间房,八年没人住过。”
林越转头看他。
沈渡没看他。他看着窗外。
“你来之前,我都没上去过。”
林越愣了一下。
沈渡站起来,去厨房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第一天,站在店门口,犹豫的那一下。
他不知道那一步踏进去,会踏进一个人的八年。
第二十八天,林越准备走了。
不是今天走。是明天。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店里,沈渡在擦柜台。
老头没来。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渡。”
“嗯。”
“我明天走。”
沈渡擦柜台的手没停。
“几点?”
“早上。”
沈渡点头。
林越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把柜台擦完,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林越。
“路上小心。”
林越点头。
沈渡说:“开慢点。油箱在后备箱。你来的第一天就放了。”
林越愣住了。
他看着沈渡。
沈渡站起来,上楼了。
林越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沈渡说的那句话。
你来的第一天就放了。
二十八天。
他早就知道。
林越翻了个身,对着窗户的方向。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一个人。
回去的时候,后备箱里有他放的油箱。
第二天早上,林越下楼。
沈渡在厨房里。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林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沈渡。”
“嗯。”
“我走了。”
沈渡回头看他。
他看了林越两秒。
然后他说:“等你回来。”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沈渡转回去继续做饭。
林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沈渡说:
“面留着。回来再吃。”
林越站在那儿,手握着门把手。
他没回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太阳很亮。他眯着眼睛。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开出五米,他停下来。
他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店。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越看了两秒。
然后他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那个店越来越小。那个招牌,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荒漠里。
但他知道,那个店还在那儿。
那个人还在那儿。
等着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