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回来后，林越发现一件事。沈渡开始笑了。不是那种很轻的笑。是那种——切菜的时候，林越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林越看见了。
有一天下午，老头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沈渡在擦柜台，林越在剥蒜。他看了一会儿。
“你俩，今天心情好？”
林越抬头。“什么？”
老头笑了一下。“他笑了。你没看见。”
林越回头看沈渡。沈渡擦柜台的手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老头坐下来，沈渡端出那盘他每次吃的菜，那碗饭。老头开始吃。
吃完之后，他没急着走。他看着林越。“你妈吃了你的土豆丝，高兴吧？”
林越点头。
老头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渡一眼。“你也是。”
门关上了。林越看着那扇门，然后看沈渡。沈渡在擦柜台。
“他说你也是。”
沈渡擦柜台的手没停。“也是什么？”
“高兴。”
沈渡没说话。他擦完那个柜台，放下抹布，看着林越。“你妈高兴，我高兴什么？”
林越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渡。沈渡没躲。两个人都没说话。
后来沈渡转身，去厨房了。林越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想起老头说过的话。“他等了你很久。”现在他知道了。等到了。所以高兴。
第二天，林越在切土豆的时候，忽然说：“沈渡，你想吃西瓜吗？”
沈渡在剥蒜，抬头看他。“什么？”
“西瓜。夏天了。该吃西瓜了。”
沈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想吃？”
林越点头。“嗯。”
沈渡站起来，去拿外套。“走。”
林越愣了一下。“去哪儿？”
“买西瓜。”
他们上了车。沈渡开车，林越坐副驾。开出那条小路，开上50号公路。林越以为要去镇上，但沈渡往另一个方向开。
“去哪儿？”林越问。
沈渡看着前面的路。“前面有个农场。夏天卖西瓜。”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荒漠变成了农田。绿油油的，跟平时不一样。
开了半个小时，他们到了。是一个小农场，门口摆着几张桌子，上面放着西瓜。大的，小的，圆的，椭圆的。一个墨西哥老头坐在旁边，戴着草帽，看见他们，站起来。
“买西瓜？”
沈渡点头。
老头指了指那些西瓜。“自己挑。”
沈渡走到桌子前面，看着那些西瓜。他拿起一个，拍了拍，放下。又拿起一个，拍了拍，放下。林越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会挑？”
沈渡没抬头。“不会。”
林越笑了。他也拿起一个，拍了拍。听不出来好坏。又拿起一个，拍了拍。还是听不出来。
老头走过来，看着他们。“你俩，第一次买西瓜？”
林越点头。
老头笑了一下。他拿起一个西瓜，拍了拍。“这个。熟了。”林越接过来，抱在怀里。沈渡又挑了一个。老头帮他们装好，收了钱。他们抱着西瓜，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林越抱着那个西瓜，放在腿上。凉凉的。沈渡看了他一眼。“抱着不累？”
“不累。”
沈渡没说话。他开着车，林越抱着西瓜。开到店里的时候，沈渡把西瓜洗了，放在桌上。林越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西瓜。
“切？”沈渡问。
林越点头。
沈渡拿起刀，切下去。西瓜裂开了。红瓤，黑籽，汁水流出来。林越看着那两半西瓜，忽然笑了。
沈渡看着他。“笑什么？”
林越想了一下。“不知道。就是高兴。”
沈渡没说话。他切了几块，放在盘子里。林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凉凉的，从嘴里一直凉到心里。他吃了两块。沈渡也吃了一块。
“好吃吗？”林越问。
沈渡点头。“还行。”
林越笑了。又是还行。但这次他知道，还行就是好吃。
那天下午，老头来了。他看见桌上的西瓜，愣了一下。“哪儿来的？”
林越说：“买的。”
老头坐下来，沈渡给他切了一块。老头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他吃了几口，看着林越。
“你买的？”
林越摇头。“他买的。”
老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在擦柜台，没抬头。老头笑了一下。他吃完那块西瓜，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他以前不买西瓜。”
门关上了。林越看着那扇门，然后看沈渡。
“你以前不买西瓜？”
沈渡擦柜台的手没停。“不买。”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一个人，吃不完。”
林越没说话。他想起沈渡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西瓜吃不完。所以不买。现在他买了。因为两个人。吃得完。
沈渡说，一个人，吃不完。现在两个人了。他知道，楼下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
第二天早上，林越下楼的时候，沈渡已经在厨房里了。面端上来，碗底两个荷包蛋。林越吃到一半，站起来，去下另外两碗。端出来的时候，沈渡坐在对面。
林越把碗放在他面前。
“沈渡。”
“嗯。”
“西瓜还有吗？”
沈渡点头。“有。晚上吃。”
林越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完之后，沈渡把碗收了，走进厨房。林越坐在那儿，看着窗外。荒漠，公路，地平线。他每天看，看了很多遍。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在想，晚上还有西瓜吃。
下午，林越切土豆的时候，忽然说：“沈渡。”
“嗯。”
“下次回去带个西瓜。”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你妈能吃吗？”
林越想了想。“能吃。少吃点。”
沈渡点头。“行。”
林越看着他。“你跟我去？”
沈渡抬头看他。“去。”
那天晚上，他们把剩下的西瓜切了。沈渡切，林越站在旁边看。西瓜汁流到案板上，红红的。林越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还是甜的。
“沈渡。”
“嗯。”
“你以前一个人，夏天的时候不吃西瓜？”
沈渡想了想。“不吃。”
“不馋？”
沈渡看着他。“馋。但吃不完。”
林越没说话。他想起沈渡一个人坐在店里，夏天，热，想吃西瓜。但不买。因为吃不完。他吃了那块西瓜，把籽吐掉。
“现在不用馋了。”林越说。
沈渡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嗯。”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沈渡说的话。馋。但吃不完。现在两个人了。吃得完。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外面一片黑。但他知道，明天还有西瓜。后天也有。夏天还没过完。
第二天，老头又来了。他看见冰箱里的半个西瓜，笑了。“还没吃完？”
林越点头。“晚上吃。”
老头坐下来，沈渡给他倒了一杯水。老头喝了一口，看着林越。
“你来了之后，他变了不少。”
林越愣了一下。“什么？”
老头笑了一下。“以前他一个人，什么都不买。现在买西瓜了。”
林越没说话。老头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你让他变了。”
门关上了。林越看着那扇门，然后看沈渡。沈渡在擦柜台。
“他说我让你变了。”
沈渡擦柜台的手没停。“变了吗？”
林越想了想。“变了。”
沈渡停下来，看着他。“哪儿变了？”
林越看着他。“你笑了。”
沈渡愣了一下。他看着林越。两个人都不说话。后来沈渡低下头，继续擦柜台。但林越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又把剩下的西瓜切了。最后一块。沈渡递给林越。
“最后一快了。”林越说。
沈渡点头。“明天再去买。”
林越接过那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的。他吃了一半，递给沈渡。“你吃。”
沈渡看着他。
“一人一半。”林越说。
沈渡接过来，吃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吃同一块西瓜。谁也不说话。但林越觉得，这是他吃过最甜的西瓜。
林越想着那块西瓜。一人一半。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漫漫。明天沈渡会再去买西瓜。两个人，吃得完。不用馋了。
明天还有西瓜吃。